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姿态谦卑,神情温顺,仿佛全然无争,只是一朵不染尘埃的桃花,静静退场。
若非李乾坤早已洞悉一切,单看她此刻的举止,任谁都会以为她是个知礼、识分寸的温婉女子,怎会想到,今日这个局面,正是她一手导演出来的!
然而,即便知晓这些,李乾坤却依旧轻轻抬手,止住了小桃花的脚步:“小桃花,止步。”
小桃花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但转瞬即逝。
她低眉顺目,恭敬应道:“是,陛下。”
随即安静立于原地,不再言语。
反正在小桃花看来,无论自己出不出这座宫殿,等会儿,自己都会重新回到这里来的,毕竟,沈嫔今日进谏,本就是自己让柳清漪柳昭仪撺掇于她的!
而按照小桃花的计划,事涉废除自己的嫔妃之位,本就是需要她小桃花在场的——即便现在屏退了她小桃花,等会儿还是要喊她小桃花回来的!
既如此,她乐得停驻于此,也省得来回跑了。
至于李乾坤为何也要将小桃花挽留于此,实则是因为,于现阶段的李乾坤而言,保证小桃花的荣宠很有必要,因为唯有让她圣眷正隆、地位稳固,才能让姜家误判形势,以为帝王沉溺美色、疏于政事,从而放松警惕!
既如此,他又何惜赐她几分体面,用以彰显自己对她的宠爱呢?
李乾坤和小桃花心里各有计较,然而沈嫔并不知晓这些啊!
沈嫔原以为,帝王念及旧情,至少会给她一个独陈心曲的机会,毕竟,她曾是这承明殿中最熟悉龙颜的人,曾为他彻夜研墨,也曾为他病中侍药,那些过往的温存,难道真如尘烟般消散无痕?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陛下在明知道她欲单独陈情的情况下,依旧将小桃花给留了下来……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由得,沈嫔缓缓地抬起了满是不解与悲愤交织的双眸,仿佛在质询……那个曾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男人,真的已经彻底变了吗?
可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悲不喜,宛如俯视众生的神祇,冷漠而遥远。
沈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于是,沈嫔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心绪,继而沉声开口道:“陛下,小桃花出身卑贱,不配做皇上嫔妃!”
第49章 贵妃今日竟这般大度?
沈嫔既然已经开口了,便知道自己再无退路,索性,她直接撕去了自己最后一层的温婉面具,而后神色肃然的望着皇帝李乾坤道:“皇上如此抬举一个宫女,不仅有损皇家体面,更将祖制礼法置于何地?此举非但令后宫人心浮动,更恐寒了诸位妃嫔之心!陛下纵有万般恩宠,也当有所节制,岂能因一女子而乱纲常?”
她言辞铿锵,正欲进一步剖陈利害,殿外忽传来太监总管王德全略带慌乱的声音:“陛下,贵妃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猛地推开。
伴随着承明殿的殿门被推开,贵妃姜令骁那略显张扬的声音徐徐响起:“后宫人心浮动?恐寒了诸位妃嫔之心?沈嫔心中不满,说你自个儿就行了,莫要带上我等,毕竟……你还没资格代表我等!”
贵妃姜令骁此话一出,沈嫔的话头戛然而止,继而愕然回首——只见贵妃姜令骁身着一袭赤红宫装,金线绣凤,步摇轻晃,气势逼人地踏入进了承明殿中!
她未等通传,未候宣召,便如风般直入承明殿中,仿若视这森严宫规于无物一般!
“皇上圣安!”闯进承明殿的贵妃姜令骁盈盈下拜,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此地本就是她的主场,而非帝王批阅奏章、处理机要的后宫重地。
与此同时,阻拦贵妃姜令骁未果,因此不得不和姜令骁一起踏进承明殿的太监总管王德全面色惨白、额角渗汗。
他王德全身为内廷总管,竟未能阻住强闯入承明殿的贵妃,此乃大过——轻则失职受罚,重则革职查办!
与贵妃姜令骁一起踏进承明殿的王德全垂首退立,不敢多言,只盼帝王莫要迁怒。
李乾坤抬眸,淡淡地扫了王德全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罢了,你先退下!”
“是!”
王德全如蒙大赦,匆匆退下,背影透着劫后余生的狼狈。
伴随着王德全的离开,殿内气氛不仅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反倒是愈发的紧绷了起来。
而后,早就已经彻底豁出去了的沈嫔,眼瞅着姜令骁如此嚣张,竟敢在皇帝面前公然僭越,心中怒火大炽,再加上此前姜令骁那明显来者不善的话语,当即厉声呵斥道:“贵妃好大的威风!这承明殿乃陛下理政之所,岂是你能擅闯之地?不通报、不请示,便破门而入,眼中可还有君王?可还有宫规?”
姜令骁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屑。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沈嫔:“呵……宫规?我看失了体统的是你才对吧!你不过区区嫔位,也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皇上尚在座上,你便如此喧哗无状,是想以声势压人,还是想借题发挥,污蔑本宫?”
微顿了下后,姜令骁唇角微扬,语气陡然转冷:“还是说……你见自己失宠,便想拉本宫下水,好博一个‘刚正不阿’的名声?只可惜,你选错了时机,也选错了对手!”
沈嫔气得指尖发颤,正欲开口反击,却见姜令骁已轻移莲步,转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此时,姜令骁的语调忽转柔婉,如春风化雪,仿佛方才的凌厉锋芒从未存在过一般:“皇上,臣妾听闻沈嫔在此慷慨陈词,心中惶恐,特来请罪——是臣妾统摄六宫不力,以致嫔妃心生怨怼,此乃臣妾之过也!”
说着,姜令骁偏目斜睇了一旁的沈嫔一眼,眸光之中满是杀意:“若有不安分者,臣妾愿亲自规劝,断不使后宫生乱,扰了陛下清听!”
此刻,端坐于紫檀雕龙宝座之上的李乾坤,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身前俯首而立的贵妃姜令骁身上,眼神中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古怪情绪。
什么时候……姜令骁竟变得这般大度了?
李乾坤十分了解姜令骁——她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甘居人下之辈——虽说以地位来论,姜令骁不仅不在小桃花之下,还远在其上,但若是以恩宠来看的话,莫说是姜令骁了,即便是曾经的柳昭仪以及当下殿中的那位沈嫔,也是远不能及的!
按理来说,以姜令骁的性情,此刻早就应该要闹起来了才对——此前她对付柳昭仪的时候,闹出来的事情可不少!
哪怕现如今,因为自己此前对她的训诫与教导,她已不会再公然争宠了,但也应该会心存芥蒂才是。
可她现在呢?
非但未曾流露出半分妒意来,甚至于,她竟然还主动帮助小桃花压制沈嫔,仿佛一切皆是为他李乾坤分忧,为他后宫的安宁着想一般。
这反常的举动,由不得李乾坤不去多想。
“贵妃今日……竟这般大度?”
李乾坤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异,直接询问了出声。
姜令骁闻言,微微抬首,眸光清亮如秋水,唇角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问。
当即,她轻声道:“皇上,以往是臣妾心性狭隘,不懂体恤圣心,因妒生怨,失了妃嫔本分,幸得陛下屡次教诲,如晨钟暮鼓,点醒梦中人!臣妾痛定思痛,已彻底洗心革面,再不敢以私情扰君心、乱宫规了!”
微顿了下后,姜令骁的语气愈发的诚恳了几分:“前些时日,臣妾特意前往昭仪殿,向昭仪妹妹亲口致歉,承认昔日言行失当,愿与诸姐妹共侍君侧,同心协力,维护后宫和睦……若皇上不信,大可询问昭仪妹妹,便知臣妾所言非虚。”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悔改之心,又以实际行动佐证——亲自登昭仪殿之门向柳昭仪赔罪!
以姜令骁的家世以及位份,这很显然是极其难得的低姿态了。
更妙的是,她将“陛下教诲”置于首位,既抬高了帝王权威,又将自己塑造成了知错能改的贤妃典范。
李乾坤听着,眉峰微动,眼中疑云似有消散。
而后,李乾坤转首,望向了姜令骁身旁的沈嫔,淡淡道:“沈嫔,朕看贵妃今日,可是比你要贤惠得多了呀!”
第50章 忠诚!
终究是觉得沈嫔这个工具人还有些用处,因此,不想就这样折毁掉沈嫔这个工具的李乾坤,还是以淡漠的语气点出了“贤惠”二字,算是警示,亦算是宽恕——今日之过,权作你失于贤德、妒心暗起,旁的,朕不予深究!
至于沈嫔能不能悟通这些,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悟性了!
“皇上这么说……臣妾百口莫辩!”
很显然,沈嫔并未悟通这些——此时的沈嫔,声音颤抖,眼中泛着水光,但却强忍着不愿落下泪来,只因她觉得,在这承明殿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既如此,那你便下去吧!”
李乾坤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役。
“是!”
沈嫔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缓缓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继而,她脚步虚浮、背影萧索的转身离开了承明殿——其素色裙裾掠过金砖地面,渐行渐远,终消失在承明殿的重重帘幕之后,如同她日渐消散的恩宠……
……
……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如幽梦低语。
终于从皇帝李乾坤那番缠绵又令人窒息的“眷顾”中脱身的小桃花敛息屏气,沿着青石小径悄然前行,穿过重重宫门,终至重华宫前。
夜露沾裙,寒意沁骨,但她却不敢停歇,只将双手交叠于身前,低眉顺目,缓步踏入殿内。
“给贵妃娘娘请安!”
甫一见到贵妃姜令骁,小桃花想也不想的,直接双膝跪地,大礼参拜,姿态恭谨至极,一如之前在重华宫中做宫女时的模样。
尤其是在说到“请安”那两个字的时候,小桃花清亮的话声中略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又像是怕触怒了殿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人。
“起来吧!”
贵妃姜令骁端坐于紫檀木雕凤椅上,发髻高挽,珠翠不繁,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是!”
小桃花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
“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帮你?”
不待小桃花开口,姜令骁便直接询问道。
小桃花心头一紧,略作思忖,轻声道:“因为娘娘心善,且奴婢是重华宫中出来的,所以娘娘……”
“嗤——”
一声轻笑打断了小桃花的话声。
“在这后宫之中,哪里会有什么心善之人啊?”姜令骁缓缓地摇了摇头,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不过都是利益罢了!你以为本宫是念旧情?还是觉得我姜令骁,会因你曾做过我身边的宫女,便对你格外开恩?”
小桃花垂首,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强自镇定:“那……是因为娘娘不喜沈嫔?”
“要说不喜……”姜令骁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讥诮,“相较于沈嫔,本宫现在更不喜你!”
小桃花一怔,抬眼又迅速低下,脸上浮起一抹苦笑:“那……奴婢愚钝,实在不解。”
姜令骁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向小桃花,其裙裾拖过地面,无声无息,却仿佛踏在小桃花的心上。
最终,姜令骁停在了小桃花的近前两步处。
而后,姜令骁伸手,轻轻抚过小桃花的肩头,动作温柔得近乎亲昵,却又冷得令人战栗。
“你是我重华宫出去的妃嫔……”姜令骁终于开口了,“那么,与宫中其她女子相比,你应当与本宫最为亲近,同时,你也应当是本宫天然的盟友!因此,本宫不希望你与其她人走得过近,然后成为别人对付本宫的一柄利刃!”
微顿了下后,姜令骁以指尖轻轻捏起小桃花袖口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小桃花双膝一软,再次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贵妃娘娘明鉴!奴婢此前请柳昭仪撺掇沈嫔向陛下提议废除奴婢的嫔位,实因奴婢与沈嫔积怨已深,故……欲以此为饵,诱她中我之计,绝非是奴婢与柳昭仪勾结,欲要对付娘娘,望娘娘明鉴!至于为何未向娘娘求助……”
说至此处,小桃花的声音稍微的低了几分下去:“只因娘娘位份尊贵,乃六宫之首,岂能为奴婢这等小事,亲自下场搅入是非?奴婢实不敢劳烦娘娘,更不愿以此小事扰了娘娘清静!”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仿佛时间也在屏息聆听。
良久,姜令骁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风拂竹林,清冷而疏离:“你之顾虑,本宫全都知晓,也正因为此,你今日才有进我重华宫的资格!”
说完此言,姜令骁转身踱回案前,执起茶盏,轻吹一口热气:“本宫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你究竟是谁的人!”
“奴婢明白!”小桃花叩首在地,声音坚定,“奴婢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死人,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你的忠诚,本宫收到了。”姜令骁微微颔首,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姜令骁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略显意味深长的笑来:“对了,你今晚来见我的事,我已经命人悄悄透露给柳昭仪了。”
小桃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强压下去,勉强笑道:“奴婢既是娘娘的人,自不会再三心二意!”
“最好如此!”姜令骁终于满意点头,神情中满是轻易就拿捏住了小桃花的自得之意。
敲打过了小桃花后,心情大好的姜令骁语气一转,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对了,你现在也是‘嫔’了,日后见本宫,就不必再自称什么‘奴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