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于毒部的一处外围据点,于毒本人仍在太行深处。
若将贼寇尽数屠戮,反而会激起其同仇敌忾之心,
彻底遁入深山,而后寇境游击,后患无穷。
不如留下部分活口,既可作为情报来源,又能让他们将这份对白地义军的恐惧带回山中。
天边才刚刚显现出第一抹鱼肚白时,于毒部那号称“固若金汤”的平原双寨,其中的一座,已经成为了一片白茫茫的焦土。
温热的血溅在焦黑的泥土之上,又一颗脑袋滚落。
手持利刃的甲士将血珠甩了甩,
陈军佐的命令,负隅顽抗者,立斩无赦!
上百名已经被剥去衣甲与兵器的俘虏跪在周围,整整齐齐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磕进灰烬之中。
陈默冷眼扫过。
剩下的这些贼徒将被充作苦力,登记入册。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
踩碎了焦炭的声音急促响起,
周沧满脸黑灰的大步而来,大手里狠捏着一本账簿,眼珠子兴奋的直冒光,扯着嗓门吼道:
“启禀军侯,军佐!”
“此役缴获,内寨粮草三千石,精铁十余车,皮甲近百副,各类兵刃五百余件,
贼人战马却是不多,只有十余匹,皆可入库!”
“好!”陈默紧绷了一晚上的面庞终于松弛了些,重重的点了下头。
耳畔有靴底碾碎火炭的嘎吱声靠近,刘备亦是大步走上前来,环顾着满地狼藉,纵声笑道:
“子诚,今夜破寨之速,可谓奇功!”
陈默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笑了笑:“其一,是占了夜袭与内应的便利,
其二,此地终究只是贼军分部,并非主力所在。
然于毒本部得知此讯,必然震怒,但他短期内绝无时间轻易下山。”
他顿了顿,望向远山方向:
“山中诸部各自为营,且不说部族中更有吾等内应从中牵制。
于毒要重新集结人马,打通关节,没有半个月的功夫绝无可能。
再说了,咱们前面,
不是还有季玄季典吏,和他那支涿郡新军替咱们挡着么。”
张飞闻言,放声大笑,用矛杆指着新军大营的方向骂道:
“二哥说的对!俺倒要看看,那季玄狗贼此回还能编出什么借口来!
这次要是再敢给咱们玩一出撂挑子跑路,留个空营在那装样,
不等朝廷问罪,他手下那帮乌桓大爷就得先撕了他!
那群塞外蛮子,眼里只有金银和女人,可都是闻着血腥味儿来的!
让他季玄把这帮饿狼关在笼子里一直吃素?嘿!做梦!”
陈默点了点头:“三弟所言极是。
上次失土,他季玄可以说县兵羸弱,乃是‘且战且退’。
这次他手握百战乌桓精骑,又刚募强兵。
若于毒部真敢倾巢而出前来涿县复仇,他季玄却依旧按兵不动,
那便是‘拥兵误国,临阵畏敌’的死罪。
届时,公孙瓒与郡府各位明公为了撇清关系,这次的替罪羊就该由他季玄来当了。
我们甚至不用逼他,他自己也必须装出一副与我们同仇敌忾的模样。”
刘备听罢,豁然开朗,笑道:“如此一来,于毒难以轻易出山,季玄不敢随意妄动。
我等便可借此良机,破其山外各寨,
收回荒地,安稳筑坞屯田,积蓄实力。
这幽州的乱局,反倒因此盘活了。”
陈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命人将缴获的物资装车运走,
至于那些带不走的粮仓,武库中物,则一把火尽数焚毁。
张飞立马横矛,回头看看身后浓烟焦土,放声大笑:
“二哥,咱们这次,也真真正正烧他们个‘白地’出来!”
烈焰再度升腾,将整片山谷映的一片血红,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即便相隔好几十里地的距离,也可以瞧的见那撕开夜空的一大片火光。
在这漆黑的幽州旷野之上,它以最暴烈的方式,
无需只言片语,便已惊动四方。
第五十九章 震局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幽州,涿郡太守府,数名军卒风尘仆仆间赶至门前,滚鞍下马,
甲胄之上,尚带着未干的露水,与淡淡血腥。
为首的那小尉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便捧着一卷火漆封口的竹简,疾步冲入府堂。
竹简被呈上时,太守刘卫正披着一件厚重貂裘,
拥被高卧,等着侍婢奉上晨食。
而当他看清那竹简上写就的“西境急报”四字之时,原本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大,哪还有半点困意,
报文展开,内容简短,字字却如惊雷:
“卑职刘备,陈默,率白地坞屯田义军,
于昨夜三更,奇袭太行贼于毒部平原双寨,一战功成。
焚其屋,收粮秣三千石,斩首百余级,俘贼众数十,
涿郡西境之患暂平。
谨呈。”
“什么?”刘卫几乎是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竹简,枯瘦的手指颤抖着。
无他,这实在太过难以置信了,
就在前几日,他还正为公孙瓒与季玄假借募兵之权,在涿郡大肆扩张势力而忧心忡忡,一度寝食难安,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会有份天大功劳,从那支被他视作闲棋的......那残破义军手中传来。
“这就......这就破贼了?”
他反复翻看那份战报,口中无意识的反复念叨,
“真……真破了?他们……不是前些时日刚被打了个全军覆灭,仅剩残军了吗?
本府不过月前给了他们一个空头讨寇军侯和千余虚额,竟能如此......”
堂下的几名幕僚早已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一人不由惊叹道:“若此事属实,刘军侯与陈军佐可谓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于毒部盘踞太行多年,官军数次清剿无功而返,
此次更是出山作乱,侵占西境万亩良田,不想竟败于一支残军之手!”
另一名心腹则压低声音,在刘卫耳边提醒道:
“府君,此功虽大,却……却非出自我等之手,
若朝廷知晓,功劳尽归义军,反倒显得我等无能。”
刘卫的心瞬间被这番话戳中,喜悦与担忧同时升起。
喜的是,西境失地得复,朝廷那边的追责压力骤然消解,
忧的是,此功尽归刘备,陈默,那自己的颜面与权威何在?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将这份功劳不动声色的揽到自己名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蓟城刺史郭公,遣使至!”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官服,神情冷峻的中年文士已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此人乃是幽州刺史郭勋手下从事,兼任特使。
郭勋身为一州刺史,手握监察州郡之权,代天巡狩,可直接纠劾不法,
而其人又素以刚正严明著称,是刘卫平素最不愿招惹的人物,
使者入厅,甚至未及寒暄,便直接呈上了郭勋的亲笔问讯。
刘卫展开一看,字迹刚劲,言辞更是冷冽如刀,
“听闻涿郡西境贼寨被破,竟是一支义军私自为之?
敢问刘府君,
公孙司马麾下,涿郡新募之兵,分明坐拥百战乌桓精骑,
却因何按兵不动,坐视一支残军行此险招?
若此捷报属实,便是涿郡军纪混乱,上下失纲!
若此捷报为虚,则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郭某不日将亲至涿郡查实,届时必将详情上奏朝廷!”
“唰”的一下,刘卫额角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知道,郭勋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治下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