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450节

简中并无长篇大论,亦无分毫利诱。

唯有寥寥数语,铁画银钩:

“虏骑叩关,践尔乡梓。

《左传》云:‘畏首畏尾,身其余几?’

白马将军,何怯也?”

严纲于侧,仅瞥见只言片语,

立刻便做出一副气的浑身战栗之态,按剑怒喝:

“狂妄!陈默鼠辈,安敢以‘畏首畏尾’之言,折辱明公!

明公破虏斩将之时,他陈默尚在襁褓!竟笑吾等怯懦?!

明公!容末将出帐,去将此贼使车裂于营外!”

但是超出严纲的意料之外,公孙瓒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勃然大怒起来。

公孙瓒手里捧着竹简,盯着那两行墨迹,

唇角,竟是渐渐的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笑意戏谑,骤然而生。

“激将法?竟欲以此等小儿之言,激吾出兵?”

公孙瓒冷笑一声,

“陈子诚啊陈子诚,

若汝仅此闾巷泼妇弄舌的微末道行,倒教吾往日高看了。”

言罢,他本欲将竹简随手掷于案几,

可动作,却在半空生生顿住。

而后,目光死死黏在了油布边缘,封泥之上。

“伯纪,你且来看。”

公孙瓒的声音骤然低沉,指点残存封泥,

“观此简牍之封,有何异状?”

严纲强抑“怒火”,近前细察。

而身为宿将的敏锐,却令他在看清的瞬间,头皮猛的一炸:

“此泥封……色暗干枯,边有风化剥落之痕。

印记之上,更渗有反复冻解消融……霜雪水迹!

明公!此信并非近日所发!

连日来幽州未见风雪,观此简牍风霜侵剥之痕,

信使必避开兵锋,跋涉深山险途。

若自涿郡而论,此信……

少说亦是一月之前所书矣!”

一言既出,中军大帐内,再度陷入死寂。

一个月......前?!

严纲暗自心惊。

他本是佯装做戏,意在激怒公孙瓒出兵御侮。

但这个时候,他眼睛之中的震骇却真的如惊涛一般,再难掩饰......这次却并非是故意作态了。

一月前?

一月前拒马河血战方歇,

张氏兄弟刚刚回缩于卢奴、渔阳,

皇甫嵩北军主力,亦未收网广宗黄巾。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张氏二贼已是如同冢中枯骨一般,早晚会走向败亡的境地。

但是,陈默这封在一个月之前所写的手书,其开头的第一句话,竟赫然是......

虏骑叩关?!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只因!吾乃辽西公孙瓒!(感谢炫love淘气的舵主打赏)

其甚至洞若观火,暗指张氏二贼穷途末路之下,必引丘力居入寇!

“此......何等荒谬……”

严纲嗓音发颤,寒意自脊背直冲脑顶,

“一月之前,张氏兄弟安有引胡入关之念!

陈默其人……莫非能窥破天机哉?!”

公孙瓒敛容回身,重新走向幽冀舆图,

此刻,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刘备一部的势力。

却是将幽、冀,乃至塞外部落入关之势,连为一线。

“天机?世间安有天机!

此乃算透人心,算尽时局!”

公孙瓒声沉如铁,字字从牙关挤出,

“他陈子诚早算定,以张氏自私自利之本性,

一旦为皇甫嵩逼入绝境,必丧心病狂,倒向塞外!

亦算定丘力居老贼,

断难拒幽州空虚的天大诱惑,悍然入寇!”

“此子……竟真智多近妖乎?!”

严纲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愤欲出兵之念,此刻竟又因此迟疑未决,动摇不定。

他猛然单膝跪地,疾声道:

“明公!既此乃陈默一月前布下之局。

则此信,分明视吾白马义从,为其棋枰杀子!

彼算准明公疾恶胡虏,故以言语相激,

逼明公救刘备之急,断胡虏之归途!

吾等断不可如其所愿!

明公,安能出兵,作他陈默手中之刀?!”

炭火劈啪作响。

公孙瓒居高临下,俯视心腹爱将。

良久,缓缓摇头。

这位大汉北境,边关统帅,一向最为傲骨铮铮。

但此刻,却全无被人作伐的怒意。

反而......挺直了脊梁。

周身霸烈之气激荡,登时睥睨天下!

“伯纪,汝误矣。

陈子诚智绝之士,智者对弈,未至以刀逼人。

其所谋者,阳谋也!”

公孙瓒大掌合拢,将那竹简死死攥于掌心,

“彼布此局于吾前,明告于吾。

吾正借汝之势。

然彼笃定,吾纵知是计,亦必甘之如饴,慨然入局!”

“何故?”

“只因吾乃辽西!公孙瓒!”

咆哮声宛若虎啸,震落帐顶春泥黄沙,

“刘玄德,织席贩履之夫,窃据高位。

吾与彼道不同,早晚必决生死!

彼若死于他手,吾唯当抚掌称快!

然丘力居何等样人?不过茹毛饮血之畜!

安敢践踏吾大汉疆土?!

安敢于吾眼底,劫掠吾幽州子民?!!”

公孙瓒拔出腰间环首宝刀,朗声大笑:

“陈子诚自以为执子落盘,视吾为杀人之刀。

善!吾今日,便作彼手中之刀!

然则……陈默小儿,汝当瞠目视之!

吾此刀,锋芒太甚。

汝既敢执刀,便当心被刀气反伤其身!”

严纲为公孙瓒勃发气魄所震慑,亦是霍然起身。

此次,目无半分迟疑,厉声道:

“末将愿从明公,尽杀胡狗!”

“传吾将令!”公孙瓒大步掀帘而出。

“白马义从,悉数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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