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回冀州的官道之上,秋风如割。
陈默与刘备二人在返回各自驻地之前,先顺道去信都城东几十里的观津县,见了牵招。
且说牵招上次辞别白地坞,带五百乡勇回安平国探母,本以为仅仅是几月小别,
但回乡不久,母亲便因病故去,牵招便就此留乡守丧,也专门给刘备书信一封,陈明此事。
这次见面时,牵招尚且身着孝服,面容憔悴,几人皆是心有戚戚。
陈默则是也心知,此乃是历史的严格约束,
几年后,牵招的恩师乐隐会在187年后进京,给刚刚升任车骑将军的何苗当长史,牵招也会一同随恩师进京。
毕竟,牵招乃是天下知名的至诚至孝之人。
母亲已丧,恩师如父。
而这便有了几年后董卓乱政,车骑将军何苗横死,其恩师乐隐亦同遭横祸。
彼时乱军肆虐、白刃交加,旁人皆弃尸逃散,唯有牵招毫无惧色,挺身而出,伏于恩师尸身之上大恸。
最终连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军,都被牵招的尊师重义之烈节所撼,纷纷敛兵避退。
牵招这才得以抢回恩师遗体,一路扶柩还乡。
总之,当下的刘、陈、牵招几人只能相约,除服以后再共举大事,就此相互拜别。
而陈默亦是在返回巨鹿郡的路上,反思复盘起了整个安平国的谋划。
“抹书之计,首尾已然闭环……”
陈默在心底暗道一声。
审配刚愎,毕岚贪婪,王芬懦弱而自私。
正是因为提前知道这些历史人物的性格,陈默才精准拿捏住了他们的人性弱点。
一封半真半假的抹书,让白地坞重新掌控局势,
更让他们兄弟几人在这场阉党与清流的斗争漩涡中美美的隐了身......
大局,已定?
陈默眉间微微一蹙。
一切都就这么顺利?自己到底有没有算漏什么?
寅虎派出的那第三个降临者,和他的五十余名高阶玩家,到底藏身何处?
陈默倒巴不得这些人现在来突袭自己的车队,
队伍中,一百多名白地坞精骑状若赶路,却皆是在袍内暗披甲胄,关羽也早就将游骑暗哨散了出去。
这本就是一次诱杀。
可眼下看样子,都快进入巨鹿地界了,可能的袭击应该是不会来了。
那他们......到底在哪?
陈默坐在安车之中,慢慢的将眼睛睁开。
罢了。
他的思绪,不免转向了先前的其他布置。
南阳......
早在几个月之前,他利用“小鱼干”何家的身份掩护,在南阳大肆收购流民口粮,解了幽冀两州粮荒的燃眉之急。
而在那同时。
就在一批批载着粮食的车队离开南阳的时候,陈默便也已密令随行的一应白地坞暗卫,在宛城和新野一带潜伏了下来,以用作未来的暗桩。
除了搜集荆楚中原的情报之外,陈默还特意让那些暗卫,布置下了几步看似并无用处的闲棋。
他以中郎将兼常山相刘备、以及新任巨鹿太守陈默的名义,写了几封措辞恳切的拜帖与谢信。
将其分作几份,送递给南阳本地的那几个百年高门、名士大族。
当然,陈默心里比谁都清楚的很,
在现在当下这个门阀森严、极看重出身与清望的时代,
那些自诩为圣贤子弟,皆是世出三公的南阳诸多世家,根本就不可能看的上他们这些个出身边地,靠着军功博上位的“粗鄙武夫”。
那些信送过去,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但他依然送了。
因为这本就是一种姿态。
陈默要将白地坞的影响力,提前散布至中原。
他要告诉中原的士林,我白地坞并非是只知杀戮的草寇,我们亦懂得礼法,亦有着结交天下英豪的心胸。
也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
提前在他们心里,种下一个可能的种子,如是而已。
当然,除了给那些高门大族的信之外......
陈默的嘴角,忽的扬起了一抹带着恶趣味的温和笑意。
他还特意嘱咐暗卫,单独准备了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木匣。
匣子里,另有一封他亲笔写就的,独特的拜帖。
而这封拜帖送递的对象,却只是一个……今年,刚满五岁的幼童。
……应该是刚满五岁吧?
陈默记得,前世的那份道光年间所修的《昭烈忠武陵庙志》里记载,丞相的生日确实是农历七月二十三日。
“算算日子,终于也快到了……”
陈默在车厢内,轻声自语,
“那位五岁的小朋友……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我送去的那份大礼了吧。”
……
荆州,南阳郡,宛城。
南方不比北方,会突然因为秋风刮起而现出萧瑟的模样,
入秋过后的南阳,反倒多了些许叫人颇觉得舒适的感觉,也正是所谓,秋高气爽之态。
城西,一座奢华庄园内,
依山傍水、曲径通幽,尽是一派钟鸣鼎食的富贵气象。
这便是南阳袁氏......也就是汝南袁氏一处重要旁支的私人庄园,
向来也是南阳本地的高门大姓和清流名士们举行清谈雅集、坐而论理的首选之处。
说到这南阳袁氏,其实现在更多是袁家嫡长子袁基的忠实拥趸,而非司徒袁隗一系。
这里便涉及到了袁家主族的近况了。
袁家原本的老族长,曾在178年到179年担任司空的袁逢,刚在近几年离世。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袁家突然一下子,有了两个名义上的掌舵人。
实际的政治最高层,乃至整个袁氏家族的大家长,当然是前任司徒,老族长袁逢的弟弟袁隗,
但宗法上的家族主宗,却是老族长袁逢的嫡长子,年轻的袁基。
第一百零二章 诸葛亮(求月票)
除了南阳分支以外,汝南袁氏的其他支脉,都是严格的司徒袁隗一系,
毕竟“汉朝以孝治天下”嘛,极度重视长幼尊卑,长辈就是长辈。
只有这南阳一脉的袁氏,非常看重嫡系子弟的身份,所以暗戳戳的,算是嫡长子袁基一脉的死忠。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袁家的核心一辈都被董卓灭门后,袁术这个“下一任嫡子”能在南阳建立势力,就此称帝的原因。
至于袁绍,一个庶子,虽然过继后有了嫡出的礼法身份,但对于重视血缘的南阳分支来说,这种身份可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说回南阳雅集。
今日,前厅大堂内,名香袅袅,熏染出一片迷醉。
十几名身着宽袍大袖,头戴高冠的南阳名士,分席而坐。
案几之上,漆器耳杯,错彩镂金,里面盛有新近酿熟的九酝清酒。
席间,丝竹管弦之声里,几名姿容绝佳的舞女在堂中翩翩起舞,水袖轻摇。
不过,雅集上所聊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话题。
“诸公可曾耳闻,北地冀州,近来好大动静。”
一名身形富态的许氏名士,端起面前的耳杯,浅饮了一口,挑起了话头道。
“岂能不闻?”
上首一名南阳袁氏族老,长须飘飘,闻言当即发出一声冷哼,
“不外乎那安北中郎将刘备,与巨鹿太守陈默尔。
数月前,此二人于宛城不知施何等伎俩,
竟托了外戚何氏之名,大肆收购南阳粮秣,致我宛城米价腾贵,
此等边鄙武夫,行事荒唐,老夫早视其如眼中之钉。”
袁氏族老说到这里,把耳杯往案上一顿,满脸鄙夷道,
“闻此二人,近日于冀州愈发骄横跋扈,浑无半点人臣之礼。
说那陈默竖子,竟于廮陶城内,众目睽睽之下,挥刀斩了巨鹿田氏的迎宾香案?
更托逆案之名,于上曲阳大开杀戒,
将百年高门常山王氏,一日籍没查抄,
甚而将王氏徒附农奴,尽数编户齐民!”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通混杂的怒斥:
“粗鄙!当真粗鄙至极!”
“此等行径,与那山野草寇、黄巾逆贼何异?”
“刀劈香案,籍没世族……无视汉家礼法,践踏士族清誉,直是斯文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