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众人的正前方,伴随着“嘎吱嘎吱”的绞盘摩擦声……
廮陶城那两扇高达数丈、厚重无比的巨大城门。
正在他们惊怒交加的注视之下……
缓缓关闭着。
……
夕阳,血一般的通红,浓厚得像是化不开的朱砂。
将廮陶北城的高耸城楼和斑驳城墙,统统都染上了一层压抑的暗红颜色。
黄昏逢阻,万物焦躁。
廮陶城北门的门洞之内,此刻也是极为杂乱、喧闹。
十几辆载着货物的商队大车,还有一众想要在天黑前出城回家的城外百姓、士人,全都被堵在了城门通道前面。
骡马不安的打着响鼻,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小孩的哭泣声音,还有行商刻意压低了的哀求之声。
“退下!”
“皆给乃公退下!”
“白刃无眼,敢有前逾半步者,当以冲撞城门、意图谋反论处!”
城门候身披革甲,腰悬环首刀,正立在城门道正中央,厉声喝骂驱赶着众人。
他身后,更有几十个郡兵手持长矛,如狼似虎,正用矛杆粗暴推搡着四周试图靠近的百姓,将众人推搡回去。
“军侯,军侯还请通融一二!”
“此时距暮鼓之期,尚有半个时辰。”
“小人所携货物,若今夜不得出城,明日皆将朽坏,伏乞军侯高抬贵手……”
一名商队的老管事满头大汗的挤上前来,手里藏着几粒碎金,连同那盖着官府大印的通关过所,一并赔着笑脸递了过去。
“放肆!”
那门候却看都不看那碎金一眼,反手一刀鞘将那老管事往后推了推,
“贼寇凭陵,明府今日初莅本城,城池安危重于泰山。
方才府衙已有军令传下,今日提早宵禁,即刻闭门。
尔等若敢再有鼓噪,便是违逆明府军令!”
“来人,落关!”
这城门候,自然也是廮陶田家的一名外围旁支子弟。
那几枚碎金虽好,若放在平时自然是要收下,但怎比得上维护田家定下的规矩来得重要?
在这巨鹿郡治所,廮陶城内,田家就得是王法,就得要说一不二。
新任太守进城,所以要提前封闭城门?
这只是田家主宅那边来的命令罢了,展示一下家族在这座城里的绝对统治力。
一个边地来的新太守......北地的蛮子,竟敢刀劈我田家香案,让我田家下不来台?
你不是想出城吗?那就让你狠狠吃个瘪,知道知道与我田家作对的下场。
反正是以你新太守的名义提前封门。百姓要恨?那就去恨那个新太守去好了。
而与此同时,城门内,一辆华丽的车舆也被拦在其中。
这车舆,由四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拉动,厢内更燃着名贵的沉水香。
“姜阿姊,这廮陶城的规矩怎生如此不近人情?
日影尚未西沉,竟言闭门便闭门。
那守门的军将视过所于无物,分明是有意刁难!”
郭凝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前方城门下蛮横不讲理的守军,秀眉紧紧蹙在一起,气鼓鼓的回头抱怨道。
甄姜坐在软垫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将裙角褶皱抚平。
她亦是透过那帷裳,注视着那趾高气扬的城门候,接着便幽幽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凝儿妹妹,我甄氏与你郭氏虽也为郡望,但终究是客居他乡。
这廮陶城,说到底还是田家的一言之堂。他们的规矩,就是这城中的铁律,如是而已。”
甄姜语气无奈,轻声对身旁的少女叹道:
“那门候看似奉太守之令行事,实则太守才来城中半日,哪有什么命令?
这便是在向满城宣告,此廮陶城,乃田氏之廮陶。太守之令,不过是廮陶田氏之令罢了。
且不提我们,就说那位新任明府,此刻只怕也正被田家困于燕席之上,如牵线傀儡一般被强劝杯樽。
明府尚需守他田家之规矩,何况我们这些弱女子呢?”
她摇了摇头,放下车帘:
“罢了,吩咐仆役调转车驾,回城中别苑歇息罢。
今日断难出城,待明日清晨,我再随妹妹回返广宗去罢。”
然而,正当甄氏车队的仆御打算挥动马鞭,调转车头时。
“轰隆隆隆——!!!”
只听到一阵如急雨闷雷般的马蹄轰鸣声,突的从廮陶城内长街尽头,滚滚荡开而来!
大地开始微微的抖动,街道两旁房舍上的青瓦更在这可怖的震动之中相互碰撞。
甄姜面带迷茫,重新掀开车帘,向城内望去。
只见残阳如血,映照出街道尽头,
上百名身披玄色革甲的铁骑正如黑色洪流,掀起漫天黄尘,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而来!
为首者,青衫猎猎,玄色大氅在狂风中被扯得笔直。
正是那位不久前才在城门外唯唯诺诺,乘坐马车进城的新任太守,陈默陈子诚!
第五十章 纵马削冠,生死须臾!(感谢luckyluu的六千点币打赏)
而随着这支足有百人之数的铁骑而来的,是自尸山血海当中淬炼而出的冷冽军威!
滔天煞气!迎面压迫过来!
堵在城门处的商队与百姓们被惊得高呼出声,拼命朝着街道的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直通城门的宽阔道路。
“来者止步!!!”
那名田家出身的城门候见状,高声喝令道。
他此番奉田家主支之命在此设卡,要刁难拦截的并非旁人,正是这位新任太守陈默。
在陈默回太守府收拢亲卫的这时间差里,田家内宅派来各处城门的人,已经传达了太守掀翻田家香案、强行离席的举动。
那城门候心中倒也并无半点慌张。
他知道田家族老此刻正带人朝城门赶来,自己只需借故拖延,将城门一闭,将这新太守阻拦个一时半刻,便算立下大功。
退一万步说,这里是廮陶,是田家的地盘。
这新太守就算带了几十骑兵又如何?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难道还真敢杀出城门不成?
城门候猛的拔出腰间环首刀,横刀挡在了门道中央,几十名郡兵也纷纷咬牙举起了长矛,在他身后列成防线。
“大汉巨鹿太守在此!
军情如火,速速开城!”
谭青策马冲在陈默侧方,高举太守印信,声若洪钟,厉声暴喝。
“哎呀,原是府君当面。”
那城门候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却半点没有把手中的刀放下,语气佯装恭敬道:
“府君恕罪!
非是在下不通融,奈何廮陶城自有廮陶城的规矩!
纵是府君亲临,亦无夜间擅开城门、纵百骑出入城门之理!
兹事体大,下官未敢擅专。
伏请府君暂勒甲马,容下官遣人往太守府,通禀家中长者与郡中主簿。
请示一二,再作定夺......可好?”
一番话,绵里藏针。分明就是要继续用田家设置的潜规则,来卡陈默这个新官。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郡守,都难以忍受这等折辱。
但对面又搬出了“规矩”作为软钉子,外来太守自是只会下意识的停下马来,引用大汉律法与其辩驳一番,以此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可这城门候的目的,便在于此。
只需借这争辩之时,拖延了时间,届时城门一旦关闭,再打开又要再费不少的时间。
等到那时候,真正的暮鼓之期已到,闭门就成了合情合理的事情。
而田家的族老也会赶到门前,加以阻挠,谁还能再开得城门来?
道旁,华丽的车厢之中,甄姜专注的看着,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处事圆滑的新太守,肯定要气急败坏的停下马来,然后搬出朝廷的法度来呵斥那名门候了。
那门候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陈默的战马,只是一开始勒停了一下,而后却又再度向前冲了起来。
完全无视了道路中间,明晃晃的长矛阵列,乃至......拦在长矛最前方,满脸带着冷笑的城门候。
陈默清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纵马直冲那城门候而去!
而就在战马距离那城门候不过数步的瞬间,陈默突破了极值、高达11点敏捷所带来的身体控制力,在这一刻爆发!
周边,所有的事物好像在这一瞬间......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战马奔腾的节奏,晚风吹过披风的轨迹,还有城门候脸上,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绽放而出的得意笑容,纤毫毕现!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