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如云出岫,衣袂微动间似有暗香浮动。
“陛下!”站起身来的小桃花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怯与忐忑,“臣妾虽有习琴,但却从未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下抚过琴,心下难免紧张,若指法生涩,音律失准,还望陛下海涵,勿要怪罪。”
李乾坤端坐龙椅,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无碍!”最终,李乾坤轻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素来灵秀,琴艺朕此前也有见识,即便稍有差池,朕也只当是天籁偶失,岂会怪罪?只管安心奏来便是!”
“谢陛下宽宥。”小桃花轻声应下,似是终于松了口气下来。
而后,小桃花缓步走向琴案,但途中却忽顿足,继而,其抬手接过一位宫人递来的青瓷茶盏,欲饮一口以定心神。
她将茶盏轻抵唇边,但却在下一瞬,手腕微颤……
“哎呀——”
伴随着一声轻呼,小桃花手中的那盏茶,竟从她指间滑落到了地上……
众人见此皆是一怔。
此刻,小桃花面色微白,眸中似是闪过一丝慌乱,当即俯身去拾:“是臣妾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小心!”李乾坤沉声一喝,但貌似已经迟了。
“哎呀——”
只听又是一声轻吟,继而,众人便看到,小桃花捡拾地上碎瓷的指尖已被一片锋利瓷片划破,一滴殷红缓缓沁出,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陛下恕罪!”小桃花当即跪地,声音微颤,眼尾泛红,“臣妾一时手滑,打翻茶盏,拾捡时又不慎划伤手指……惊扰圣驾,实非本意,求陛下责罚!”
李乾坤眉头一蹙,神色骤然转沉,不待她话音落下,便厉声喝道:“王德全!还愣着作甚?速去传太医!即刻!”
“是!是!”王德全连滚带爬地奔出了殿外。
不多时,太医匆匆而至,跪地诊视后叩首回禀:“启禀陛下,贵妃娘娘指上伤口虽浅,然瓷片锋利,恐有碎屑残留,为防感染溃烂,须得每日换药,静养调息!依臣之见,至少需七八日方能痊愈……抚琴之事,恐需暂缓!”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李乾坤端坐龙椅,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凝视着小桃花缠着素白纱布的指尖,良久,方缓缓开口:“既如此,贵妃便好生养伤,莫要强撑!至于《凤求凰》一事……暂且作罢!”
“臣妾遵旨。”小桃花垂首应道,声音轻如落雪,眉宇间却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释然。
此刻,沈嫔立于殿心,四围灯火辉煌,映得她身影单薄如纸。
她原本眸光灼灼,满心期待那曲《凤求凰》能随她的“舞姿”翩然起舞,如凤凰展翼,惊艳四座,然而此刻,眼见小桃花指尖缠纱,太医亲口断言无法抚琴,她眼底那一抹希冀终究如烛火遇风,缓缓黯淡下去,只余一缕微光,在眼底深处挣扎摇曳。
沈嫔强撑着笑意,唇角扬起,却似被丝线牵动的木偶,僵硬而不自然。
向小桃花福身行礼时,裙裾轻曳,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是嫔妾考虑不周,未曾想姐姐竟因我而受伤……实在过意不去,愿姐姐早日康复。”
“妹妹言重了。”小桃花抬眸,目光如水,向她温柔一笑,那笑意似春风拂面,暖而不灼,令人不自觉心生宽慰。
“不过是意外罢了,何来怪罪之理?天意如此,或许便是不让这曲子轻易奏响。”小桃花轻轻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似有深意,“只可惜……姐姐这双手,终究是不能为妹妹的舞姿伴奏了,实乃憾事!”
殿中众人闻言,皆默默无语,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皇帝李乾坤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微闪。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挥了挥宽大的龙袖,语气轻佻却不容置疑:“宫中会弹琴的多了,又何必拘泥于一人?不如……皇贵妃代替桃贵妃来弹奏一曲?朕倒也想听听,柳氏的琴艺,近些时日可有精进?”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众嫔妃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的落在皇贵妃柳清漪身上。
柳清漪正端坐于侧,手中团扇轻摇,闻言指尖一颤,扇面微斜,眸中掠过一丝惊惶。
她几乎未加思索,立即起身,福身行礼,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皇上,臣妾自己亦已备下节目,舞乐皆已排练多日,时辰紧迫,实在是分不出心神来弹奏此曲,还望陛下体恤,勿怪臣妾推辞。”
她言辞恭谨,却语气坚决,只因她心知肚明——皇后姜令骁绝不会让小桃花今日安然奏琴,那张焦尾琴,必已被动过手脚!
小桃花因“意外”受伤,躲过一劫,若她此刻接手,便是将自己推入火坑!
那琴上若藏毒、若藏机关,一旦发作,她便是意欲祸乱宫廷,乃至于是谋害皇上的罪人,皇后只需轻轻一句“皇贵妃执意抚琴,不慎引发异状”,便可将她彻底打入深渊!
她不是傻子,可不愿做她人棋局中的牺牲品!
第67章 皇贵妃柳清漪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很显然,柳清漪“分不出心神来”的推脱之言,根本就无法得到皇后姜令骁的认可——虽说姜令骁此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对付小桃花,但若是能对付柳清漪这位皇贵妃的话,在姜令骁看来,却是更好不过了!
毕竟,小桃花只是贵妃,对她姜令骁这位皇后影响有限,但是柳清漪却不同,她是皇贵妃,一定程度上,能起到制衡她皇后权柄的作用!
“区区《凤求凰》,还需分出什么心神来弹奏?”
此刻,已然将目光全部转移到皇贵妃柳清漪身上的皇后姜令骁,缓缓起身,只见其眉目端严,唇角含笑,却无半分暖意,
“臣妾此前可是听说了,皇贵妃琴艺造诣颇高,如今不过一曲小调,竟推说分身乏术?皇贵妃,你应该不会蠢到……在这等小事上欺君的吧?”
姜令骁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刺向柳清漪的心口。
此刻,承明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低,只因,姜令骁之前可是说出了“欺君”二字的!
此刻,皇贵妃柳清漪脸色微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用来对付贵妃小桃花的手段,最后却是应验在了她这位皇贵妃的身上了!
皇贵妃柳清漪缓缓地吸了口气,而后脸色难看的行了一礼:“既如此,臣妾……臣妾愿为陛下献上一曲《凤求凰》,只是……若音律有失,还望诸位海涵!”
说着,柳清漪紧绷着脊背走向了琴案。
很快,走到琴案前的柳清漪伸手轻抚了一下琴案上“焦尾”的琴弦。
指尖微动间,柳清漪已然试完了音。
而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柳清漪,抬眸望向了沈嫔:“妹妹,请!”
沈嫔当即回以一笑。
随后……乐声起!
只听得,第一声琴音如晨露滴落荷叶,清冽而空灵,紧接着,旋律缓缓展开,如春风拂面,又似流水潺潺,缠绵悱恻,诉尽相思之意。
柳清漪十指翻飞,指法娴熟,时而轻拢慢捻,时而急拨快挑,将《凤求凰》的缠绵与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此刻,柳清漪不仅奏琴,更以气息控音,使乐声如泣如诉,直抵人心。
而沈嫔已随乐起舞。
她初时动作缓慢,如孤雁独飞,身影伶仃,似诉失宠之哀、寂寞之苦。
随后节奏渐快,舞姿翻转,衣袖如云卷云舒,脚步轻点如踏雪无痕。
沈嫔所跳之舞,并非宫中常见的霓裳羽衣,而似融合了胡旋与汉舞之长,既有刚劲之力,又有柔美之韵。
她时而腾跃如惊鸿,时而回旋如落花,腰肢柔软如柳,眼神却坚毅如铁。
舞至高潮处,她猛然抬袖,如凤凰展翅,直指苍穹。
满殿寂静,无人言语,连李乾坤也微微前倾身躯,目光紧紧锁住殿心那抹白色身影。
而柳清漪的琴声,始终如影随形,与舞姿完美契合!
然后……琴曲便行至第三段“凰兮归止”。
这一段,是《凤求凰》中最缠绵悱恻、也最见功力的一段。
凰鸟低吟,似在寻觅良侣,又似在哀悼失侣,而指法则讲究“滚拂”连绵,如风卷残云,似泪落成河。
只见柳清漪以“滚拂”之法连扫七弦,指下如风雷滚动,音浪层层叠起,仿佛凤凰展翼,欲破空而去。
琴声凄厉而壮美,似在诉说千年的孤寂与执念。
然而,就在这音律最浓烈、情感最澎湃的一瞬,蓦地……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裂响,骤然撕裂了整座大殿的氛围!
众人皆惊,齐齐望向琴案——只见那张传承千年、被历代帝王奉为至宝的焦尾琴,琴身剧烈震颤,七弦齐断,尤其是最中央的主弦,甚至崩飞而出,直射殿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焦尾琴,象征文脉正统,承载帝王气运——它不仅是乐器,更是礼乐之魂,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而此刻,竟在皇贵妃柳清漪抚奏之际,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的面,轰然断裂!
“这……这怎么可能?”有老臣在外殿失声惊呼,面如死灰。
“琴断了……焦尾琴断了!”有人喃喃,仿佛见了不祥之兆。
与此同时,皇帝李乾坤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那断裂的琴弦,而后又缓缓地转向了柳清漪。
李乾坤沉默片刻,随即怒极反笑:
“好!好!好!”
“好一个皇贵妃!”
“朕竟不知,你对朕有如此不满,以至于毁我镇国之器,断我文脉之根!”
“你可知,此琴为何物?”
“朕告诉你,它象征正统,它承载天命!”
“而你……竟在朕的寿宴之上,将它毁于一旦!”
…………
柳清漪跪伏于地,指尖尚残留着断弦的余震,掌心被崩断的琴弦划出数道血痕,鲜血滴落琴面,与断裂的丝弦混作一处,触目惊心。
她抬头,声音颤抖却目光坚定:“陛下明鉴!臣妾抚琴,依谱循律,未敢有半分差池!此琴……此琴分明是早已受损,或被人动过手脚!臣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毁此国器!”
“住口!”李乾坤怒喝,龙袖一挥,“众目睽睽之下,琴断于你手,你竟还敢狡辩?莫非你还想将罪责推至给朕的列祖列宗不成?”
“来人!”不欲再和柳清漪废话的李乾坤厉声下令,“即刻起,将皇贵妃柳清漪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待查明琴毁真相后,再行定罪!”
“陛下!臣妾冤枉!”柳清漪悲声呼喊,却被侍卫强行架起,拖向殿外。
柳清漪原以为,皇后顶多在琴中藏毒,或设机关,待她抚琴时发作,便可诬她意欲祸乱宫廷,乃至于是谋害皇上,可她万万没想到,姜令骁竟如此狠绝!
她竟然直接毁了焦尾琴本身!
“她……怎么敢的啊?”柳清漪直到现在都有些恍惚,“只为除我一人,她竟敢毁去千年文脉……她不怕遭天谴吗?”
尤其是当柳清漪想到,姜令骁一开始毁掉焦尾琴,为的只是对付一个小桃花,她就更加感觉不好了!
第68章 是皇后做的
因为焦尾琴被毁的缘故,所以这本该普天同庆的万寿节,终究在一片压抑与惊惧中草草收场。
宫灯未熄,宴席未尽,文武百官与后宫妃嫔却已匆匆散去。
焦尾琴——此等千年传承的礼乐重器,象征文脉正统与天命所归,现如今,它竟在皇贵妃柳清漪的指尖轰然崩断……此事非同小可!
虽说李乾坤已将皇贵妃柳清漪贬为庶人,幽禁冷宫,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不安,说不准是惋惜国器,还是怀疑真相,亦或者是其它什么……
……
……
午夜时分,龙榻之上,锦衾微动——刚入梦不久的李乾坤,忽闻一声凄厉的娇呼声划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