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殿中,姜承志也不撩袍、跪地、叩首,只微一拱手道:“臣姜承志,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安,龙体康泰。”
“免礼,平身。”李乾坤微微抬手,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亲昵,“伯国丈,快快请起,赐座!”
此言一出,无论是殿中众内侍还是太监总管王德全,全都是心头一震。
姜家与皇室的关系……怎么说呢,只能说,懂得都懂!
结果,就姜家与皇室这样的关系,当今陛下在姜承志面前,竟不以“朕”自居,反倒是亲切的称呼姜承志为“伯国丈”……
总之,其他人不知道,但是知晓陛下有诛灭姜家之心的王德全,却是深感陛下能忍,以及姜家的势大,以至于,即便陛下心中再怎么的深恨姜家,在面对姜承志的时候,也不得不十分亲切的称呼其为“伯国丈”!
所谓“国丈”,乃是皇帝对皇后之父的尊称,而“伯国丈”,则是皇帝对国丈兄弟的敬称——李乾坤如此称呼姜承志,显然是在刻意拉近关系,示以亲厚!
姜承志对于李乾坤的刻意亲近之言,不置可否。
待其落座后,未及寒暄,姜承志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陛下,老臣今日冒昧求见,实为犬侄世昭一事而来!”
“世昭虽年少轻狂,但素来忠君爱国,绝无谋逆之心!”
“此次刺客行刺,他不过是恰巧路过,却被误认为同党,还望陛下明察秋毫,还他清白,放他出狱!”
…………
李乾坤闻听此言,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而后,其面露难色的缓缓开口道:
“伯国丈,不是我不愿意放过世昭兄弟,实在是因为,他刚好出现在了刺客刺杀朕的现场,如若朕不将他关押至天牢,朕如何给天下悠悠众口一个交代?”
“你我皆知,若天子蒙难,必为国之大耻,若不严惩‘涉案之人’,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安天下人之心?”
“朕虽为天子,亦不能独断专行,须得顾全大局啊!”
…………
李乾坤语气诚恳,言辞间满是无奈,仿佛自己也身不由己。
然而,姜承志何等人物?他岂会轻易被这番说辞所蒙蔽?
当即,姜承志目光如炬的直视向了李乾坤,同时沉声开口道:
“那陛下说,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世昭一直被囚于天牢,任人非议吧?”
“姜家虽不敢自比皇族,但也是世代忠良,为日月国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
“如今世昭蒙冤,陛下若不能还其清白,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
李乾坤闻言,神色微动,似有犹豫。
只见他先是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数圈,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低声开口道:
“朕觉得吧……要不等国丈回来,我们先探讨一下世昭兄弟的婚姻情况,然后国丈再以一些军功,稍微冲抵一下世昭兄弟之过,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伯岳丈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姜承志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有料到,李乾坤竟会提出如此一个“解决方案”来!
当然了,李乾坤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并非重点,真正的重点,是李乾坤口中所提到的——“婚姻情况”四字!
姜承志十分清醒的意识到,李乾坤提出“婚姻情况”这四个字来,其目的便是在暗示他姜承志,姜世昭与李蓉婉之间的事情,他李乾坤已经知道了!
“你……知晓世昭与李蓉婉那丫头的事情了?”
姜承志沉默良久后,终是缓缓地开口了。
“朕刚从婉嫔的口中得知了此事!”李乾坤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无奈,亦有自责,“伯岳丈,我当初纳李蓉婉为嫔,真不知晓她与世昭兄弟之间有这么一出,否则,我焉能如此?朕虽贵为天子,却也不愿夺人所爱,更不愿伤了与姜家的情分啊!”
第99章 将婉嫔让予世昭兄弟?其实是骗姜承业回来嗒!
说至“不愿伤了与姜家的情分”此处时,李乾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疑惑之情来,只见他眉头微蹙,眼中似有一抹不解之色闪过:
“话说……既然李蓉婉乃是世昭兄弟的心上人,缘何会让她入宫来啊?这李家,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他们不知,此举会惹下多大的麻烦吗?”
听得李乾坤此言,姜承志的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心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
他能说,他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李家在知晓姜世昭的心上人是李蓉婉的情况下,硬是明着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原本应该进宫来的李素云,给换成了李蓉婉?
李家此举,也不知是因为,他们觉得,将李蓉婉弄到宫里后,他们家的嫡女李素云,就能嫁给姜家世子姜世昭了,还是因为,他们其实另有算计……
“难不成,李家是想借姜世昭与李蓉婉的旧情,制造姜家与皇室之间的矛盾,进而从中渔利?”
当姜承志想到这一可能的时候,心情就更加不好了!
要知道,这还是和他们姜家有通家之好的李家!
若李家尚且如此,那其他家族对他姜家的态度……由此可想而知了!
而更令他感到愤怒的,则是李乾坤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这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无辜模样!
姜承志绝不相信,李乾坤什么都不清楚——即便之前的确是什么都不清楚,但现在,他肯定什么都搞清楚了!
而在其什么都清楚的情况下来这么一出,此人无疑是在揶揄乃至于是贴脸嘲讽他们姜家了!
然而,还不等姜承志发作,李乾坤却是率先开口,打断了姜承志的诘问:“对了,伯岳丈,我想劳烦您与我岳丈说说,若是世昭兄弟不嫌弃的话,过个几日,婉嫔便会因病去世,在此之后,有一个面容酷似婉嫔的人,无论是嫁予世昭兄弟,还是被世昭兄弟纳为妾侍,但凭世昭兄弟心意!”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姜承志不由得微微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乾坤,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他自幼看着长大的皇帝。
他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还算有些傲气、极重颜面的当朝天子,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主动让出妃嫔,甚至不惜以“病逝”之名,为姜世昭与李蓉婉的重逢铺路!
说实话,按理来说,无论如何,李乾坤的这个提议,姜承志都应该拒绝的。
毕竟,现下虽说姜家势大,但这天下很明显还是李家的,皇室尊严不容侵犯。
若他轻易接受,岂非显得姜家咄咄逼人,有逼宫之嫌?
更何况,此举若传扬出去,世人将如何看待皇帝?又将如何看待姜家?
但……当姜承志想到姜世昭对李蓉婉那近乎执念的深情时,拒绝的话语,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来!
姜承志深知,若不让姜世昭与李蓉婉团聚,这位姜家世子恐怕会就此沉沦,甚至是做出某些不可控的极端之事来!
而就在姜承志沉凝的时候,李乾坤再次开口道:“伯岳丈,说实话,婉嫔深得我心,若不是因为,世昭兄弟对其迷恋至斯,我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出来的!”
听得李乾坤此言的姜承志,其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来。
你李乾坤当我姜承志是傻逼,不知晓你的真正意图呢?
很显然,你的“让女”行为,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借姜家之手,试探朝堂众臣对“姜氏代李”的态度吧?
若此事发生后,朝中大臣皆默然接受,甚至无人上书弹劾,那便意味着皇权已衰,姜家取而代之的时机已然成熟,那么,从今往后,你将甘为姜家附翼,不再折腾!
反之,若仍有忠臣义士挺身而出,反对姜家坐大,那你这个皇帝便可借机巩固皇权,然后再与他姜家斗上一斗!
姜承志作为姜家的掌舵者之一,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深意?
不过,于姜承志而言,李乾坤此举却甚合其意。
实际上,他也很想看一看,当今这个天下,究竟还有多少心向皇室之人?
“李乾坤啊李乾坤,你以为你这一招‘以退为进’很高明吗?殊不知,我姜承志早已看透你的算计了!既然你愿演这场戏,那我姜家便陪你演过一场也就是了!”
心中生出这一想法来的姜承志当即缓缓起身,继而略微一拱手道:“陛下仁厚,体恤臣子,老臣代世昭谢过陛下隆恩!”
微微一顿后,姜承志故作迟疑的提醒李乾坤道:“陛下,婉嫔‘病逝’一事,干系重大,还请陛下慎之又慎,莫要落人口实!”
李乾坤闻言,微微一笑道:“伯岳丈放心,朕自有分寸,此事,目前只你我二人知晓,事后最多再加上岳丈以及身为当事人的世昭兄弟和婉嫔三人知晓,除此之外,再无第六人得闻!”
姜承志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承明殿。
……
……
待得姜承志缓缓退出承明殿,那沉重的殿门在其身后悄然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为一场无形的交锋画下了暂时的句点。
殿外长廊空寂,唯有风穿檐角,簌簌作响。
而就在姜承志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宫道尽头之际,一道佝偻却稳健的身影自偏殿侧门悄然步入——正是太监总管王德全!
自姜承志与李乾坤对谈伊始,他便识趣地率众宫人退避而出,将这权力核心的密语空间,留给君臣二人。
如今君臣二人商量妥当了,他才独自一人,脚步轻缓地重归殿中。
此刻,承明殿内烟香未散,龙涎余韵缭绕于梁柱之间,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如薄雾般浮动。
王德全低头行至殿心,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地,声音哽咽:“陛下,您……您受委屈了!”
当王德全再次抬起脸来时,只见其眼眶通红,面上涕泪横流,那皱纹密布的面庞上,写满了难以抑制的悲恸与心疼。
第100章 姜承业准备回京
“婉嫔……婉嫔明明是陛下您的女人,是您亲封的嫔妃,日夜侍奉于侧,情意绵绵……可您却要亲口说出将她‘让予’姜世昭之言……这……这如何能忍?呜呜呜……”
太监总管王德全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只见他双手撑地,肩头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
李乾坤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沉静如渊,望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太监总管,心中五味杂陈。
在轻叹了一口气后,李乾坤缓缓起身,亲自走到王德全身前,伸手将他给扶了起来,语气柔和却不失威严:“王伴伴,快快请起!”
微微一顿后,李乾坤继续开口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计划——朕所谓的‘将李蓉婉让予姜世昭’,不过是一句虚言,朕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将姜承业从西南骗回京城,只要姜承业从西南军中回来了,那一切,可就由不得他姜家了!”
王德全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望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从中读出一丝温情,却只看见冷峻如铁的决断。
不由得,王德全颤抖着声音道:“陛下……可这计策太过凶险……姜承业老谋深算,岂会轻易相信您真将婉嫔‘赐予’姜世昭?若姜家识破这是圈套,反将一军,岂不危矣?”
李乾坤缓缓踱步至殿前玉阶,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宫墙之外那片被雾色笼罩的皇城。
良久之后,李乾坤淡淡开口道:“无论姜承业是为完成他儿子的心愿,认下李蓉婉这位嫔妃为儿媳妇,还是为了有可能存在的隐患,不认李蓉婉这位嫔妃为儿媳妇,阻止这场婚宴,他都要回京一趟……还是那句话,只要他回来,有些事情,可就由不得他姜家了!”
……
……
与此同时,西南之地。
苍山如铁,连绵起伏,云雾缭绕于群峰之间,仿佛天地尽头。
镇国大将军姜承业正立于军帐之外,远眺京城方向,手中紧握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南战事初定,他本欲稍作休整,待春暖后再率大军班师回朝,然而,这封自京城飞驰而来的密报,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他心头。
“胡闹!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声怒喝撕裂了军营的寂静,惊得帐前亲兵纷纷侧目。
姜承业双眉紧蹙,眼中怒火翻腾,仿佛要将手中信纸焚为灰烬。
他来回踱步,铠甲铿锵,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