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片片的猫血,却将绝大部分的地方都给遮盖住了,很难辨认出到底有没有刺客的血迹留下。
他看向季婉,目光锐利如刀:
“你既然看到了人,为何不叫喊?”
季婉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我……那是刀……我害怕……”
“军佐!”此时,田豫从墙根处捡起一样东西,快步走来,
明显是一块被撕裂的黑色布条,上面还带着血迹,
“在墙头的铁蒺藜上发现的,
看来是那些贼人慌不择路,翻墙时被刮到了。”
田豫看了一眼墙外,沉声道:
“墙外便是水渠,直通坞外拒马河,
此等贼人怕是水性极佳,已经顺水遁了。”
陈默接过布条,捻了捻,
上好的夜行衣料子,绝非寻常流寇能有,
“莫要再追,以防中伏。”他按住了还要翻墙去追的田豫,
“且既已入水,再追也是徒劳。”
陈默顿了顿,转过了身,
目光却是透过人群,笔直的看向季婉......更停在了她怀中的那只花猫身上。
实在是太巧了。
“季姑娘,狸性灵敏,遇惊必跃向高处。”
陈默逼近一步,
“何以恰好被人砍伤在你的阶前?
又怎会……流了这么多血,恰好盖住了贼人踪迹?”
季婉紧紧的抱着怀中的花猫,一个劲儿的摇头,眼睛里满都是慌乱。
她嘴唇动了动,胸脯一鼓一鼓的,却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陈默刚欲再问。
“报——!”
门外有吼声传来,一名屯长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大喘着粗气道:
“报!粮仓那边……生变!有人欲要纵火!”
“什么?!”田豫脸色煞白,
“声东击西?糟了!我们的人都在书舍左近埋伏……”
陈默摆了摆手。
“不必惊慌。”
“布此局者虚虚实实,确实高明。
先以书舍栽赃为饵,再以刺杀突围为乱,
最后还要烧我粮草,以乱军心。
然,我早遣翼德与谭青,
领着新练的那三百农兵,在粮仓恭候多时了。”
……
粮仓之处。
火油那股子刺鼻的味道,混着浓浓的腥气,直直的冲着众人头脸而来。
等陈默带人赶到的时候,粮仓前面的那片泥地都像是被血浆泡过了一遍,踩着黏糊糊的。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随意被扔在四周。
“呸!一群杂碎,都不够俺老张活动筋骨的!”
张飞立于肉堆一旁,丈八蛇矛上,顺着血槽向下淌着血。
一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瘫倒在他脚旁,还在不停的抽搐着。
那身躯胸前的软甲早已经碎得不成模样,被硬生生豁开了一道能够看见骨头的血口子。
“二哥,你来了。”
张飞咧开嘴,白森森的牙齿在夜里颇是扎眼,
“还抓了几个活口,已经让谭青送去内坞,让宪和大兄带人去审了。”
他在怀中摸索了一番,掏了几块黏糊糊的铁片,丢至陈默脚边,叮当的一阵声响,
“剩下的就是这些了。”
陈默定睛看去,
那物件看着像是腰牌,显是由粗铁所打造而成,上面刻着明显的牛角纹样。
“牛角铁牌……”
这也算是太行山那帮流寇里,小头目级别的贼人才能使用的信物。
先前在端掉于毒双寨的时候,也曾经缴获过同样的几枚。
陈默一脚把旁边的那具尸体踢翻,
生锈的铁刀,还有那烂得都不成样子的皮甲......有几个连绑腿都打得歪七扭八,不成个样子。
偷袭粮仓的这帮人,和书舍那批穿着夜行衣,嘴里暗藏毒囊的......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不是一伙的吗?
身旁,田豫的眉头也是拧在了一起:
“军佐,确实不对劲。
书舍那批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明显是谁家暗养的死士。
可这批人,凶悍而无章法,却像是......山里的流贼?”
随手捡起一块铁牌收在掌心,陈默摇头道:
“书舍栽赃,意在陷害,
粮仓纵火,意在制造混乱掩护撤退,
这两拨人,一精一糙,一明一暗,
却选在同一个风黑月高夜动手……”
“是有人在勾连山贼,互为诱饵。”周沧帮着补上了后半句。
话音未落。
脚下的泥土,震了一下。
极轻。
接着是第二下。
闷雷滚过地皮,碎石在泊泊的血水中跳动。
眨眼间,闷雷变成了密集的震响,似是有雨点打落在鼓面上一样。
窒息的压迫感碾碎了夜色,朝着坞堡大门狂卷而来!
“骑兵?!”田豫脸色骤变。
他扑通趴在地上,耳朵贴紧泥土听了一瞬,下一刻猛的弹起:
“不下百骑!蹄声齐整,正冲北门而来!”
前脚内贼刚平,后脚外敌就至!
而且还是踩着时间点来的?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号角之声凄厉,陡然而响。
陈默迈出几步,登上了北门的望楼。
火把呼呼的响着,将栅栏外边照得发亮。
银色铠甲,寒光似雪。
最前面几人皆是白甲白马,装备精良,
后面则是好几排,足足上百个背着角弓,腰佩弯刀的乌桓突骑。
在阵型最前方的位置,一匹辽西白马打出一声响鼻。
骑在马背上的男子一身银甲,颜色光洁如新,脸上满带着焦急关切的神情。
却是季玄。
“陈军佐莫慌!”季玄提缰大喝,声音荡开夜色。
他翻身跃下马背,战靴落地,朝着城头重重一抱拳:
“季某在北营,忽听南面乱起,心知白地坞或许有变!
特率麾下百余精骑,火速前来驰援!”
完全不给陈默开口说话的机会,季玄当即就直接转过身去,将马鞭用力的一挥,
“第一队,向西搜捕作乱余孽!
第二队,列阵拱卫坞外,一只蚊蝇也不许放出去!
随身亲卫,随我入坞,拜见玄德与子诚诸位仁兄!”
一整套的军令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流畅自然,
俨然就是一副身为友军,前来救场的模样。
张飞站在垛口旁,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牙缝里往外喷着寒气:
“这季玄狗贼……怎么能来得这么快?怕不就是贼喊捉贼!”
陈默亦是自高处向下俯瞰,良久,才开口道:
“开侧门,放他几人入坞。”
冷风灌满望楼。
“众目睽睽之下,且看他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