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51节

身为历史系博士生的他自然知道,汉末时期也有形状像是马镫的东西,但其实只是某种皮质或绳制的软边足踏,专门给人上马的时候踩着用的。

而他画的,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边金属马镫。

陈默笑着解释道:“寻常的皮质足踏质地太软,只能在上马时借个力,骑马的时候用不上。

而我画的这个,名叫马镫,必须用精铁打造,使其坚固难移!”

他看着张飞依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想,若有了这坚固铁镫,骑马之人的双脚便有了支撑,

得以人马合一,在奔驰之时便能彻底解放双手。

届时,无论是开弓放箭,还是持矛冲锋,都将如履平地!

其战力,必将倍于当世常军!”

张飞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就这么个小铁环,真能有这么大用处?”

陈默笑而不言。

当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揽来的几名铁匠亲信,将图纸交给他们,并详细解释了其构造与用途。

“此镫形似环,悬于马鞍两侧,

骑士只需将双脚踏于其上,便可借力稳住身形,

打制并不困难,只需几斤精铁即可。”

“只是眼下营中精铁不足,你们先倾力打造一副出来,给翼德的坐骑试用。”

匠人们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

当操练的喧嚣声渐渐平息,营地另一角的简陋学棚中,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读书之声。

陈默前些时日,便下令建立了启蒙学舍。

十几个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桩上,跟着几位识字的逃亡书生,一字一句的念着。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间,还混着几个主动前来学认字的年轻新兵。

他们挤在孩子堆里,人高马大的,看到陈默走进来巡视,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陈默摇头笑笑,示意无碍:

“人若不识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为忠义,何为军纪。”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写下了忠、信二字,让众人跟着描摹。

学棚外,

妇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借着烛火缝补军士们的衣衫,一边侧耳听着里面的读书声,脸上带着安然笑意,

几位老者则蹲在一旁,用小刀削着竹片,为孩子们制作竹笔......

简易归简易,能用就行。

于是,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之上,第一次响起了文明的弦音。

第四十章 虎狼

之后几日,

春雨砸在烂泥里,发出吧嗒吧嗒的碎响。

陈默一脚从泥里踩了过去,寒风挟着水汽朝脸上直扑而来。

天色半黑不亮的,

陈默带着几个亲卫,又绕过了一座刚搭起来的土窝棚。

火光昏黄,从门缝里漏出来,

王家阿婆佝偻着,手里端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自己碗底的粟米粥也剩的不多,可还是被她小心翼翼的拨出了一半,递给旁边一双脏乎乎的小手。

隔壁这孤儿刚死了爹娘,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老太太脚下迈着碎步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

“子诚先生说了,营中皆为一家,有余者当济不足,这都是咱营里的规矩。”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的新兵,手里拽着根破麻绳,正补着自己草鞋上的洞。

可嘴里,却还神经质般的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出是几个生涩的发音:

“仁、义、礼、智、信……”

那新兵突的停住手,黑糊糊的脸上咧出一个笑:

“总算是都给认全了。”

雨落得越发密集,沿着茅草搭建的屋檐流淌而下,在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李二狗一家子缩在屋里,身下坐的是土炕,干爽温热。

二狗的大手老茧横生,倒正搓着儿子那双小手上的冻疮,

粗壮的汉子一边搓着,一边念着,声音像是梦呓似的: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俺这辈子,头一回下雨天能睡上一个热乎炕头......”

“二狗叔!”

隔壁土墙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女童咧着嘴,笑得骄傲极了:

“二狗叔!陈先生说明年开春就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火光,雨声,絮语。

陈默将脚步停了下来,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

雨夜笼罩之中,刘备的目光一个个的,扫过那些亮着暖色光芒的泥屋。

良久,声音沙哑道:

“吾观营中气象,已远胜寻常郡县了。”

而就在他们营地五里之外,季玄所辖的县兵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里头的人又冷又饿,几十名兵士为了一锅稀得都能照见人影的糠麸粥而出言大骂,彼此之间相互推搡着厮打起来。

一名老兵直饿的前胸贴后背,望着涿西那边腾起的炊烟,低声对同伴叹道:

“你闻闻,咱们这隔着雨都能闻着......

刘都尉那边,听说连新来的流民,隔三差五都有肉汤喝......”

练兵七日后,陈默再次召集全军,

他于广场之上,让周沧正式宣布了新制:

“全军行月度考核,三月一比武!

优者,官升一级,饷银加半!

怠者,降为后勤,逐出战兵之列!”

此制一出,全营震动,

所有士卒都明白了,

在这里,只要你肯下力气操练,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若敢偷奸耍滑,必被无情淘汰!

周沧在军前将条令朗声念完,三百兵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诺!”

就在此时,周沧话锋一转,禀报道:

“启禀军佐!前日步兵演练之中,第五队伍长王六麾下一名士卒,名为钟九四,

其人偷懒装病,意图逃避操练,已被同伍兄弟当场指认!”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走到那名低着头,满脸羞愧的士卒面前,当众问道:“可知罪?”

那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知......知罪。”

“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却不罚你一人。”

他猛的转身,面向全营将士,厉声道:

“传我军令!钟九四所在的第五队第一伍,全伍连坐,共同受罚!

携长短兵,披甲绕营,

负重奔行十里!”

“同伍即为兄弟,当同享荣耀,共担耻辱!

此后,若有一人犯错,全伍皆罚!

若有一人立功,全伍皆赏!”

听到这话,那个犯了错误的士卒钟九四突然间猛的抬起了头,脸上满都是震惊和愧疚,

诸多神情,混在了一起,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四个并未犯错,却要和自己一同受罚的兄弟,再看看始终面无表情的伍长王六......

钟九四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得当日跑完之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嚎啕大哭,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再训,

陈默只是抬了抬手,淡淡道:

“你若真知悔改,明日操练,第一个到场便可。”

第二天,天还未亮,那名叫钟九四的士卒果然第一个出现在了校场上,身形站得笔直,

三百人望着其人背影,皆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纪律,从单纯的恐惧,开始向着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信仰悄然转变,

夜里,刘备与陈默在帐中对饮,

刘备举杯叹道:“贤弟此制,恩威并济,义军已具强兵之形矣。”

陈默放下酒杯,微笑道:“有形易,有魂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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