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瞥了一眼飞速滚动的弹幕,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感觉:“别说你们了,我看了这么多年球,这个球如果让我在场边肉眼看,我第一反应也是界外。长明这个人,他对边线的感知和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上。”
鲍春来在一旁重重点头,目光还死死锁在回放画面上,仿佛想把那一帧刻进脑子里。
屏幕里,薛长明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发球区,白色的羽毛球静静躺在底线上,毫厘不差。
而他的对手约根森,此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反复地在那枚羽毛球和鹰眼回放的屏幕之间来回游移。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低语。
“这球……也能界内?”
没有人回答他。
场馆顶灯的白光冷冷地打在底线上,那颗球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
直到裁判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干脆而不容置疑。
约根森这才回过神来,弯腰将那颗仿佛还带着余温的羽毛球捡起来,递给走上前来的发球裁判。
换球。
重新站位。
薛长明接过新球,左手习惯性地在羽毛上捋了一圈。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甚至让人觉得刚才那记神仙球对他而言和热身拉吊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发球区,左手轻轻捏着球托,等待着约根森做好准备。
场馆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观众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那是种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期待,接下来,薛长明还会拿出什么样的表现。
约根森站在接发球区,重心压低,拍面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穿过球网,落在对面那个华夏人的身上,心底那点刚被压下去的杂念又像水底的泡沫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上一次交手,他被薛长明直落两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场比赛的录像他回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在试图找出破绽。
最终他找到了——薛长明的转身。
同时还有昨天决赛中,李宗伟所执行的战术——调动重心起伏。
就凭这两点,昨天一晚上,他的教练组就制定了一套严密的战术体系。
重复压反手后场,调动网前,逼迫薛长明不断转身前倾下压重心。
“这才第二球,”约根森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拍柄,“真正的比赛,还没开始呢。”
他放下左手,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
薛长明没有犹豫,直接发球。
他的发球动作简洁而流畅,没有太多准备动作,在约根森放下后的下一秒,他的球拍已然挥动。
球头擦着拍面飞出去,越过球网后就垂直下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前发球线内。
约根森的反应也很快,他一步上前,直接抢搓。
球头被他拍面的切击带出了强烈的旋转,逼着薛长明必须上网挑球。
后者迅速迈出右脚,身体重心迅速前移,手臂向下方迅速伸展。
薛长明确实没有办法,强烈的旋转让他必须在低手位等到球头在下方后才能去击打。
约根森迅速后撤,来到球的落点下方,双脚起跳,展腹后仰,俨然是要突击一拍。
即便是薛长明也是这样觉得。
因为这一球虽然是落在底线,但是落点还是不够深,以约根森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进攻的。
于是薛长明迅速回中做好接杀准备。
但下一刻,想象中的突击并没有来。
“啪”的一声。
白色的羽球下一刻就穿过网带,试图越过薛长明的头顶区,直奔他的反手后场底线。
这一拍的意图太明显了。
就是逼迫薛长明去转身。
约根森平高球的球速确实很快。
在众人的视角里,这一球大概率能逼出薛长明的被动回球。
就连直播间内的光影和鲍春来在发现约根森改变的球路后发出了担忧。
“约根森在逼转身……这个球薛长明不好处理。”
鲍春来接话:“是的,这个位置确实很被动,过头顶的话,长明不管怎么打,都不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视频里的薛长明没有一点去转身的意图。
薛长明的反应和身体协调性也很快。
第一时间被骗的情况下,他立刻就开始调整自己的身体。
在球刚过网带之际,就开始让右脚蹬地,试图把自己的重心向上调整。
同时左腿下压迅速向上蹬地,利用右脚在前蹬地的惯性带动身体后撤起跳,身体也开始朝左侧扭动后仰。
在画面里,整个人就像是旱地拔葱一样,从地面上猛然跃起,正好挡在羽毛球平高轨迹的必经之路上!
“我艹……”
看台上的石宇齐不禁目瞪口呆。
“这尼玛,是人类吗?”
伴随着他的话语,薛长明的右手瞬间横拍举过头顶,球拍俨然超出左边的身体了。
薛长明没有犹豫的时间,他的小臂瞬间内旋,带动右手后三指握紧球拍。
“啪!”
头顶点杀!
这个动作的诡异程度让所有在场的专业人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反手后场,薛长明居然没有选择反手回球,而是用一个极其规的头顶下压姿势,硬生生地把球从反手位给截杀了回去。
球速快得不像话。
羽毛球像一颗白色的子弹,以一条近乎笔直的轨迹越过球网,直奔约根森的正手边线。
那是一个和他移动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
约根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已经提前向网前移动了半步,重心正在前移,而薛长明的这记截杀却打向了他的反手腰位。
所以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重心逆转,从前移转为后撤,去够这个飞速下坠的球。
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
右脚急刹车,左脚用力蹬地,整个人几乎是向后跳着退了一步。
约根森的手臂拼命伸展,拍面竭尽全力地去够那颗正飞速坠向另一侧边线的球。
但,这是徒劳的。
当约根森决定去网前拦截的那一刻,当他的重心提前向网口倾斜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从主动的一方,变成了被动的那一方。
在羽毛球这项运动里,预判是允许的,甚至是顶尖选手的必备素质。
你可以在心里算,可以在脑子里猜,但你绝对不能提前移动,用身体的惯性去赌对手的选择。
这是竞技场上最为忌讳的事情。
除非对手有极其明显的习惯球路,赌一把还可以理解。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提前移动的选手心里都清楚——你得做好预判失败的准备。
而此刻,约根森为他赌的这一把,付出了代价。
“哒!”
羽球碰到了拍框,发出了一声干涩的脆响。
它没能飞过球网,而是轻轻弹在了白色的网带上,摇晃了一下,便无力地落向了约根森自己一侧的场地。
全场寂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爆炸了。
光影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劈裂,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震撼:“我艹,林丹附体?又来一个头顶区禁飞区?!这球也太不讲理了!”
鲍春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他以曾经世界顶尖男单选手的专业视角,为观众一层层剥开这个球的实质:“约根森的打两底线控转身的战术没有问题,这一记平高压制反手后场的球路也没有任何问题!”
紧接着,他话锋骤然一转,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栗:“但是长明他根本不让你把球打到他的头顶后面去!他在半转身的时候就把球从头顶截下来了!”
“你想控他的转身,前提是球要过他头顶,可球根本就没能飞过去,这怎么可能控得住他?!”
光影接着鲍春来的话继续往下推,语速极快,像是怕灵感稍纵即逝:“约根森想的是压反手后场逼长明转身,这个战术对别人百试百灵,可对长明来说,他不是没有弱点,他是能用自己的方式把弱点封死!”
“你们明白吗?他不是克服了转身的问题,他是让对手根本打不出让他转身的那一拍!”
解说席上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用这短短的一秒消化刚才的画面。
“这就是18岁的身体素质吗?”
光影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不”,鲍春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只有同为顶尖选手才能体会的苦涩,“这是他的18岁。至少,在我的18岁里,很难去做出这样的动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做不出来,是根本想不到可以这么打。”
球场上,约根森低头看着那颗静静躺在自己场区里的羽毛球,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把球拍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朝对面的薛长明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一个职业球员之间才会懂的致意。不是给运气,不是给裁判,而是给那个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
约根森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某种带着苦笑的释然。
如果这一刻放在网络游戏里,公屏上大概已经刷满了同一句话。
“这不是开了?”
确实。
假杀真平高,这一拍他明明已经骗到了薛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