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玄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的被抚平了下来,转为漠然。
“督邮公。”身旁的亲卫队长看着远去的贼兵背影,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随手将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
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
与主将左髭丈八的嚣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
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却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娴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
堆在背风处,用火折子迅速点燃。
“呼——”
浓烟滚滚而起。
颜色泛着青灰,在雨后的天空阴沉之下倒也不显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岚气。
紧接着,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制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着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旋即,定格收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
任由山风扯动旗面,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于。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将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冲破薄雾而出。
第九十六章 破袭
那狼烟纯白如雪,笔直似剑,
直插苍穹而上,
紧接着,隐约可见几道白色身影在对面的山巅处若隐若现,手中同样挥舞着令旗,
白旗,白甲,
确认是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所部义从的信号。
“成了。”
这边的斥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他迅速打出手势,身后同伴立刻上前,
用湿泥扑灭了还在冒烟的火堆,又将地上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几名斥候迅速消失在山顶,重新汇入了下方行进的大军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掩盖了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
太行山深处,赤岩谷,
这里是于毒部的老巢,也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贼徒壁垒,
平日里,这里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数千喽啰在此集聚,杀气冲天,
但今日,这座庞大的山寨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大军离营,主力尽出,
于毒带走了最精锐的六千本阵,又分出了四千人去走鬼见愁栈道,
再算上被裹挟而去的各路山寨附庸,
整座赤岩谷内,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
他们大多是因伤致残的老匪,或是负责做饭洗衣的家眷妇孺,
在大军开拔后的放松心态下,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寨墙之上,几名负责瞭望的哨探正倚着木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哎你说,大当家这次下山,能不能真带咱打进涿县城?
俺可听说了,那涿县城里的娘们儿,皮肤都跟那豆腐似的,掐一把能出水儿。”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头的老卒正在抠着牙,发黄的大牙中间挤出了几缕浑浊涎水。
“嗨,那当然了!大当家这回可是带走了全寨的精锐!”
边上一个年轻的独眼龙咧着嘴,满脸亢奋,
“而且据说山下那个姓季的狗官跟咱也是一伙儿的,会给咱们大军开路,
这趟就是去捡钱的。
嘿,我跟你说,等咱大当家回来,咱们哥俩说不准也能分上口汤喝……”
“那是,那是……”
老卒打了个哈欠。
脖颈陡然间便麻了起来,就像是被蚊子狠狠的咬了一下,然后就有股子凉意。
他想伸手去挠,却感觉手有点抬不起来了,
两条胳膊格外的沉,就像是上面挂着铅块似的。
眼前那阴沉沉的天空,怎的忽然蒙上了一层血红色呢?
“噗——”
那极沉闷......像是利刃扎进肉里的声响在此时方才传入耳中。
老卒茫然低头。
一支色泽发黑的羽箭正扎在他的喉咙上,箭尾部位的翎毛都还在颤动着。
“敌……”
嘴巴已经张到了极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仅仅是咕噜咕噜作响的血沫子。
砰。
旁边的那个独眼龙笔直的倒在了木板上,两只手也是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鲜血从他手指缝那里往外冒出来,眼睛像死鱼一样瞪着。
岗哨上,没了声音。
几具尸体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倒了去。
远处,地面也开始震颤。
林子的深处,马蹄的声音里还夹着羊膻的味道,还有带着生血的腥臭气息。
树枝被撞开。
赭石混着兽血,涂抹在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上,从林间冒了出来。
头顶奇特的独辫在风中胡乱甩动着,耳环哗哗的直响。
在他们一身身左衽胡衫的下面,新月形状的弯刀已经出鞘。
塞外的恶狼,乌桓突骑。
名叫骨进的百夫长舔了舔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头粗糙猩红。
这人的鼻梁上有一道刀疤,从树后探出头来,焦黄的一口烂牙咧开:
“季督邮有令。”
粗砺的胡腔汉话砸在风里,
“鸡犬……不留。”
“嗷呜——!!”
上百乌桓骑兵一脚夹紧马腹,弯刀高高举了起来。
寨门像是纸糊一般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