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闻言点头,慢慢的直起身子,面色坦然道:
“府君欲取何物?
据族老所言,田氏昨日已将隐田、户册上缴。
至于老夫此间……府君亦见矣,家徒四壁,
除却一头每日劳作之蹇驴,唯余几卷残缺破简。
府君若不弃,尽可悉数牵走拿去。”
“哈哈哈哈!”
陈默看着田丰那副一本正经,像是准备砸锅卖铁的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半百的小老头,倔强得可爱。
“本府要先生之蹇驴与残简何用?”
陈默笑罢,身子向前倾了倾。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微多出了一抹狡黠:
“本府所求之偿甚易……
只望先生,能将足下在颍川、中原的几位知己故交,尽数折卖于本府。”
“知己故交?......折卖?”
田丰听着陈默这等直白的话语,一时有些呆愣住了。
堂堂的二千石太守,一郡长官,竟然用这种如同商贾似的语气,与自己讨价还价起来了?
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田丰立刻反应了过来。
陈默这是在变相的求贤,倒不是真的要“买”自己的朋友。
这么看来,白地坞对于贤才的需求很急迫啊......
对面,陈默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神情真诚的道:
“先生智计无双,想必早有洞察。
我白地坞几人南下为官,兵锋固锐,可扫常山、定巨鹿。
然于中原虚实、士林声息,我等实如闭目塞听,与盲聋无异。
前番魏郡审氏之事,默虽因势利导,实则如履薄冰,
至今思之,犹有余悸。
冀州本土之暗流,尚且如此。
南阳,中原等处,高门大族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更远非我一介幽州边将所能悉知。
然,若无中原士林以为根基,便难结纳天下俊杰,
默那‘重种桑麻’之愿,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虚妄之言。”
陈默盯着田丰,面色严肃:
“本府需先生出面,作此引荐之人。
助我延誉中原士林,代为引荐那等真怀经世之才的英杰。
以此,作为田氏请罪之偿,先生可愿俯允?”
陈默这等坦诚、直接的实用主义作风,倒正是田丰所欣赏的。
要知道,古往今来的上位者,多喜欢粉饰太平,自诩全知全能。
知道自身有缺憾之处却毫不掩饰,反而积极反思,修正短板......
这颇对他田丰的脾气。
他一向认为,能坦荡的承认自己不足,并急切求贤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府君倒是深谋远虑,这讨价还价的手段,竟也是不肯吃半点锱铢之亏啊。”
田丰轻抚着下巴上的长须,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然则,府君恐是寻错人矣。
丰秉性刚介,眼中素来容不得蝇营狗苟。
早年居朝堂时,常犯颜直谏。
开罪十常侍不提,便是清流中人,但凡虚伪作态,亦遭老夫痛斥一番。
朝野上下,视老夫如仇寇者,不知凡几。
老夫半生倥偬,知交……却是向来寥寥。”
田丰的这一番话,倒也真非是他自己在谦虚......他从来不行这种故作谦虚作态之事。
在原本的历史当中,田丰确实因为性格太直,而在朝堂上屡遭排挤。
“不过……”
田丰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
“放眼这滔滔浊世,能入老夫之眼、引为同道者,倒确有一二。”
“哦?”
陈默精神一振,立刻追问,
“不知先生此等旧交,可是在......”
“自是如府君先前所言,中原腹心,名士冠盖云集之地,颍川。”
田丰顿了顿,继续道,
“其中一位,乃颍川阳翟郭氏子弟。
此人学识渊博,亦是极重信义、通透之人。
然其人高卧林下,素无出仕之念,恐难辟召其北上巨鹿,为府君所用。
然府君若欲探访中原士林之虚实,老夫倒可修书一封,以为引荐。
府君尽可遣心腹携书,前往拜会,
更托他代为游说颍川名士,或能为府君拔擢一二遗贤。”
阳翟郭氏?田丰有一个故交是阳翟郭氏的子弟?
听闻这话,陈默当即抚掌大笑。
妙啊!
他在几个月前,曾以自己这个巨鹿太守和刘备的常山国相名义,给颍川各家大族都送去了交好的拜帖。
结果,听南阳的暗桩回报,那些世家大族皆都眼高于顶,
自己这边送去的拜帖更是连看都没看,直接当成了烧火干柴似的扔进了火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阳翟郭氏的人。
可这次就不同了。
田丰居然和阳翟郭氏之中的某位子弟是旧友,
那到时候,带着这位名士的一封亲笔信做敲门砖,那级别可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果然,还是士林里有人才好办事啊。
而陈默之所以这么在乎这阳翟郭氏……
他收回思绪,先是故作沉吟,而后微笑着看向田丰,像是随口一般问道:
“敢问先生,尊友那郭氏族中,可有一名讳作‘郭嘉’之少年郎?”
田丰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诧异。
他显然没料到,陈默一个远在幽冀的太守,竟然会知晓阳翟郭氏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名字。
不是,主要是......
那熊孩子,恶名都已经一路远传来了幽冀这边了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颍川双奇,戏志才!(求月票)
“府君竟亦知此子?”
田丰面色勉强的点了点头,但旋即......
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更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无奈道:
“确有其人。
此子……才智近乎妖诡。
老夫当年曾会数面,
其人机变无双,洞察世事之利,连老夫亦自叹弗如。”
说到这里,田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然则,此子生性散漫,桀骜不驯。
以颍川士人言论,多讥其是个‘不治行检’之徒。
不仅如此,其人更是轻慢礼法,狂悖放荡,常与市井酒徒为伍。
郭氏族中长辈皆恶之,引为门风之辱。
此等狂狷少年,绝非凡俗纲常所能拘束。
府君若欲辟召此人,恐非易事。”
陈默一边听着,一边亦是笑着摇头。
不治行检,放浪形骸......没错,那便是没找错人了。
传说中的鬼才,郭嘉郭奉孝,
其人历史上,一度是曹操的首席军师。
此时算算年纪,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既未及冠,自然也暂无表字,而且......
正是处于极为叛逆,更蔑视一切封建礼法的青春期!
而对于这种叛逆天才,尤其是现在还在中二叛逆期的郭嘉,
如果真派人拿着高官厚禄的请信过去,又或者去跟他大谈什么“建功立业”,这小子绝对会大翻白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想招揽这种蔑视传统的绝顶天才,就必须得用同样离经叛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