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薛长明,嘴角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德语。
薛长明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接下来的英语:“你的实力确实很强,我承认如今的我比不上你。”
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咬牙切齿的不甘,没有强行大度的虚伪,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今的薛长明,他确实打不过。
薛长明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在赛前放狠话的老将居然会如此平静沉稳。
像是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一样,又像是这件事未曾发生过。
他想说“你也很强”,想说“只是我今天状态好”,想说那些赢了之后该说的客套话。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眼前这位德国老将的表现就足以让这些话成为笑柄。
他不需要!
马克松开右手,与薛长明点头示意后便与裁判握手,随后收拾好球包离开了赛场。
将聚光灯让给了眼前的少年。
他走的很快。
薛长明抬起头,看向通道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照着深红色的地面。
他忽然想起赛前看到的那句马克的采访——“我见过太多天才,最后能走出来的没几个。”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句老将居高临下的评价。
现在他忽然想,也许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但能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对手。”
……
薛长明与主副裁判握过手后,看着四周站起来挥舞着荧光棒的观众,左手在球拍上拍了拍,紧接着朝四周鞠躬,表示感谢。
这是他第三个公开赛的冠军。
虽然含金量不及前面两个,但是足以让整个羽坛开始记住他的存在了。
18岁。
三个公开赛冠军。
不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极为惊人的存在。
并且拿下这个冠军之后,在下一周的世界羽联排行上,他的积分就能来到28000分。
这足以让他超越石宇齐的排名,来到排行榜的50多名。
这同样也正式宣布,他可以作为替补选手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了。
再把这个月和四月份的比赛刷一刷,积分破4W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超级系列赛事也绝对会有他的名字。
他收拾好球包,来到陈金面前,一同与他走向选手通道。
陈金的手掌落在薛长明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那力道不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拍得薛长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只见陈金此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自从认识陈金老师第一天,薛长明就没见过对方有这个样子过。
“打得好!”
又是一巴掌拍在肩上,这回比刚才更重。
薛长明龇了龇牙,却没躲。
因为他知道,陈金此刻的心情,比他这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还要复杂。
就在薛长明拿下赛点的瞬间,他余光扫到过教练席的方向。
陈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双拳紧握,仰头朝着场馆的顶棚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隔着喧嚣的欢呼声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力量,那不是为了一场胜利,而是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口气。
薛长明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马克赛前的狠话,陈金肯定看到了。
那句话被媒体剪辑出来,配着薛长明的照片在网上疯传的时候,陈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他。
就是为了让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面对这一场比赛。
薛长明看着眼前这个笑成花一样的男人,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个仰天怒吼的陈金,和此刻这个拍着他肩膀说“打得好”的陈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眼睛亮得像是自己在场上打了比赛,“连续四个赛事,100%胜率。”
薛长明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赢了多少场。
澳门公开赛,马来西亚大师赛,亚团赛以及这次的瑞士公开赛。
但当“100%胜率”这几个字从陈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四场比赛。
是四个赛事。
从预选赛打到决赛,一场不输。
“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你吗?”陈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又有一种隐约的警惕,“谁都想要拿下你这个新人的一血。
马克他绝对不是第一个。
陈金所言,确实如此。
想踩着天才上位的选手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如今的自己,更是有着如此离谱的战绩。
“何止是赢。”陈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的比赛视频现在被多少人在研究吗?”
“每一站打完,你的录像就会被拿去逐帧分析,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你的套路,那些人恨不得把你的底裤都扒干净。”
薛长明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
每次打完比赛,网上就会有新的分析贴,他自己也都会看。
自己了解的和别人眼中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他也需要这些去了解自己的球路与问题。
而在视频里,他的步法,他的发力,他的习惯球路,他容易被骗的瞬间,那些东西被人用红线圈出来,配上慢放,逐帧解读。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迟早会被研究透,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
他都看过。
但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但你还是赢了。”陈金的手又落在他肩上,这回轻了很多,“连续四个赛事,百分之百的胜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薛长明摇头。
“概念就是”,陈金吞咽了两下口水,而后说道,“在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一个。”
“有没有后来者我不清楚,但绝对是前无古人!”
他伸出那只手,在薛长明面前晃了晃。
薛长明看着那只手。
五根手指,在休息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金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隐约,大拇指和虎口的老茧很重——那是一双打了二十多年球的手、挥过无数次拍的手。
此刻那只手在他面前晃着,像是在强调那个数字。
五。
不。
是一!
“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从陈金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陈金作为国羽的F4,打了很多年的比赛,也见过太多人。
他带过的队员,他交手过的对手,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天才。
他们中的大多数,此刻正躺在陈金的记忆里,成为某种参照物。
而薛长明,是那个参照物之外的人。
薛长明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丹。
18岁的时候,林丹在做什么?
他在打世青赛,在打亚洲锦标赛,在打那些更高级别的赛事。
但不一样的是,林丹却没有能拿到冠军,而是拿下了一堆高级别赛事的亚军。
可是即便如此,所有人也开始谈论他,开始研究他,开始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你接下来会更难。”
陈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不是因为马克,不是因为那些想拿你一血的人,是因为……”
他指了指场馆远处那个球员通道。
“那里的门,马上要对你打开了。”
薛长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通道的入口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光。
穿过那条通道,就是停车场,就是回酒店的路,就是下一个城市,下一站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