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一声接一声,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波接一波。那些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球迷对偶像的致敬。
等了几分钟后,李宗伟深吸一口气,撑着球拍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转过身,看着薛长明。
“你还没走?”李宗伟的声音有点哑。
“在等您。”薛长明说。
李宗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一笑,像风吹过湖面。
“你这小子,”他摇了摇头,“赢了还不走,等着看我笑话?”
薛长明摇了摇头:“不是,是想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要现在说?”
“我觉得现在说,才是最好的”,薛长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对手。”
“哈哈哈!”李宗伟听到这句话后不由笑了两声,然后微微摇头,像是自嘲一般喃喃道:“了不起吗?”
“如果真的了不起,我也不会连续在世界大赛的决赛中,输给一个又一个对手。”
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眼前的这位少年,可是比他小了整整16岁的选手,他们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
所以这些烦恼,只有他自己消化就好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以后会比我更了不起的。”
但薛长明听到这话,认真的说:“不,拿督,不是谁都能在抽筋之后,还能把比赛打完的,即便是我可能也做不到这一点。”
“要是这都不算上了不起的话,那么我觉得也没有人会像您一样,在球场上如此拼命了。”
李宗伟的双目微微失神,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轻轻摇醒。
他没想到薛长明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你这小子,”他伸出手,拍了拍薛长明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说话怎么跟你打球一样,又准又狠。”
薛长明笑了笑,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陪着一棵老树在风中摇晃。
李宗伟放下右手,此时的他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他看了一眼场边,马来西亚的球迷还在鼓掌,那片蓝色的旗帜在灯光下缓缓翻涌。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着薛长明。
“去吧,长明小子,去享受属于你的欢呼,今天的胜利,是你凭实力赢下来的。”
李宗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
薛长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失落,那是前辈对后辈的期许,是老将对新人的托付,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祝福。
他转过身,走向场地中央。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看台上,红色的旗帜终于开始翻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动着他的耳膜。
而李宗伟则是看了眼薛长明的背影,慢慢走向场边。
“宗伟,今天的比赛,有点可惜,如果没有抽筋的话,应该能打进第三局的,你还是有胜率的。”
叶诚万走到他的身边,边帮他收拾球包便开口说着。
李宗伟则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的说:“不,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头看向那个在场上享受欢呼的少年。
“薛长明,他的实力现在不在我之下,更何况现在他的身体素质比当初的我还要更强,输了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成万,我不是输不起,只是我以前太过于执着输赢了。”
他的目光有些暗淡:“你说,如果大马也能出现一个像薛长明这样的选手,该有多好呢?”
叶诚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球包的拉链,拉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会有的!大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天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李宗伟笑了,笑得很轻,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起,又轻轻落在地上。
“希望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还在翻涌的红色海洋,一步一步走向通道。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叶诚万拎着球包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两个人走在通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一重一轻,像两把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合奏。
“成万。”
李宗伟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叶诚万沉默了片刻。
“不是老了,是遇到的对手太年轻了。”
李宗伟摇了摇头,否定了叶诚万的说法。
“不,是我真的老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叶诚万。
“但是只要大马的那个人没有出现,我还是会一直打下去的,我不后悔,今天的比赛,我打得很开心。”
叶诚万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虽然他才做了李宗伟几年的教练,可是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还有马来西亚羽毛球整整一代人的期待。
他没有薛长明那样的后辈接班,没有谌龙那样的队友分担,他只有自己。
一个人,一支拍子,一条腿,撑着一个国家的荣光。
这样的人,说出“我不后悔,我打得很开心”的时候,不该只是让人觉得心酸,更应该让人觉得——了不起。
李宗伟看着叶诚万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赢了球你都没这么激动。”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诚万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安慰。
“走吧,回去还要冰敷,明天还有记者要应付,有的忙呢。”
叶诚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拎起球包,跟在李宗伟身后。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场正在退潮的海。
……
在第一场男单半决赛结束后,女双的半决赛也在隔壁场地打响,欢呼声透过隔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这和薛长明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坐在选手专属区域的椅子上,毛巾搭在肩上,闭着眼睛休息着。
石宇齐从通道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在他旁边坐下。
“喝点电解质,光喝水不够。”
他把一瓶饮料递过去,薛长明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刚才的那场比赛,不仅是李宗伟燃尽了,其实他的体能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腿还抖呢?”石宇齐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嗯。”
“正常。你这场消耗太大了。”石宇齐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李宗伟抽筋了,你也差不多,你们俩这场,简直是互相伤害。”
薛长明累到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知道石宇齐说得对,这场比赛的消耗,不亚于一场三局大战。
他的身高体重在这里,每一次的行动都要比李宗伟消耗更多的体能。
如果不是年龄优势,他可能比李宗伟更早倒下。
但是他觉得,即便这样,他也不会输给对方。
“决赛对手是谁?”
薛长明忽然问。
石宇齐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随口说道:“还不知道,另一场男单半决赛还没打呢。”
“约根森打孙完虎,丹麦一哥打韩国一哥,这场比赛胜负不到最后,没有人知道的。”
“你说的也是。”
薛长明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俩人的面孔。
一个是丹麦的猛将,进攻凶悍,打法暴力;一个是韩国的防守大师,拉吊稳健,磨功一流。
两个人风格迥异,但都不好对付。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约根森更好打一些。
不是因为他怕孙完虎,是因为他的打法克制约根森——你攻不穿我,你就得输。
而孙完虎,你磨不赢他,你就得急。
“你希望谁赢?”石宇齐看着他。
“约根森。”
“为什么?”
“因为打他我更有把握。”
薛长明没有掩饰,也没有谦虚。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能状态,如果明天对上孙完虎,又要陷入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但是现在,他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比赛,而不是又一场消耗战。
石宇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薛长明说的是实话,也知道他从来不会在赛前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