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素质会随着年龄下降。曾经引以为傲的爆发力、速度、弹跳,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
那些二十岁时可以轻松完成的动作,现在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那些三十岁时还能勉强追上的球,现在已经渐渐够不着了。
可是经验不会。
技术不会。
那一拍让无数对手上当的一致性动作不会。
多年打磨出来的,对球的判断、对对手的阅读、对节奏的把控——这些东西,岁月拿不走。
只要能够限制住薛长明的速度,只要能把比赛拖入自己熟悉的节奏,只要让这个年轻人不得不面对那些真假难辨的老套路。
那么他就还有机会!
他的手肘瞬间下沉,反手立起拍面。
紧接着,他的整个人微微蹲下,调整好拍面的角度,手腕手指再度发力。
不是挑球,也不是放网。
而是直接快推正手。
而在他立拍面之时,薛长明正好启动,准备向前。
而这一下子,骗到了后者的启动步。
球的弧度很平,速度也不慢!
几乎是一下子就过了薛长明的身前。
“被骗了。”
薛长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双脚已经落地。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分已经交代了。
重心被骗出去,启动步已经被晃过,球已经从身边穿过——这时候大多数选手会选择放弃,或者勉强伸一伸拍子,做个样子。
但薛长明没有。
他的右脚在落地的瞬间猛然蹬地,身体硬生生地拧转过来。
那是一种几乎违背人体力学的二次启动,膝盖、脚踝、腰腹,所有能发力的关节都在这一刻被调动到极限。
紧接着左脚发力,两个后交叉大跨步,像猎豹扑食时的最后冲刺,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在高速移动中,竟然还留出了挥拍的空间。
不是那种慌乱中随便一捞的被动过渡,而是精确地让出了一个身位——一个刚好能让他完整挥动球拍、充分发力的身位。
他的脚步在球落地的瞬间正好到位,只见绿色的地胶被他沉重的步伐压起了皱褶,而他身体则恰好侧对球网,右臂向后拉开,拍头垂向后方。
然后——
“砰!”
短促,清脆,爆发力十足。
那不是过渡,不是摆脱,是反击。
羽球在拍面上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被猛烈地弹射出去。
它化作一道白光,斜斜地划破空气,几乎是擦着边线的内侧飞向马克的正手后场。那条线路,那个角度,那种在极度被动中打出的主动发力——被动抽正手大斜线摆脱。
而且不是普通的摆脱,是直指对手空当的、带有反击意图的摆脱。
观众席上,惊呼声像潮水般涌起。
直播间里,短暂的沉默后,光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长明能打出这球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种球,我只在录像里见过,拿督,谌龙,林丹——那种级别的超一流选手,在状态爆棚的时候,偶尔能打出这样的摆脱。我没想到长明居然在这么被动的局面下,被骗了启动还能二次发力打出大斜线……”
“这是什么怪物?”
【卧槽???】
【这什么神仙球】
【二次启动抽大斜线,这是人能打出来的?】
【德国老将懵了哈哈哈哈!!!】
【这球我开无限体力都打不出来】
【数值怪!】
【懂不懂什么叫数值怪啊!】
【这能救回来的啊!】
【我艹,明天帝神了!】
【给了给了,你都这么打了,能不给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几乎遮住了画面。
但场上的两个人,谁也看不见那些沸腾的弹幕。
他们只能看见彼此。
马克确实愣了一下。
那愣神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一秒钟都不到,短到观众席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
但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确实闪过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选择推正手快推的那一刻,就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
薛长明的重心已经被骗出去,二次启动后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勉强够到球,然后过渡一拍直线。
这是所有羽毛球选手的本能反应,是被动局面下最合理、最稳妥的选择。
马克预判了那个直线,提前向自己的正手位移动了两步,准备封住那唯一可能的线路。
但薛长明没有打直线。
他在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在被骗了启动后强行二次发力的情况下,在几乎不可能调整拍面的情况下——抽了一个大斜线。
而且是正手位的后场大斜线,落点深,角度刁,速度还快得惊人。
“这小子……”
马克的大脑下达了启动的指令。
他的左脚蹬地,身体向右后方倾斜,拍子伸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球从他的拍面前方呼啸而过,落在他身后白色底线的位置,发出“哒”的轻声。
马克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拍子还伸在半空中。
他维持那个姿势定格了不到半秒,然后慢慢收回手臂,站直身体。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落在自己正手后场的球。
那一道白色的轨迹还残留在他视网膜上,像一道抹不掉的印记。
12比4。
记分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马克抿了抿嘴唇,抬手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汗水。
汗水很咸,渗进嘴角,带着一丝苦涩。
他的手放下来时,无意间碰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落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隔网相对的少年。
薛长明正站在后场的底线附近,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汗水从他的额发间滴落,在绿色的地胶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看起来很累——那种球,不可能不累。
二次启动,两个后交叉大跨步,被动发力抽大斜线,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这个年轻人仿佛无穷无尽的体能。
但他站起来了。
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向马克。
四目相对。
马克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年轻的轮廓,年轻的眉眼,年轻的嘴唇微微张开,还在调整呼吸。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得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兴奋。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光芒。
仿佛刚才那个不可思议的摆脱球,对他来说只是“应该做到的事情”。
仿佛12比4的比分,只是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自然而然的结果。
“这一球……他都能接到吗?”
这个念头从马克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水面的气泡,压不下去。
不是愤怒。
不是沮丧。
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像是一脚踩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像是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底牌,刚刚亮出来,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盖过。
他不能理解。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被完全骗过启动的被动局面——对于大部分选手,哪怕是巅峰时期的自己,也只能过渡一拍直线,然后重新组织防守。
除了那些让他难以触及的超一流选手。
这是这项运动的规律,是二十多年职业生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但薛长明打了大斜线。
而且打进了。
而且很快。
快到让他即使反应过来了,即使启动了,即使把拍子伸到最长——也还是差了一步。
马克看着那个少年,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惊。
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