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走到柜台前,将双手按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身子微一前倾,声音低沉,
“掌柜,打一角浊酒,要陈年的。”
突然的说话声音,在只有雨打屋檐响动的酒肆内,尤为清晰,
老叟擦拭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终于将手中的那块抹布给放了下来,缓慢抬起一颗枯槁的头颅,
仅剩的右眼,越过昏黄烛火,落在了李镇那张被斗笠遮挡了大半的脸上,
眼神浑浊,干涩,
“只有新酿的苦酒。”
老叟的声音如两块干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没有情绪起伏,
“陈年的皆在南边,客官,你走错地方了。”
身后,两名军侯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但李镇却微微侧头,以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们,
随后,李镇重新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老叟,干裂的嘴唇开合,极其笃定的对答道:
“我等行商,不见南向之风,
只求北斗指路,绝不面南而饮。”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话语内容却极为古怪。
老叟听闻这话之后,便不再言语,
只是将手中那只擦拭了许久的残破陶碗,轻轻搁在了柜台上,向前一推。
第四百二十五章 枭雄的底牌
见到那老叟做出的那般动作,李镇这才终于放松下来,悠悠的舒出了一口气。
他将手伸往自己的怀里,在离胸口最靠里面的那个暗袋之处摸索了好长的一阵子。
随后,他将手抽出,掌心向下,盖在了柜台上。
手指移开。
柜台上,赫然多出了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竹简。
这是一件“洪流”中极为罕见的,能够直接收入玩家物品栏的特殊道具。
正因如此,此物才未在他下狱时,与随身细软一同被搜刮了去。
那竹简的边缘,制作的也是颇为粗糙,且还有着明显的朽烂的痕迹,就仿佛……仿佛是从某块枯木上随意劈下来的一角似的。
而在竹简的正面,则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五个古拙的篆字。
无用之木,樗。
老叟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指,将那块残破竹简捻了起来。
用状若半瞎的右眼扫过正面的字迹,而后,又用指腹在竹简边缘朽坏的残口处,仔细的摩挲起来。
一寸,一寸。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那老者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将竹简收放到了衣袖里边去。
他面庞之上依旧是那一派冷漠态度,但他那佝偻的身子轻轻的侧了那么一下,接着回过手去,一推身后的酒架子。
“轰隆”一声闷响。
几排酒架,看似重逾千斤,竟悄无声息的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通往地下的漆黑暗门。
“不问过往,不问门第,只认信物。”
老叟重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起柜台,
“你这竹简边缘的刻痕数量,只够买你们几个,还有你们现实里家人的几条命。
能送他们和你们的身体出临安城,但出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进去吧,后院有干草。
借个地方,暂先避避风雨罢。”
“多谢。”
李镇微微颔首,随手压低了斗笠,将门外几个亲信一并唤入,跨进了那扇漆黑暗门。
……
后院之中,显然是在马厩下面单独挖出的暗室里,昏暗而逼仄。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干草味、马粪味,还有外面雨水带进来的土腥气。
几匹驽马,瘦骨嶙峋,正在几人头顶上方,安静咀嚼着槽里的豆料。
直至此刻......
直到地道的厚重暗门在身后彻底闭合,
在李镇的旁边,那两个始终神经处于紧绷状态的军侯,这才像是放下了极沉重的负担一般,重重的,畅快的舒出了一口长气。
“老大……”
王姓军侯靠在暗室的土墙上,一边解下身上尚在滴水的蓑衣,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焦虑难当,
“咱们这一走……在洪流里的基业,连带着现实里......可都算是彻底毁了。
临安孟家那边迟早会发现咱们……咱们这算是叛逃啊!
若是等孟烈那条疯狗知道了......
不对,要是这酒肆的人动手慢了点,咱们的身体在‘洪流’接口那边倒还好。
可咱们留在上城的家眷要是没来得及撤走,被孟烈那疯狗拿去开刀了,可该如何是好?
咱们拼了命的在副本里熬,不就是为了能让老婆孩子在城里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吗?”
另一名军侯也是满眼血丝,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是啊老大!寅家的贵人们不在乎咱们几个小人物,可孟烈那家伙......
孟家的势力在临安盘根错节,咱们......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这酒肆背后的势力......远超你们想象,自有其瞒天过海的门道。
至于孟烈……”李镇寻了一处还算干燥的草堆缓缓坐下,冷笑一声,
“你们更无需太过担忧孟烈的事情。”
说话间,李镇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饼,用力咬了一口。
在死牢之中,承受过如同非人的残酷折磨后,他那虚假的,所谓的尊严早已经被无情的剥除殆尽。
那折磨,更好似是焚身烈火一般,再度对他的心智进行了锤炼,使得他彻彻底底的清醒了过来……
也让他彻底抛却了先前所谓的,高高在上的“诸侯”身份,重新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那个曾在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与阴谋算计中,踩着无数尸骨爬上高位的......
那个不择手段的阴狠枭雄......李镇。
“回去清算我们?拿我们的家人开刀?”
李镇将嘴里边的食物给吞咽了下去,嘴角突然间显出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那笑容之中,全是那种看穿了生死的冷酷,还有通透之意。
“前提是他孟烈得有那个命,能完成了寅家派下的任务......能活着回到现实,回去上城!”
此言一出,马厩内的几名亲信全都是一愣。
几双惊疑不定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坐在草堆上的李镇。
李镇冷笑道:
“我好歹之前是神话高层,比你们几个稍微知道的多一点。
你们真当那上城寅家,是铁板一块?
寅家内部派系林立,各房各家之间,更早就是争的你死我活!
他孟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寅家三房养的一条狗,一把用来处理脏东西的刀罢了。”
李镇一时说的激动,胸膛因为牵扯伤口而微微起伏,
“他能仗着他主子的势,来这里耀武扬威,剥夺我的兵权......那是因为他在替他寅家的狗主子办事!
可他若是把幽州这盘棋......下的稀烂呢?”
李镇哼了一声,
“得是他孟烈完成了刑虎......大人的任务,大胜而归,替他们三房长了脸,他才有时间找我们的麻烦。
不然,你们以为如果他办砸了差事,折损的比咱们神话还狠,甚至导致幽州战局彻底崩盘……
他头顶上寅家三房的主子,会放过他?他还能有找别人麻烦的资格?
那帮门阀,一个个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寅家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孟烈,用来平息其他各房的怒火!”
“可是老大……”
王姓军侯迟疑了一下,
“那姓孟的手中......可是还有好几件由寅家所赐予的高级别道具呢。
而且就算不说这个,他孟烈还暗中设计了乌桓人和那刘备,带着六千精锐去大防山摘桃子……
这一局,他看起来赢面不小的啊。”
“赢面不小?”
李镇的反应像是听到了极荒唐可笑的事情,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强忍着笑意,眼神却变的幽冷了几分,
“你们未免......也有点太高看那帮膏粱锦绣的门阀子弟了吧?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傲慢了。
傲慢到以为靠着几件高阶道具,就能无视史实副本的底层压制......
就能,去肆意碾压那些土著中的......豪杰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