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300节

就在前阵子,马邑长官让他押送粮草,

有几个兵痞子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看他是个半大孩子,想聚众闹事哄抢。

你猜怎么着?

这小子连句废话都没说,当着一帮骄兵悍将的面,

拔出刀来,面不改色地连砍了最前面两个兵痞的发髻!

还把那个带头的什长踹了个半死!

硬生生凭着一把环首刀,

把几十个杀过人的边军悍卒,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汉代,

斩人发髻,是仅次于杀头的奇耻大辱。

这等手段,足以见得,

此子腹中有股狠绝之气。

陈默听罢,却是哈哈大笑。

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大手一挥:

“来人!设宴!备上好酒炙肉!

今日我定要与文远痛饮一番!”

酒宴须臾便至。

厅内不设丝竹管弦,

唯有粗犷的炙烤羊肉,与烈喉的并州陈酿。

陈默没有让任何人作陪,

甚至连马骁都自己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偌大的偏厅里,只剩下陈默与张辽二人。

入座之后,张辽终于开始显得有些拘谨。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威震太原南部,

传说中翻手间平定了数万太行巨寇的神秘大人物。

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边郡小吏如此礼遇。

陈默亲自提起酒坛,走到张辽面前,为他斟满一碗。

“文远。”

他放下酒坛,目光直视着少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幽深缥缈,

“你本姓聂,对吧?”

“当啷!”

张辽手中的酒碗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豹子,

猛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右手下意识的,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神中一瞬之间,全是惊惶与恐慌意味。

“你……郎君究竟是何人?何以知晓我族中底细?!”

聂姓。

在马邑,这是一个禁忌。

当年汉武帝时期,马邑豪商聂壹,

为了大汉江山,主动献上“马邑之谋”,企图诱杀匈奴单于。

可惜计谋败露。

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让朝廷暗中埋伏的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空耗无数钱粮。

天子震怒,统军大将王恢被逼自尽。

而这场战略破产的惊天大案,总得有人来顶罪。

作为始作俑者的聂壹,便成了朝堂眼中那个......

“以妄言诓骗君王,耗尽国库,致使大汉丧师辱国”的千古罪人。

更致命的是,此计彻底撕裂了汉匈之间维持数十年的“和亲”表象,

直接引爆了此后连年不休的边境血战。

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士大夫眼里,

聂壹根本不是什么大汉忠烈,

不过是个为了博取个人封侯富贵,

便“擅启边衅、祸国殃民”的卑劣商贾罢了。

承受着匈奴的疯狂报复与朝野的无情指责,

聂家为了避祸保全血脉,被迫隐姓埋名,

将祖姓“聂”改为了“张”。

这是张辽家族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若是这层底细暴露,被当朝那些吹毛求疵的清流御史揪住痛脚,

随时都能给他们扣上一顶“欺君误国、罪人之后”的死帽子,

令其整个家族世代不得翻身。

陈默却是朗声一笑,反而上前一步,

伸手重重按在了张辽握刀的手背上。

“文远,莫慌。

我若想害你,何须请你在此饮酒?”

陈默声音沉稳,仿佛能抚平少年心中的狂躁与焦虑,

“我不仅知道你姓聂。

我更知道,你心中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

你想洗刷先祖的冤屈,想在真正的战场上建功立业!

你恨透了那些叩关掠边的匈奴人和鲜卑人!”

张辽的手颤抖着,缓缓松开了刀柄,眼眶微红。

少年被戳中心事,

有梦却无从实现,只余委屈与不甘。

“可是文远,你看看这并州的官场!”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一指门外苍茫天地,

“这并州的天,是太原王氏、祁县温氏、郭氏、令狐氏。

是被那些大世家给遮住的!

你一个边地罪族出身的小吏,

头上若是没有这些大世家的举荐,

这辈子能出头吗?!”

“你那一身的武艺,一腔报国的热血,

在这并州的泥潭里,却只能让你混到一个看守粮仓的吏员!

你甘心吗?!

对得起你先祖聂壹当年,敢于算计整个匈奴帝国的豪气吗?!”

张辽被这番话问得,胸膛剧烈起伏,

张口欲辩,却是哑而无言。

阶级的壁垒,是这个时代最绝望的天堑。

他比谁都清楚,陈默说的是实话。

在并州,他们一族之人,没有出头之日。

“但我不一样。”

陈默缓缓坐回软榻上,从袖中掏出那枚代表涿郡郡丞的青铜印绶,

“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你不是好奇我是何身份吗?

吾乃幽州涿郡都尉刘备麾下,郡丞陈默!”

陈默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张辽:

“我涿郡白地坞选材,我主刘备用人,

不看世家背景,不问祖上过错!

只要你的刀够快!胆够大,并州不给你的机会,我们给你!

你留在这里,只能当条看家之犬。

随我去幽州,

我让你做一头渴饮胡虏之血的恶狼!”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战马,给你最精锐的甲士!

你不是恨胡虏叩关掠边吗?随我去幽州边关,

去取那些乌桓、鲜卑人的首级!”

陈默向着张辽伸出右手:

“张文远!你可敢随我同去。

搏一个封妻荫子,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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