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皇甫微的指甲嵌入了掌心,
“有......不少老弱妇孺。”她的嗓音有些发抖,
“甚至……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笑声立断,戛然而止。
帐内的空气凝住。
皇甫嵩脸上的皮肉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他生硬的抬了一抬手,几个书佐当即像是得到了特赦一般,连忙退了出去。
“那是贼。”
三个字,就此定性。
皇甫嵩转过身,声音粗哑,却决绝。
“从了贼,便是贼,无论其年岁大小。
而今贼寇猖獗,不筑京观,何以此战立威?
又何以震慑天下乱民?!”
皇甫微猛的仰起头。
她直直的看向父亲的眼眸。
其间,早已经被杀戮之色填满,再寻觅不到半点活人的温度。
“可曾祖父当年,不是这么教的。”
她朝着那道令人心生畏惧的目光迎了上去,紧咬着牙,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的说道:
“昔年曾祖父威明公,任度辽将军,
处置西羌数十万叛军时,曾祖抚剿并用,严惩贪墨,不以杀戮。
羌人感其恩德,方才有真正的威名远播!”
皇甫微一双眼睛红红的,嗓音已是彻底沙哑,
“世人皆知‘凉州三明’,换得西凉二十年再无战事!”
她往前踏了一步,柔声劝道:
“父亲,您今日之功,固然能解长社之围,
但这数万冤魂筑起的京观,究竟是在为大汉立威,还是在为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下......
再添一把干柴?”
“放肆!”
皇甫嵩猛的一拍案几,震得令箭筒哗啦作响,
“你懂什么!早先那是凉州!而今这是中原!
且当下世殊时异,朝堂之上,十常侍等诸阉竖正盯着吾等!
北中郎将卢植卢子干在冀州一线稍有迟缓,便被那群阉贼攻讦!
为父若是不杀出个尸山血海,不拿出这等足以堵住悠悠之口的惨烈战果,
明日我皇甫一族,就要被装进槛车,押往雒阳受审!”
“妇人之仁!”
说至气急,皇甫嵩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帐外吼道:
“退下!给吾回帐中反省!没有军令,不得再踏出半步!”
皇甫微静静的看着盛怒的父亲,
她竟然在久经战阵的父亲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动摇与......
恐惧?
但一向杀伐果断的父亲,究竟又有什么可恐惧的?
皇甫微也明白,父亲之言自有其理,
只能说,在大汉这个腐朽到根子里的体系内,杀人是为了不被杀,
所谓的道理和仁义,早已是奢侈品了,
她深深行了一礼,再未多言半句,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的营帐,皇甫微屏退左右,在案前坐下,
笔尖压在绢帛之上,发出沙沙声响。
满篇尽是官面的话语,
只言现有颍川黄巾残部,朝北方溃逃而去,命令幽冀两州一并清剿协查。
每一字句,皆是以公事公办的语气。
写罢,皇甫微的手腕在信末悬停。
笔尖微沉。
“另,大军若北上,易水‘枯松涧’旧驿一处,现能否通行车马?”
墨迹渐干,绢帛翻折。
而后,她于特制的信封封口位置,笔尖迅疾的轻点了一下。
一滴残留的墨汁漫延开来,留下了一个污斑。
在“洪流”之中,只有身在资深玩家圈子里,尤其是通关过多次A级以上副本,位列“地榜”前百的顶层玩家才能认出这个标记......
这代表着一种极特殊的含义:
「高价值交易请求:筹码极丰,速速回复。」
而刻意留下的“枯松涧”的那句闲笔,
便是后续各自派遣麾下死士前去进行交易,乃至于后续情报交换的地点所在。
信件塞入防水竹筒,封死。
“呈递,幽州右北平,公孙都尉帐下行军从事,田衡亲启。”
帐幕暗影之中,一只手探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信筒取走,融入帐外的黑夜之中。
寒风陡然灌了进来,帐帘被高高的掀起。
皇甫微直直的注视着幽州的方向,眼神微暗,低叹一声,
“涿郡刘玄德......白地坞堡,
乱世如炉,且不知这天下万民的生路......
究竟在何处?”
......
数日后,
幽州,右北平边界。
春雨持续下了已有几日,把整个燕赵化作了一片烂泥。
霎时,泥浆炸裂!
一骑快马冲破雨幕,马蹄踏着浑浊泥水,直向着白马义从的大营奔去。
马上的斥候一身破旧的软革衣袍,吸饱了雨水,沉重贴在身上。
通行信符沿路甩出,战马势头不减,直冲中军!
“报——!颍川皇甫中军急信!”
嘶吼声穿透细雨。
那骑士在营前把马勒住,翻身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如风。
军靴沉重砸进了泥水之中,他以粗粝大手抹去脸上的冰雨,显出一张红如重枣般的面容。
他大步走到帐前,高声通报。
寒意顺着帘缝往里钻入。
帐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幽州沙盘,
“北斗星君”田衡的目光正紧盯着其间地形,就地推演着战局,眼皮都没有多抬起来一下。
“进来。”
帐帘被一把掀开,湿冷的气息里带着土腥味,径直扑面而来。
骑士的脊背挺直如同铁铸,双手捧着那封加急的密信,走进了帐幕之中。
此人身长九尺有余,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田衡接过信,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开,饶有兴致的落在了眼前这名低级兵卒身上,
“我记得......你是上个月新招募进来的马弓手?”
那红脸汉子微微抱拳,声音低沉浑厚,若洪钟大吕:
“在下河东关长生......”
“哦,想起来了。”田衡摆了摆手,打断了红脸汉子的自我介绍,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只愿投公孙司马的亲卫义从?”
汉子低着头,细长的丹凤眼微微阖着,让人看不清神色:“正是。”
“啧。”田衡摇了摇头,随手翻看了一下案边的入营名册,
指尖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马术尚可,膂力过人,但唯独射术......堪忧。”
田衡指了指帐外正在雨中习练骑射的义从,笑道:
“公孙司马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天下无双,
靠的就是这马上开弓,左右驰射的本事,
你这般射术,现今做个马弓手......却都是有些勉强啊,
且先在大营之中待下,尚需勤奋练习射术,
至于升任亲卫一事......
暂且置后再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