柳清漪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慌迅速被狠毒所取代。
“去,传本宫密令。”柳清漪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让大理寺卿……好好的‘招待’李蓉婉!既然陛下要查,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本宫倒要看看,进了大理寺诏狱,她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
……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与腐烂稻草的气息,像是无数条湿滑的毒蛇,缠绕在喉咙口,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
大理寺诏狱的深处,不见天日,惟有墙壁上几盏油尽灯枯的长明灯,在穿堂风的肆虐下摇曳不定,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鬼魅影子。
“啪!”
一声清脆且沉闷的耳光,狠狠抽打在李蓉婉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被粗重的玄铁镣铐锁在刑架上,原本华丽却已残破的宫装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这一巴掌下去,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晃了晃,嘴角瞬间渗出一丝鲜红,顺着下颌滴落,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啪!啪!”
紧接着,又是两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行凶者并非什么狱卒或刑官,而是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面容陌生的年轻宫女。
她那一双平日里或许该是温顺柔和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残忍。
“唔……”
李蓉婉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费力地抬起头。
她那一头曾经精心梳理的青丝此刻如枯草般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
“住手……”李蓉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吾乃皇帝妃嫔,位列……位列嫔位……你区区一个宫女,安敢打我?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宫女闻言,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李蓉婉的额头,指甲划破了那层本就脆弱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妃嫔?哈哈哈……李蓉婉,你醒醒吧!”
宫女凑近她的耳边,语气轻蔑至极,
“你当你还是曾经那风光无限的后宫妃嫔?这里是大理寺诏狱!是埋骨场!”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阴森恐怖的牢房,仿佛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随后转过头,眼神阴毒地盯着李蓉婉。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半个时辰前,皇贵妃娘娘已经发下话了。”宫女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李蓉婉的心里,“上至她这位皇贵妃,下至宫中卑贱仆人,皆可欺你、辱你!现在你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待罪的死囚!”
李蓉婉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知道柳清漪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她会下如此狠手,竟公然践踏宫规,让下人凌辱主子。
“你……你们……”李蓉婉气得浑身颤抖,铁链哗哗作响。
“我什么我?”宫女打断了她的质问,脸上露出一抹极度扭曲的快意,“你不是心比天高,自诩清高吗?你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奴才吗?皇贵妃偏要将你踩在脚下,让你像条狗一样活着!她要让这宫里的每一个人看看,得罪了她皇贵妃,不管你曾经是谁,最后都只会变成一滩烂泥!”
说着,宫女再次扬起手,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这一次,她瞄准的不是脸颊,而是李蓉婉那双曾经让无数人惊艳的眸子。
“我要把你这张狐媚子的脸,抓出两个洞来!”宫女面目狰狞地低吼道,手掌带着风声狠狠抓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蓦地,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又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喝声,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牢房通道尽头炸响。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硬生生穿透了地牢的阴森与死寂,让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正在施暴的宫女动作一僵,那只即将触碰到李蓉婉脸颊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错愕地转过头,只见通道口原本昏暗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
为首之人,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虽面色略显病态的苍白,身形也有些单薄,但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以及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端庄,如同一轮高悬的明月,瞬间照亮了这阴暗污秽的角落。
竟然是桃皇后!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而后,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牙齿都在打颤:“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桃皇后并未理会她的请安,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进牢房。
她每走一步,那宫女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额头死死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瑟瑟发抖。
桃皇后走到李蓉婉面前,看着昔日还算有几分交情的嫔妃如今被打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奴婢的厌恶。
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桃皇后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指了指满身伤痕的李蓉婉,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区区一个宫人,竟然敢掌掴妃嫔,甚至还要毁其容貌……本宫若是没记错,殴打主子,按宫规当诛!”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宫女惊恐万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欺负主子,不如将本宫这位皇后,也给欺负去算了?”
“奴婢不敢!奴婢知罪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求皇后娘娘开恩,开恩啊!”宫女吓得肝胆俱裂,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哭喊求饶,额头上瞬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与地上的污垢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桃皇后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粗壮嬷嬷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那求饶的宫女拖到了一边。
“掌嘴,打到她求饶不出声为止。”桃皇后淡淡地吩咐道,随后不再看那宫女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奄奄一息的李蓉婉。
此时的李蓉婉,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直到那一声“住手”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
她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如同天神降临般站在自己面前。
“桃……桃姐姐……”李蓉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唤出了这个称呼。
桃皇后看着她凄惨的模样,眼眶微红,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蓉婉,别怕,本宫来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情的救援时刻,桃皇后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她来得未免太是时候了,恰好赶在李蓉婉最绝望、最需要援手的关头。
这不仅仅是一场路见不平的仗义执言,更像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投资”。
在这吃人的后宫,即便李蓉婉之前就已经投效于她了,她也不会特意过来帮她和皇贵妃打擂台。
现如今,桃皇后之所以会冒着得罪如日中天的柳皇贵妃的风险,亲自下场到这阴森的诏狱来救一个失势的嫔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想要营造出“千金买马骨”的效果来。
李蓉婉虽然虚弱,但并未完全丧失理智。
她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张更为温柔、却也更为致命的网?
随着那名宫女凄厉的求饶声渐渐微弱,桃皇后示意身后的太医上前为李蓉婉诊治。
……
……
太医赵德匆匆上前,手中的药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李蓉婉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手指搭在她细若游丝的脉搏上。
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名宫女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长明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如何?”桃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太医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回娘娘,李贵人气血攻心,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所幸并未伤及筋骨内腑,只是……”
微顿了下后,他掀开李蓉婉的眼皮查看了一下:“只是受惊过度,加之这几日水米未进,这才昏厥过去……臣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桃皇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当然不希望李蓉婉死。
一个死人,可没法帮她分担柳清漪的火力,更无法成为她手中那枚用来制衡皇贵妃的棋子。
“听到了吗?”桃皇后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眼神涣散的宫女身上,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傲,“李贵人受伤严重!既然你这么喜欢动手,那本宫就赏你一份大礼。”
那宫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求饶声。
“剥去衣衫,杖责三十,发配掖庭做苦役。”桃皇后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让她这辈子都记得,主子的尊严,不是她这种奴才可以触碰的。”
“呜——”
宫女浑身剧烈颤抖,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发配掖庭做苦役,对于一个有机会在皇贵妃跟前当差的人来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那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桃皇后不再理会她,转身对外面候着的贴身侍女吩咐道:“把本宫备着的狐裘拿来,给李贵人裹上……这诏狱阴冷,别让她再受了风寒!”
片刻后,一张柔软温暖的雪狐大氅轻轻覆盖在李蓉婉身上,将她与这冰冷潮湿的地面隔绝开来。
桃皇后亲自弯下腰,试图将李蓉婉扶起,却被一旁的嬷嬷拦住:“娘娘千金之躯,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
桃皇后直起身子,看着嬷嬷熟练地将李蓉婉背起,一行人开始向外走去。
穿过幽深的甬道时,两侧牢房里伸出的枯瘦手臂和凄厉的哀嚎声都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李蓉婉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眉头微微舒展,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件狐裘的边缘。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走出地牢大门,接触到外面刺眼天光的一刹那,李蓉婉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那些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皇后娘娘!”是那个行刑宫女惊恐的声音,“皇贵妃娘娘吩咐过,此人乃是陛下让人送入此地的,没有圣旨的话,她不得擅离诏狱……”
“放肆!”桃皇后清冷的声音截断了对方的说辞,“本宫乃是六宫之主,代行凤印,她虽有嫌疑,但尚未定罪,便还是宫中的主子!本宫接自家姐妹回宫养病,难道还要向皇贵妃报备不成?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本宫一力承担!”
第162章 接回宫(2合1)
李蓉婉被桃皇后给接出了大理寺诏狱!
“到了,慢点。”
老嬷嬷那略显沙哑却透着恭敬的声音,像是一根细线,将李蓉婉从浑沌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
此刻,李蓉婉身体上传来的每一处痛楚都在叫嚣,提醒着她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软轿。
这轿子宽敞得异乎寻常,内里铺陈着厚实的锦缎软垫,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鲛纱帷幔,隔绝了外界那些或探究、或冷漠、或惊恐的目光。
随着轿帘落下,那股混合着血腥、霉变与绝望气息的诏狱味道终于被挡在了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淡雅的冷梅香气——那是桃皇后的味道!
李蓉婉被安置在柔软的靠枕上,身体的重量终于得到了支撑,紧绷的神经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轿厢微微晃动,平稳地起行。
桃皇后并未离去,而是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拨开她凌乱黏腻的发丝,随后是掖好被角的动作。
那只手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李蓉婉冰凉的手背上,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却又混杂着莫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