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历史系博士生的他自然知道,汉末时期也有形状像是马镫的东西,但其实只是某种皮质或绳制的软边足踏,专门给人上马的时候踩着用的。
而他画的,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边金属马镫。
陈默笑着解释道:“寻常的皮质足踏质地太软,只能在上马时借个力,骑马的时候用不上。
而我画的这个,名叫马镫,必须用精铁打造,使其坚固难移!”
他看着张飞依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想,若有了这坚固铁镫,骑马之人的双脚便有了支撑,
得以人马合一,在奔驰之时便能彻底解放双手。
届时,无论是开弓放箭,还是持矛冲锋,都将如履平地!
其战力,必将倍于当世常军!”
张飞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就这么个小铁环,真能有这么大用处?”
陈默笑而不言。
当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揽来的几名铁匠亲信,将图纸交给他们,并详细解释了其构造与用途。
“此镫形似环,悬于马鞍两侧,
骑士只需将双脚踏于其上,便可借力稳住身形,
打制并不困难,只需几斤精铁即可。”
“只是眼下营中精铁不足,你们先倾力打造一副出来,给翼德的坐骑试用。”
匠人们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
当操练的喧嚣声渐渐平息,营地另一角的简陋学棚中,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读书之声。
陈默前些时日,便下令建立了启蒙学舍。
十几个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桩上,跟着几位识字的逃亡书生,一字一句的念着。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间,还混着几个主动前来学认字的年轻新兵。
他们挤在孩子堆里,人高马大的,看到陈默走进来巡视,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陈默摇头笑笑,示意无碍:
“人若不识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为忠义,何为军纪。”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写下了忠、信二字,让众人跟着描摹。
学棚外,
妇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借着烛火缝补军士们的衣衫,一边侧耳听着里面的读书声,脸上带着安然笑意,
几位老者则蹲在一旁,用小刀削着竹片,为孩子们制作竹笔......
简易归简易,能用就行。
于是,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之上,第一次响起了文明的弦音。
第四十章 虎狼
之后几日,
春雨砸在烂泥里,发出吧嗒吧嗒的碎响。
陈默一脚从泥里踩了过去,寒风挟着水汽朝脸上直扑而来。
天色半黑不亮的,
陈默带着几个亲卫,又绕过了一座刚搭起来的土窝棚。
火光昏黄,从门缝里漏出来,
王家阿婆佝偻着,手里端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自己碗底的粟米粥也剩的不多,可还是被她小心翼翼的拨出了一半,递给旁边一双脏乎乎的小手。
隔壁这孤儿刚死了爹娘,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老太太脚下迈着碎步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
“子诚先生说了,营中皆为一家,有余者当济不足,这都是咱营里的规矩。”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的新兵,手里拽着根破麻绳,正补着自己草鞋上的洞。
可嘴里,却还神经质般的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出是几个生涩的发音:
“仁、义、礼、智、信……”
那新兵突的停住手,黑糊糊的脸上咧出一个笑:
“总算是都给认全了。”
雨落得越发密集,沿着茅草搭建的屋檐流淌而下,在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李二狗一家子缩在屋里,身下坐的是土炕,干爽温热。
二狗的大手老茧横生,倒正搓着儿子那双小手上的冻疮,
粗壮的汉子一边搓着,一边念着,声音像是梦呓似的: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俺这辈子,头一回下雨天能睡上一个热乎炕头......”
“二狗叔!”
隔壁土墙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女童咧着嘴,笑得骄傲极了:
“二狗叔!陈先生说明年开春就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火光,雨声,絮语。
陈默将脚步停了下来,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
雨夜笼罩之中,刘备的目光一个个的,扫过那些亮着暖色光芒的泥屋。
良久,声音沙哑道:
“吾观营中气象,已远胜寻常郡县了。”
而就在他们营地五里之外,季玄所辖的县兵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里头的人又冷又饿,几十名兵士为了一锅稀得都能照见人影的糠麸粥而出言大骂,彼此之间相互推搡着厮打起来。
一名老兵直饿的前胸贴后背,望着涿西那边腾起的炊烟,低声对同伴叹道:
“你闻闻,咱们这隔着雨都能闻着......
刘都尉那边,听说连新来的流民,隔三差五都有肉汤喝......”
练兵七日后,陈默再次召集全军,
他于广场之上,让周沧正式宣布了新制:
“全军行月度考核,三月一比武!
优者,官升一级,饷银加半!
怠者,降为后勤,逐出战兵之列!”
此制一出,全营震动,
所有士卒都明白了,
在这里,只要你肯下力气操练,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若敢偷奸耍滑,必被无情淘汰!
周沧在军前将条令朗声念完,三百兵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诺!”
就在此时,周沧话锋一转,禀报道:
“启禀军佐!前日步兵演练之中,第五队伍长王六麾下一名士卒,名为钟九四,
其人偷懒装病,意图逃避操练,已被同伍兄弟当场指认!”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走到那名低着头,满脸羞愧的士卒面前,当众问道:“可知罪?”
那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知......知罪。”
“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却不罚你一人。”
他猛的转身,面向全营将士,厉声道:
“传我军令!钟九四所在的第五队第一伍,全伍连坐,共同受罚!
携长短兵,披甲绕营,
负重奔行十里!”
“同伍即为兄弟,当同享荣耀,共担耻辱!
此后,若有一人犯错,全伍皆罚!
若有一人立功,全伍皆赏!”
听到这话,那个犯了错误的士卒钟九四突然间猛的抬起了头,脸上满都是震惊和愧疚,
诸多神情,混在了一起,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四个并未犯错,却要和自己一同受罚的兄弟,再看看始终面无表情的伍长王六......
钟九四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得当日跑完之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嚎啕大哭,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再训,
陈默只是抬了抬手,淡淡道:
“你若真知悔改,明日操练,第一个到场便可。”
第二天,天还未亮,那名叫钟九四的士卒果然第一个出现在了校场上,身形站得笔直,
三百人望着其人背影,皆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纪律,从单纯的恐惧,开始向着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信仰悄然转变,
夜里,刘备与陈默在帐中对饮,
刘备举杯叹道:“贤弟此制,恩威并济,义军已具强兵之形矣。”
陈默放下酒杯,微笑道:“有形易,有魂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