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回来了?”
角落里传来妹妹米拉的声音,显得憔悴,她还没有睡着。
她从毯子里坐起来,借着棚顶漏下来的一丝月光辨认着来人的轮廓。
罗洛没有说话,他把那袋东西放在她面前。
米拉没有去拿,她嗅着气味,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一些吃的食物。
她盯着那袋东西看了好几息,又抬头看了看罗洛的脸:
“这些天……你总是能带回来一些肉和食物,我好怕!我怕你有什么意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棚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罗洛的耳朵里。
这一次,罗洛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大姨……今天是她主动给我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偷的。”
米拉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照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伸手从那袋子里拿起一块干饼,小口咬了一口。
干饼很松软,带着一股阳光般的麦香,不似黑面包那般又硬又难吃。
少女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份难得的美味食物。
罗洛也坐下来,拿起一块干饼,靠着木柱默默地嚼着。
他从袋子中还翻出了一块肉干,直接递到了米拉面前。
兄妹俩没有说话,就着从草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安静地吃着东西。
吃了一会儿,罗洛听到角落里传来米拉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那种痛哼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的清晰。
他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疼。”
罗洛闻言继续啃起干饼来,没有太在意。
棚屋区的孩子谁没挨过饿、吃过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疼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不对劲了。
米拉侧躺下去了,双腿蜷到胸前,两只手紧紧按着小腹,整个身体弯成小小的一团。
“米拉?”
“没事……我没事。”
罗洛放下手里的饼,靠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没有发热。
他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就只好在旁边干坐着,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米拉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像是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绞着她。
似乎有不好的感觉,她低下头,裙摆上,一小块深色的血迹正在悄悄散开。
少女裙摆本就单薄,借着月色,少年一眼看出了那块弥漫的血斑。
“血?!”
罗洛看到了那块血斑,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他扑过去,想查看她伤在哪里,手伸出去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受伤了?今天是谁打你了?!”
“我……我不知道……”
米拉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带着哭腔。
“没人打我……我只是今天一直肚子疼……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她只知道自己疼的厉害。
在她十二岁的认知里,受伤才会流血。
米拉从小没有母亲教导,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少年更是如此。
“哥……我会不会死……”
米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棚屋外面的人听到,又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罗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黑暗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带她去看医生吗?棚屋区没有医生。
城里的医馆……可能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告诉管事?
他不会管的。
在棚屋区,生病、流血、虚弱的人,往往只会成为累赘,被所有人无情抛弃。
哪个死去的女人,尸体如今不知道被丢进了哪个臭水沟里,或是丢进了那片海里……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意。
如今哪个女人的棚屋,新住进去了一个破产的农民……
罗洛坐在黑暗里,心底满是无法的焦灼。
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侧身掀开身下的稻草杆,手在泥土里刨了刨,刨出一个小小的粗麻布袋子。
袋口用草绳扎得很紧。
他解开袋口,把里面的铜币全部倒在地上。
月光皎洁。
那些铜币和几枚第纳尔银币散落在地上,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从没正式数过这个钱袋里的总数,他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的数量。
他只知道,再攒这么三五份,凑齐“三十枚第纳尔银币”,他就有可能成为城里那名老铁匠的学徒!
有了正式学徒的身份,他就能带着妹妹离开这片棚户区,摆脱管事的控制……
他握着那只钱袋,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被斯林大妈逮住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完了,以为自己要被送到管事手上。
落到管事手上,不是断手就是一顿毒打。
上一个敢偷东西的少年,被管事当着贵族老爷的面砍了手掌……
然而那位大婶只是揪着他的耳朵,取出枝条抽了他一顿。
那顿抽打虽然让他屁股上现在还感觉火辣辣的疼,但对他而言,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以往若是被愤怒的管事一脚踹在肚子上,他得痛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便血……
被那位大婶逮住的时候,他跪下来磕头,装可怜,博同情,这套本事他早就学会了。
那位大婶到底只是教训了他一顿,没把他交出去。
少年对那些曾经欺负自己的人,他总是暗自记在心底。
可对那位大婶,他恨不起来。
甚至想起自己在她面前耍心机、装可怜,心里还有些愧疚。
那种感觉很陌生,比挨打还难受。
眼下妹妹突然流血,他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生病意味着麻烦。
可这一次,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心底浮现出那位大婶的身影。
那个揪着他耳朵,一副痛心疾首骂他的身影,那个手里攥着枝条抽他屁股的身影……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米拉,我没办法了……只能等天亮了,我再带你去找那位大婶。”
稻草床铺上,抱着肚子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声问道:“她……她会帮我们吗?”
罗洛握着那只钱袋:“我不清楚……但是总得试一试。”
当外面的天色开始变了,黎明就快来了。
罗洛坐了起来,他摇了摇米拉的肩膀。
“米拉,米拉,起来了。”
罗洛收拾一番,他趁着夜色,背起米拉,朝着城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艾琳就起来了。
她来到厨房,把昨天泡好的燕麦倒进陶罐里,添了足够的水,放在灶上慢慢煮。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装的正是蜂蜜,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少女舀了几勺蜂蜜添加进粥里,又想了想,她干脆将所剩无几的蜂蜜全倒了进去……
当罗格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着燕麦粥的香气。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打水洗脸收拾完,眼睛余光扫到艾琳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
她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罗格在桌前坐下。
少女掀开盖子,燕麦粥的热气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罗格低头扫了一眼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蜂蜜特有的甜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