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热度可以说是在如今的羽坛没有第二个可以与他媲美的。
他表明了自己身体不适,想休息,那么夏煊泽等人就得尊重他的意见。
夏煊泽也明白,从樱花公开赛到韩国公开赛再到丹麦公开赛,这一路打下来,薛长明的身体负荷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如果硬撑着去打法公,成绩不一定会差,但身体一定会付出代价。
如果不想让他在十八岁就烙下病根,这种休息时间,是必要的。
夏煊泽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法国公开赛的报名表,在薛长明的名字旁边用笔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退赛。
“好好休息,”他把笔放下,语气里没有了平时布置战术时那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换上了另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一个月后的华夏公开赛,家门口,你得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别到时候让家乡父老看笑话。”
薛长明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
前往广陵泰州机场的航班上,不少乘客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中间靠窗座位上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人。
后者的装扮在机舱里实在有些突兀——初冬时节,墨镜加黑色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刚从某部间谍片里走出来的龙套角色。
有人多看了两眼,低头跟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哪个明星”,被嘀咕的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看不清”。
“麻麻,这哥哥为什么要带着口罩和鸭舌帽呀?他是不是得病了呀?”
突然年轻人前排的一个小孩转过头来,对着他的母亲在客舱里发出这样的疑问。
而这句话,正好把机舱里其他人的目光投向了年轻人的位置。
不过下一刻,这位孩子的母亲就将他的嘴用零食堵住,对着年轻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眼神。
“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有点调皮,那个,没妨碍到你吧?”
年轻人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得病了?
这话要是被石宇齐听到,那家伙能笑到从座位上滚下去,绝对会问他一句“是不是得了见不了人的病?”
他笑着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轻,只够旁边的乘客和那位母亲听见:“没事,小孩子嘛,能理解的。”
“那就好,真的不好意思。”孩子的母亲又道了个歉,然后转头低声训起了那个小孩,语气里有严厉也有无奈,说到最后自己先叹了口气。
小孩被训得低下头,手里还攥着半块被没收的饼干,表情委委屈屈的,大概还没想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薛长明看着这一幕,帽檐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重新靠回座椅里,把脸转向舷窗。
这人正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的薛长明。
他整个人缩在经济舱并不宽敞的座椅里,尽量让自己在人群中不那么起眼。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在经济舱,被这么多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临时出行这一块,薛长明向来是说走就走。
所以就导致了在他订票的时候,其他位置都已经没票了。
仅剩的几张经济舱座位挂在页面上,他没得选,只能将就。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微微弯腰,用标准的服务语气轻声问了句“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
薛长明只是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不用”,然后迅速把头转向舷窗。
不是他矫情,是他太清楚现在的热度了。
丹麦公开赛决赛才过去没几天,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他张开双臂拥抱灯光的照片,那张击穿林贵浦球拍的截图更是被做成了各种版本的表情包。
这时候在公共场合被认出来,就不是签几个名合几张影能解决的问题了。
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在基地里待了两天之后,他就收拾东西订了机票。
不是因为基地不舒服,是他有点想家了。
从备战里约奥运会到现在,大半年在外征战,酒店住得比宿舍的房间还熟,世界各地飞了一圈又一圈,丹麦的初冬、韩国与樱花的深秋……他唯独没有回广陵看看。
现在正好借着这个假期,回家看看爸妈,吃几顿家里的饭,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过这次回家,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从做决定到订机票,前后不过几分钟。
也因此,他没有带太多行李,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的衣服,球拍和训练鞋都留在了基地。
回家,讲究的就是一个简便出行。
……
“我去,明天帝!”
“还真是!活着的明天帝!”
薛长明刚把冷水泼到脸上,手还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下意识想重新把口罩戴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一个高个子男生的脸,对方正瞪大眼睛看着他,那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头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羽毛球。
薛长明迅速在脑子里做出了判断:跑是跑不掉了,通道口被这哥们堵着,唯一的逃生路线是翻窗,但这里是三楼。
他认命般地直起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小声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妥协,“我这次出来是一个人,被认出来就走不了了。”
那个男生立刻把嘴捂上,点头如捣蒜,但眼睛里的狂热完全没有因为捂嘴而减弱半分。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可耳边又传来一个公鸡嗓的声音。
“明天帝?哪个明天帝?”
薛长明右手往额头上一拍,整个人无奈了。
这个卫生间里的人并不少,毕竟刚下飞机想上厕所的旅客不止一两个,洗手台前站着正在洗手的,隔间门口排着等位置的,那边还有个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的。
而那个公鸡嗓的声音一出来,半个卫生间的人都条件反射地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薛长明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最坏的剧本。
被围住、被拍照、被发到网上、然后明天热搜词条又加一条“世界第一机场厕所被堵”。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标题:“薛长明素颜现身机场厕所,不戴口罩颜值依旧能打”。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怎么办。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抬头看过来的人只是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该洗手的继续洗手,该排队的继续排队,最多只是多看了两眼他这身全副武装的行头,然后露出一个“这人穿得也太奇怪了”的表情就转了回去。
那个在烘干机前整理发型的哥们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从镜子里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用手拨弄刘海。
倒是那个高个子男生急了,他压低声音冲圆脸男生挤眉弄眼,拼命用手比划,嘴里发出的气声像是漏气的自行车胎:“就他啊——丹麦公开赛——冠军——世界第一——你前天不是还看比赛了吗?”
圆脸男生皱着眉头想了两秒,忽然一拍脑门:“哦!薛长明!”
声音又比刚才高了半拍,高个子男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把那声惊呼拍回去大半。
薛长明靠在洗手台上,看着这两个活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看羽毛球。
羽毛球在国内的热度虽然不低,但和足球篮球比起来,受众还是有限的。
他虽然在羽坛里算是是顶流,在热搜上挂了快一周,但出了这个圈子,认识他的人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更多的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
刚才在飞机上那个小孩把他当病人,现在卫生间里这群人大部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打扮奇怪的年轻人——仅此而已。
倒是那些认出他的,基本都是重度球迷,比如面前这个激动到手抖的高个子男生,还有那个反应慢半拍但显然也看过比赛的圆脸男生。
他忽然放松了下来。口罩还没戴回去,就这样露出一张刚洗过脸、眉毛上还挂着水珠的脸,看着两个粉丝在他面前一唱一和地斗嘴。
“你不是天天在寝室放他集锦吗,现在真人站你面前你认不出来。”
圆脸男生回嘴:“集锦里他是穿球衣的,你看他现在穿的什么,羽绒服!还戴口罩!谁认得出来啊。”
薛长明趁他们俩互相甩锅的间隙,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墨镜。
在他戴上之后,两人也吵完了。
“明天帝,你怎么回广陵了,这时候不应该打法国公开赛吗?”
高个子男孩忍不住问道。
“这一看就是退赛了啊。”
圆脸男生说道,他的目光投向薛长明,似乎在等薛长明确认这个答案。
薛长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坦然:“对,退赛了,身体有点累,回家休息一阵子。”
高个子男生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符合他对“世界第一”想象的事实。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第一应该是马不停蹄地一站接一站打比赛、不断累积积分和冠军,而不是在机场厕所里被粉丝堵住然后轻描淡写地说“累了回家休息”。
倒是圆脸男生先反应过来,大大咧咧地说了句:“退就退呗,法公年年有,身体是自己的,明天帝你丹麦,韩国还有樱花这三场比赛打得那么猛,休息一阵子也正常。”
“对了,明天帝,我跟你说啊,我们寝室看直播的时候还说你这体能也太变态了,这么打下去,铁人也得保养啊。”
高个子男生回过神来,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休息好才能打得更久。”
薛长明看着面前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活宝,帽檐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把刚戴好的口罩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然后伸手把墨镜也摘了下来,挂在羽绒服的领口上。
“既然你们认出我来了,那就拍个合照好了。”
“真——真的可以吗?”高个子男生问。
“不拍我就走了。”薛长明作势要重新戴墨镜。
“拍拍拍拍拍!”圆脸男生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差点把手机甩进洗手池里。
高个子男生一把抢过手机,仗着身高优势把镜头举到四十五度角,三个人挤在机场厕所狭窄的过道里。
薛长明站在中间,左边是高个子,右边是圆脸,背景是镜子,构图毫无美感可言,但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真实:两个男生笑得跟中了头奖一样,薛长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咔嚓!
高个子男生连拍了好几张。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刚才我眨眼了。”
“你明明睁着眼睛好吧。”
两人又因为拍照重新开始了拌嘴。
薛长明趁他们拌嘴的间隙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墨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人一下。
“好了,照片拍完了,我也该走了。”
薛长明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停在额角边,做出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那——”圆脸男生听到这话,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心里那句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明天帝,华夏公开赛你会参加的吧?”
“那肯定,家门口的比赛,我怎么可能不参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