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言,身躯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眼中隐隐竟有泪光闪动。
他本是来结交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却未曾想,对方竟愿将赖以立身的心血与声望,如此毫无保留地托付于自己!
这份信任,重逾千金!
“子诚兄……”刘备嘴唇翕动,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郑重的允诺。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用力的点了点头:
“备此一生,定不负君之重望!”
自此,涿郡的十字街口,粥棚的主持者里多了一位名为刘备的汉室宗亲。
凭借着他在本地游侠儿里的名望与陈默在幕后的调度,义举的声势愈发浩大。
不仅引得城中更多士人赞许,也让“刘玄德”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涿郡的士族圈层中,获得了些许的认可与尊重。
而陈默则立于刘备身后,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推动的这一切。
他不需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备受瞩目,也意味着直面危险。
他要做的,是那个亲手将潜龙送上云霄的……
最初的那个布局者。
第十三章 粮尽求策
入夜。
风似一把钝刀,裹挟着枯草的断茬儿,掠过十字街口,
那用于施粥的大锅早已没了温热之气,结了一层冷霜。
后院当中,破屋漏风。
屋中一盏油灯摇曳,刘备与陈默相对而坐,无言沉默。
“子诚……”
最终,还是刘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尽是疲惫,明显是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了,
“缸里最后一粒米,明天也要见底了。”
他不敢去看陈默,眼睛直直的注视着面前那张木桌,
“我……备无能,白白耗费了子诚兄这一番的心血,却没能找到救民之法。
翼德他们......倒是在乡里召集了十几个愿意追随的勇壮之士,可现如今……我连让他们填饱肚子都......唉......都做不到。”
刘备的腰背弯曲着,
这些日子里,靠着汉室宗亲的名号,以及陈默之前营造出来的声势,他们这义举确实换来了一点微薄的颜面,
涿郡刘氏的族老刘元起更是数次派人送来钱粮,城中也有不少士人乡绅,慷慨解囊。
然而,这些资助终究是杯水车薪。
随着南边战事愈发激烈,涌入涿郡的流民与日俱增,粥棚的消耗也成了一个无底洞,
本地士族的耐心与善意正在被飞速消耗,如今的资助早已是零零星星,难以为继。
没有钱,没有粮,一切仁义与声望都成了镜花水月。
“大哥,怕什么!”
闷雷般的巨响从门外传来,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魁梧大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张飞。
他满脸涨红,酒气混杂着股焦躁煞气,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都跳了几跳。
“粮没了,咱们就去抢!
那城西的张大户家里粮仓都快堆不下了,平日里就属他最是为富不仁!
咱们今晚就摸过去,把他家粮仓给端了!”
他身后,周沧,谭青等人也跟了进来。
虽未言语,但看眼神中的狠厉颜色,显然是赞同张飞的提议。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勇。
被逼到绝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诉诸武力。
“翼德,住口!”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怒容,
“吾等举义,为的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怎可学那黄巾贼寇,行此劫掠乡里、残害百姓之举!
若行此不义之事,我刘备与禽兽又有何异!”
张飞脖颈上的青筋蓦地便鼓了起来,他刚要张嘴顶回去,却猛的与刘备的目光相撞。
那双眼眸里,满满都是血丝,沉沉的,满含失望。
张飞愣了愣,将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语又给强行憋了回去,没说出口。
他垂下硕大的脑袋,只敢瓮声瓮气的嘟囔:
“可……可饥民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风自墙缝里钻了进来,那油灯的火光不断的摇晃颤动着。
直到过了许久,在这一片死寂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朝着一个地方看了过去。
陈默一直坐在灯影里,静静的注视着那一团正跳动着的火苗。
良久,他终于抬起了眼。
他先是朝着刘备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紧接着,又将目光直直的向着张飞投了过去:
“翼德,我问你,若我们今夜端了张大户的粮仓,能得粮几何?”
张飞愣了一下,随即粗声粗气地答道:
“少说也有几百石!够咱们粥铺吃用好几个月了!”
“然后呢?”陈默继续问道,
“吃了几个月,粮又没了,我们再去抢李大户,王大户?
不出半年,整个涿郡的豪强都会视我等为死敌,官府也会将我们列为与黄巾同罪的乱匪,
届时四面皆敌,我等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几句话,顿时让张飞那颗被酒精与怒意冲昏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陈默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刘备,神色更郑重了几分。
“玄德兄,翼德虽鲁莽,却也点出了我等眼下最核心的困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简陋的幽州舆图前,
“钱粮,才是我等立足于这乱世的唯一根基。
声望是虚的,仁义也是虚的。
没有钱粮,再大的声望也只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钱粮,再高的仁义也只能让你我死后得一个‘好人’的虚名,于这天下大势没有半点裨益!”
他这番话说得赤裸,更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刘备眉头也是紧锁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子诚之言,我岂能不知。”他喟然长叹了一声,
“可如今黄巾势大,幽州亦是岌岌可危。
我等当务之急是响应官府募兵,共讨国贼。
若此时分心他顾,贸然行劫掠之事,岂非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玄德兄,你错了。”陈默摇了摇头,
“大错特错。”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的一点,
“讨伐黄巾是为‘名’,是为‘义’,是天下大势,我们当然要顺势而为。
然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钱粮,我等便是应了征召,也不过是凑数的填壑之卒而已,随时可以被上层牺牲。
想要真正在这场大乱中博得一席之地,我们就必须在讨伐黄巾之前,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这并非舍本逐末,反倒才是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刘备被他说得心神震荡,却依旧固守着最后底线:“可……劫掠终究是不义之举,我……”
“谁说我们要去劫掠大汉的百姓了?”陈默摇了摇头,
他以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粗砺,越过涿郡......一路向北,
最终,指腹朝着那代表塞外草原的那片空白之上,点了下去。
“玄德兄,你的眼睛全盯着南边的黄巾军,却忘了……
我们幽州真正的百年大敌,在北边!”
刘备当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乌桓,鲜卑!”他脱口而出。
陈默点头:
“没错。黄巾乱起,朝廷的主力全都被调去了南方,北境的边疆,现在正空虚到了极点。
那些闻到了血腥味的草原豺狼,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一大块肥肉?
我敢说不出三月,鲜卑的游骑必定南下寇边,劫掠村庄,掳夺人口!”
听到这番话语,屋内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有些粗重起来。
可陈默却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