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率领着五百死士，突袭敌军大营，斩杀了敌军主帅，为大军赢得了宝贵的战机！
那一战，他身中数箭，差点丢了性命，可当他回到营地，看到战旗飘扬，听到将士们的欢呼时，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是他的荣耀，是他用命换来的荣耀！
因此，他可以十分自傲的开口说，他的每一份功绩，那都是他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是实打实、没有任何水分的！
可这一切，在姜家那些子弟，乃至于是左相姜承志的眼中，似乎都是不值一提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以姜承志为首的姜家人，将属于所有将士的功绩，全都算在了他们姜家的头上！
其他人不谈，单就李忠自己——他每一次的胜利，都会被描述为姜家“运筹帷幄”的结果，他每一次的浴血奋战，都会被说成是姜家“调教有方”的体现，仿佛没有姜家，李忠什么都不是一样！
仿佛李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姜家赐予的一般！
这种被无视、被践踏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令李忠感到痛苦！
也正因为此，当姜承业以那种施舍性的口吻，说出——“李忠啊，本将军念你这些年在宫中值守辛苦，若你肯归顺我姜家门下，本将军自会保你一世荣华，这御林军统领之位，也定能坐得更稳当些”这样的话时，他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尊严，被姜承业踩在脚下……狠狠地碾压而下！
此刻，李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死死地盯着姜承业，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他想问姜承业，问他姜家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窃取他人的功名？
凭什么可以如此轻蔑地践踏他人的尊严？
凭什么可以如此霸道地掌控他人的命运？
…………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现在还不能！
毕竟，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中的父母亲朋所考虑！
于是，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姜承业，目光中充满了愤恨的死盯着姜承业！
姜承业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其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
只不过，其嘴角处那抹玩味的笑意却又骤然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怎么？看来是不服气啊……”
姜承业猛地张开双臂，姿态肆意张扬，仿佛要将这整片夜空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既然有怨气，那就尽管发泄出来试试看！看看你李忠，能不能撼动我姜承业分毫？”
“别忘了！”姜承业环视了一眼李忠身后那群鸦雀无声的御林军，语气愈发狂傲，“此刻我孤身一人，而你身后却是千军万马——李忠，你大可以号令他们，看看今日这承明殿前，他们可敢挡我？”
面对姜承业的这番狂傲之言，李忠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塑。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李忠是真的想跟姜承业这个老登爆了呀！
若是没有亲人与家族拖累的话，李忠现在就要拔出腰间长剑，哪怕明知不敌，也要在这老贼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但是十分可惜的是，他不仅有亲人和家族的拖累，更为关键的是，站在他对立面的还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统掌三营禁军，手握数十万边军精锐，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在这绝对的实力与权势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愤怒，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还是那句话，他若要和对方对掏，都无需对方出手，他李忠身后的御林军，都能先将他李忠给绑了！
李忠的手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而成的战栗。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看着姜承业那张写满傲慢与轻蔑的脸，心中那团火焰在现实的冷水浇灌下，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心的冰凉与苦涩。
承明殿前的风，似乎更冷了！
而也就是在此时，承明殿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紧接着，一道柔和而明亮的灯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如同金色的瀑布，瞬间驱散了门前台阶下的浓重黑暗，将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所及之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显得神圣而又虚幻。
在这耀眼的光晕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只见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青年人，步履沉稳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那明黄色的衣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绣着的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身上盘旋飞腾，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位从承明殿中走出来的年轻人，正是日月国的皇帝——李乾坤！
与姜承业离京之时所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天子相比，此刻的李乾坤显得大相径庭。
只见得，他的脸上似乎带上了一丝病态的苍白，只不过，那苍白却并非是虚弱的惨白，而是一种……像是长期处于深宫压抑环境下的冷白，并且还透露出了几分阴郁的气息！
第111章 对峙
在姜承业看来，李乾坤的身形略显消瘦，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和上次在京时相比，李乾坤的气息貌似也略显阴沉了一些，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寒意。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却是他的眼神，那双平日里或许温和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平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反而透露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此刻，李乾坤缓缓走到了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姜承业。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尊雕塑般稳重。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并不温暖，反而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等待，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岳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李乾坤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而清朗，穿透了夜空的寂静。
姜承业听得十分清楚，李乾坤的语调十分平缓，没有丝毫的颤抖或急促，但却透露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并且，大为出乎姜承业预料的是，李乾坤这个皇帝，并没有质问姜承业为何夜闯皇宫，打破皇家禁令，也没有责怪他为何惊扰了御林军，挑起宫中的动荡，相反，李乾坤现在的语气，竟像是在询问一位寻常的亲戚！
并且，李乾坤询问的语气中，还略带着些疑惑之情，仿佛他姜承业深夜闯宫，只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而已……
姜承业抬起头，目光如炬的与李乾坤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目光对视。
在那一瞬间，姜承业心中原本积蓄的那股狂傲与轻蔑之意竟微微地动摇了一下。
他本以为，当自己亲至承明殿下时，李乾坤会惊慌失措，会躲在殿内瑟瑟发抖不敢出来，甚至会派更多的御林军、禁卫军来阻拦他，亦或者直接向他求饶……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乾坤竟然会如此平静地走出来，甚至没有带任何的内侍，就这样孤身一人站在那里，仿佛此地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
姜承业的手指微微蜷缩，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突然间，他有些后悔起，自己今日的托大了！
早知如此，他应该带些亲卫，陪同自己一起闯宫的……
但现在才想这些，很明显已经晚了！
姜承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继而冷笑着开口说道：“陛下既然知道臣是深夜造访，又何必明知故问？臣担心臣女的安危，因此特来看望！”
李乾坤闻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望着独自一人的姜承业，淡淡地开口说道：“我相信岳丈的确是因为担心皇后，才直接闯宫而来，否则，断不会只一人前来！”
此刻，姜承业的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不知为何，他从皇帝李乾坤这番略显平和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夹杂着戏谑与嘲弄的杀意！
不过，当他看到站在李乾坤身前的御林军时，心中的紧张感却又倏地平复了下去——不管怎么说，这些看似站在皇帝李乾坤身前护卫着他的御林军，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他姜承业的人，他只需一声令下，这些人自会对李乾坤这个日月国的皇帝倒戈相向！
只是，话虽如此，但是李乾坤的平静和从容，还是让姜承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臣只是因为担心小女的安危，所以急切了些，还望陛下能够体谅老臣之心，饶恕老臣的冒失之举！”姜承业略一沉吟后，决定还是稍微放缓一些语气，以免皇帝李乾坤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岳丈，你可知道，这承明殿为何名为‘承明’？”李乾坤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且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悠远了起来，“‘承’者，承接也；‘明’者，光明也！朕坐在这承明殿中，承接的是祖宗的基业，守护的是天下的光明，你今夜闯宫，以为凭借着你镇国大将军的威望，便能做些什么吗？”
姜承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臣今日只是……”
“只是什么？”李乾坤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来看你的女儿吗？姜承业，你可曾想过，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将会给日月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可曾想过，那些在今日会因为你行为而跟随你的人，他们的家人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姜承业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李乾坤竟然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甚至比他还要清醒。
他原本以为李乾坤只是一个虽懂些权谋之术但却不通世事的青年，然而此刻，他才发现李乾坤的智慧和远见，远超他的想象。
“陛下不必多言！”姜承业咬了咬牙，心念一转间，觉得自己先前的行为或许有些软弱，给予了李乾坤不必要的妄想，于是他决定，自己接下来要表现得强势一点，于是，他开口了，“陛下，臣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请陛下下诏，将摄政权交由臣掌管！”
“摄政权？”李乾坤冷笑一声，“朕的身体虽然有些不适，但脑子却清醒得很——岳丈想要摄政权，难道是想取而代之吗？”
姜承业心中一惊，没想到李乾坤竟然如此直接地挑明了他内心深处的野心。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陛下愿给自己“摄政”之名，自己或许可以强行镇压下弟弟的想法……
然而，李乾坤的这番话，却让他感到了一种被看穿的羞恼。
“陛下若是不答应，臣只能……”姜承业的手再次握紧了剑柄，眼中似是闪过了一丝杀意。
“只能动手吗？”李乾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御林军，高声说道，“众将士听令！”
姜承业身前的御林军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向他们下令。
他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枪微微下垂，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第112章 左右摇摆的御林军士兵
“尔等皆是日月国的精锐，肩负着守护皇城的重任！”
李乾坤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穿透了夜风的呜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朕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或许收了不该收的钱，有些人或许迫于压力不得不站在这里，但此刻，朕要问你们一句……”
说至此处，李乾坤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其目光如炬的扫视了一圈，那一张张在火把映照下显得复杂而惊惶的面孔，而后高声怒喝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言……你们可认？”
“若是认的话，那朕问你们，食我李家之禄的你们，本该用你们手中的长枪抵御外敌、守护社稷，如今却为何用你们手中的长枪，指向了你们自己的君王？指向了你们世世代代效忠的日月国？”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刀，你们握得稳吗？这剑，你们刺得下去吗？”
…………
霎时间，御林军的阵列中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前排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手中的长矛微微颤抖，他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高台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紧接着，又有几名年轻士兵也垂下了脑袋，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内心正在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陛下……”一名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姜大将军他……”
“朕知道！”
李乾坤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朕知道你们中有许多是被胁迫的，是被蒙蔽的！”
“或许，你们之中某些人的家人，还被严密的监视着，甚至是被圈养着，但朕要告诉你们的是，朕……已经做了详细的解救计划，并且也已经着手安排士兵前去解救他们了！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李乾坤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原本还在骚动的御林军士兵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就连那个开口求饶的年轻士兵，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什……什么？”
“这怎么可能？”
“现在还有军队听从陛下之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