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自己终将沦为这深宫中又一个无声无息的孤魂,连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所以,她要铲除柳清漪!
但现在……全完了!
“陛下……”
姜令骁终于挤出声音,但却沙哑如裂帛,就好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瓷?
“陛下……臣妾……臣妾所做的一切,皆因太爱您啊……”
“臣妾这一生,从未求过荣华,从未争过权柄……”
“臣妾唯一所求,只是您眼中有我,心中有我……哪怕只一眼,只一瞬的回眸,臣妾也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为何……为何柳昭仪一出现,您便再看不见我了?”
“臣妾只想……只想您眼里只有我……像从前那样,只看我一人……”
姜令骁仰望着李乾坤,泪水无声滑落,很快就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李乾坤终于低头看她,目光复杂,有痛,有怒,有怜……最终,皆化为一片死寂的冷漠。
“你的想法,朕不多加置喙。”李乾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爱?朕不否认你有!可你用爱之名,行的却是妒杀之实!当然,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你的手段,实在是太糙!‘粗鄙’、‘愚蠢’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操作,简直是不堪入目!”
迎着姜令骁如遭雷击般的错愕眼神,李乾坤略显痛心疾首的继续斥骂道:“你贵为六宫之首,所能想到的对付柳昭仪的法子,竟只有‘私通外男’这等下作污蔑手段?你这是后宫诸妃之首该有的心胸?是日月国国母该有的格局?”
“陛下……您支持臣妾对柳昭仪出手?”姜令骁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面对姜令骁的疑惑,李乾坤却笑了,只是,那笑容极淡、极冷,并且还带着彻骨的失望:
“支持?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心中所想,就只有这些吗?”
“朕原以为,你虽性情骄纵,却尚有几分聪慧与格局!”
“朕曾属意你为后,欲与你共理六宫,同观江山,可如今看来……属实是朕一厢情愿了!”
“一个只会用污蔑、构陷此等小道之术争宠的女人,如何能统御偌大的后宫?如何能立于朕之身侧,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何能让朕……安心将后宫、将民心、将这万里江山的一角,交付于你之手?”
…………
姜令骁张了张嘴,喉间似被千斤重石堵住,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望着李乾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翻江倒海,悔恨如藤蔓般缠绕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是啊,是她自己,亲手将一切推入了深渊——那曾触手可及的皇后之位,那曾温存于心的帝王柔情,那曾属于她的六宫尊荣……皆在她一念之差的嫉妒与执念中,化作了齑粉!
姜令骁垂下眼帘,仿佛已能听见命运之门缓缓合拢的声响……
她已经做好……默默接受这份已经注定了的结局的准备了——幽闭冷宫,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心如死灰之际,一道身影却缓缓俯下——李乾坤,那位方才还冷若冰霜、满脸失望的帝王,竟在此时屈尊降贵的……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冰凉颤抖的双手!
李乾坤掌心温热,仿佛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刺入进了她早已冻结的心湖。
姜令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刚刚将她贬入尘埃的人,此刻竟以如此温柔的姿态,触碰她残破的灵魂?
“现在……”李乾坤的声音低沉和缓,如春夜细雨,轻轻落在她耳畔,“朕要教你统御六宫之术,你……愿意学吗?”
第11章 六宫
“朕要教你统御六宫之术,你……愿意学吗?”这句话,自李乾坤口中说出轻如鸿毛,但落入姜令骁的耳中,却重若千钧,瞬间就在姜令骁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姜令骁怔怔地望着李乾坤,嘴唇微动,却依旧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可是,她那双曾盛满绝望的眼眸里,却于此刻,悄然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是与其眼中的“希望之光”相比,姜令骁心中更多的,却是困惑与不解之情。
教她?
他竟要教她……统御六宫之术?
这个之前还说她“只有这点手段”的人,这个之前还认定她不堪为后的人,此刻竟要亲自授她权术、授她格局、授她那曾被她亲手毁掉的资格?
恍惚间,姜令骁认为,自己应该是已经彻底理解了李乾坤的想法了——李乾坤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争宠妒忌的妃子,他想要的,其实是一个真正能立于他身侧,懂权衡、知进退、有胸襟的皇后!因此,之前的那些,包括他对柳昭仪的宠爱,其实都只是他对自己这位贵妃的考验!
那位曾宠冠后宫的柳昭仪,其实不过是陛下给她安排的试金石罢了!
风……悄然停了。
不知何时在他们两人身畔燃起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以及姜令骁那双终于开始重新聚焦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姜令骁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她缓缓挺直身躯,双膝离地,动作虽缓,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决然。
烛光映照下,她原本微颤的指尖已然稳定,声音轻如落叶,却掷地有声:“臣妾……愿学!”
稍顿片刻,她抬眸望向李乾坤,目光如淬火之刃,映着灯火,也映着自己重新燃起的魂魄:“臣妾当不负陛下所教,不负这……凤冠之重!”
端坐于辇驾之上的李乾坤,眼底深处极快的掠过了一丝极淡……但却真实存在的波动。
他早知她会应下,她骨子里的傲气与不甘,注定不会真正沉沦于绝望,可当那句“愿学”真真切切的落入其耳中时,他仍不可避免地心头微震——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触动……
于李乾坤而言,姜令骁能否真正掌握“统御六宫之术”,能否成为他理想中的皇后,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她愿意学,却对李乾坤很重要!
她愿意学,便意味着她尚未彻底沉沦;她愿意学,便意味着她仍信他、信这宫阙深处尚存一丝光明;她愿意学,便意味着他此前的冷漠、疏离,甚至是残忍的试探,皆未将她彻底推入深渊!
而在李乾坤看来,这样的姜令骁,才是最完美的!
毕竟,他所做的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完美无瑕的皇后,也不是为了得到一个能与他共担风雨、共守山河的同行者!
他所做的这一切,究其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将姜令骁彻底推入那条通往后位的荆棘之路!
而只要姜令骁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她与柳清漪之间,便再无转圜之余地!
柳清漪虽说有前世的仙神后台,气运加身,命格贵不可言,可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十二位女主中的其中之一罢了!
而姜令骁,虽说其并无仙神后台,也无命格加身,甚至在一些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凭家世入宫、因妒生恨的寻常贵妃,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是和柳清漪同列于“十二女主”之位的存在!
对于柳清漪而言,皇后之位她势在必得,可与柳清漪同为女主的姜令骁,位格与其相匹,气运与其相当,纵然起步晚、根基浅,却未必不能招架,未必不能周旋!
至于他将姜令骁从凤仪宫中接出之举,是否会引起柳清漪的提防与怀疑?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因为有了他之前在昭仪殿内言语铺垫的缘故,他现在将姜令骁接出皇宫,柳清漪只会以为,他这个懦弱皇帝,终究是怕了姜家,因此才会将姜令骁给从凤仪宫中接出去……
……
……
此刻,凤仪宫已复旧观,先前姜令骁怒碎器物、毁损陈设,如今皆已拂拭归位。
“你可知,六宫为何称‘六’?”
凤仪宫中,李乾坤负手而立,略带着些考校意味的询问着姜令骁道。
姜令骁起身,垂首立于案旁,轻声道:“臣妾愚钝,只知六宫为后妃居所,统摄内廷。”
“错!”李乾坤缓缓摇头道,“六宫非屋宇,乃权柄!‘六’者,取《周礼》六官之制,实为六权之象!一曰‘礼权’,掌祭祀、朝贺、册封之仪;二曰‘禄权’,定俸禄、赏赐、用度之额;三曰‘禁权’,管宫门启闭、侍卫轮值、外臣出入;四曰‘教权’,训九嫔、教宫人、正妇德;五曰‘察权’,理宫闱密事、察奸佞、断纷争;六曰‘通权’,联外朝命妇、通朝堂消息、协后宫与前朝!”
姜令骁听得心头剧震——这哪里是后宫管理?这分明是一套微缩的朝堂体制啊!
六权在握,统摄内外,若运用得当,甚至可悄然影响朝局走向!
她忽然明白,为何历代贤后,皆非仅以德容著称,而是以“佐天子、安社稷”为任!
“陛下……”她声音微颤,“这六权,向来皆由皇后执掌,或由皇贵妃代行,臣妾……现今不过一介贵妃之身,且之前在昭仪一事上德行有亏,臣妾何德何能……”
“朕不想听这些!”李乾坤转身,目光如刃,“朕只问你一句……可敢担当?”
望着犹自犹疑的姜令骁,李乾坤语气稍缓:“柳昭仪温婉贤淑,才德兼备,朕若只求一贤内助,早可立她为后!可朕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位只会焚香诵经、安分守己的皇后,朕想要的,乃是一位能与朕共掌乾坤、同御风雨的……‘同道之人’!”
“同道之人”四字一出,如惊雷炸响——姜令骁猛地抬眸,对上了李乾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12章 所谓“统御之术”,实为“人心之术”!
姜令骁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地悟了。
姜令骁觉得,李乾坤,这位执掌日月国江山的天子,从始至终,都未曾将后宫视为争风吃醋的牢笼,也未曾将后宫当作帝王家的私密戏台,在他眼中,后宫亦是权力版图中不可分割的一隅,是朝堂的延伸,是人心的试炼场,是治国理政的缩影!
因此,他不需要一个依附于他的影子,不需要一个只知撒娇争宠、哭诉委屈的贵妃,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却又能彼此支撑的盟友,是一个能知晓他心意、扛得起凤冠之重的皇后!
而她,姜令骁,曾因嫉妒蒙了心窍,因私情乱了方寸,险些永远错过了这场无声的遴选。
她曾以为,柳昭仪的得宠,是她失势的开始,她曾以为,李乾坤的冷落,是她被厌弃的明证……可如今她才懂,那一切,皆非出于私情,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炼!
他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能在权术迷局中保持冷静,在情感漩涡中不失格局的人!
而她,曾因一时之妒,亲手将自己推离了那个位置。
可如今,他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不是以宽恕,不是以怜悯,而是以“授业”的方式,将她从尘埃中拉起,赋予她重新站立的资格与能力。
这是帝王的恩典,也是君主对她的信重,更是李乾坤对她才华的期许!
“统御六宫之术……”李乾坤缓缓开口,声音如古钟低鸣,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非争宠之术,非固宠之法,而是治国之术的缩影。”
他广袖一挥,内侍立刻上前,将一卷厚重的帛卷在玉案上徐徐展开。
那并非寻常的六宫职掌图,而是一幅详尽的朝中六部职权分布图——礼、户、兵、刑、工、吏,六部职权清晰罗列,职能分明,权责分明。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结构布局,竟与此前姜令骁所见的六宫职属图惊人相似,仿佛两幅图本就是同一张权力棋盘的正反两面。
她凝神细看,只见六部之下各司其职的脉络,竟与六宫中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的权责划分如出一辙,连文书流转的路径、奏报呈递的层级,都如镜像般对应。
一时间,姜令骁只觉脑中有电光石火闪过,仿佛有人执灯照彻幽谷——原来后宫从未孤立于朝堂之外,而是朝堂的微缩沙盘,是帝王演练权术、观察人心的隐秘考场!
那些她曾以为不过是宫规礼制的条文,实则是治国纲纪的投影,那些她曾不屑一顾的女官争执,竟暗合官员党争的逻辑!
她猛然抬眼,望向李乾坤,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仿佛终于窥见了这盘大棋的真正棋盘。
与此同时,感受到姜令骁情绪波动的李乾坤,微微侧首,直接对上了姜令骁的眼眸:“你能理清六宫,便能理解朝政,你能平衡后宫势力,便能参透权谋制衡之术!这……才是朕要你学的‘统御’!”
姜令骁只觉血脉贲张,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洞开。
她曾以为后宫之争,不过是脂粉间的算计、枕畔的耳语、茶盏里的毒、绣鞋中的针——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博弈,是资源的分配、权力的制衡、人心的驾驭、局势的预判,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
而李乾坤,竟要将她从一个困于情爱、囿于嫉妒的贵妃,锻造成一位能与他共治天下、共掌山河的皇后!
“陛下……”
她双膝缓缓跪地,这一次,不是屈从,不是求饶,而是敬服,是臣服于这份深不可测的格局与远见。
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臣妾愚钝多年,困于情爱,迷于宠辱,今日方知何为‘格局’!和您所言相比,臣妾之前的所为,争风吃醋、算计恩宠,实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简直可笑!”
闻听此言,李乾坤龙心大悦。
他负手而立,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欣慰。
格局打开,有见识就是好啊——如此一来,也稍微能给另一位天命之女柳清漪……带来些真正的麻烦了!
于是,心情大好的李乾坤当即俯身,亲自将姜令骁从地上扶了起来。
此刻,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仿佛真的要将她从深渊中拉出……
“从今日起,你除了是朕的贵妃,还是朕的学徒!”李乾坤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会亲自教你如何理人事、断纷争、识人心……你会学习如何从一份内务府的支出明细中,发现某位妃嫔与外臣的暗中勾连,你会学会如何在一场看似寻常的宫宴中,察觉派系之间的暗流涌动,你会明白,一句无心之语,一个眼神交错……都可能是权力博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