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天前拍的，那时候它们还愿意抱在一起。
现在它们分开了，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但至少，它们不再缩在角落里发抖了。
他收起手机，往办公室走去。
康复的路还很长。
也许比他能想象的还要长。
但至少，它们开始学会一件事。
人走进来，不一定意味着疼痛。
有时候，人走进来，只是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仅此而已。
第311章 暹罗鳄
鳄鱼馆的施工进度比李安承诺的还要快，不到一个月就全部完工了。
商陆去验收那天，站在场馆外面看了半天，感觉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经拔地而起一座占地不大但设计精巧的鳄鱼馆。
场馆外观走的是热带沼泽风格，深灰色的岩石外墙爬满了人造藤蔓，入口处做了仿真的泥沼地形，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鳄鱼馆”三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分了三个展区：一个浅水区，一个深水区，还有一个陆地区，中间用透明的亚克力隔断分开，游客可以绕着中间的环形走廊依次参观。
商陆走到深水区的玻璃幕墙前看了一眼，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细沙和卵石，靠墙的位置造了几块仿天然岩石的晒台。
加热灯和UVB灯已经安装到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
“硬件没问题。”商陆对跟在身后的赵斌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赵斌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园长您放心，我已经联系了好几家繁育中心，明天就去引进第一批鳄鱼。”
“你打算引什么品种？”
“暹罗鳄。”赵斌显然已经做过功课，“体型适中，观赏性强，适合我们这种中小型场馆。而且暹罗鳄的性格相对温顺一些，对饲养员和游客都比较友好。”
商陆点了点头：“引几只？”
“先引四只。两雄两雌，以后说不定能繁育。”
“行。”商陆拍了拍赵斌的肩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了邻省的鳄鱼繁育中心。
赵斌提前联系好了，到了地方直接对接。
繁育中心的人领他们看了几组鳄鱼，赵斌趴在围栏外面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两条体型匀称的雄鳄和两条年纪稍轻的雌鳄。
四条鳄鱼被分别装进特制的运输箱，搬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赵斌一直盯着后视镜里那四个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园长，您说它们到了新家会不会不适应？”
“会。”商陆说，“所以前两周要特别注意观察，控制好水温，先别急着喂食，让它们适应环境再说。”
“明白。”
回到动物园已经是下午了。
赵斌带着人把四个运输箱搬进鳄鱼馆，按照事先规划好的位置，把四条鳄鱼分别放入浅水区和深水区。
商陆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四条鳄鱼入水之后，几乎同时沉到了池底，然后就不动了。
它们的身体趴在沙地上，四肢摊开，尾巴自然弯曲，眼睛半睁半闭。赵斌在外面等了半天，见它们一动不动，有点着急：“园长，它们怎么不动？”
“冷血动物是这样的。”商陆说，“等它们适应了水温自然会动。”
第二天早上，赵斌跑来办公室找商陆，脸色有些为难。
“园长，四条鳄鱼还是不动。昨晚我守到十一点，它们就趴在池底，跟石头一样。”
商陆想了想：“可能水温不对，你去测一下。”
赵斌又跑回去测了水温，数据正常。
加热灯工作正常，UVB灯也工作正常。
他又蹲在玻璃外面观察了一上午，四条鳄鱼还是保持着昨天的姿势，像是四块沉在水底的木头。
第三天，赵斌有点慌了。
他给繁育中心打了电话，对方说暹罗鳄刚换环境确实会有一段时间的应激期，但一般两三天就会开始活动，四条同时三天不动的情况不太常见。
“再观察两天。”商陆说，“实在不行让夏千歌过来看看。”
第四天，赵斌给鳄鱼投了食。
他把切好的鱼肉块用长钳夹着，伸到深水区的鳄鱼嘴边晃了晃。
那条雄鳄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张开了嘴，咬住了鱼肉块，吞了下去。
然后再次闭眼，继续趴着不动。
“吃了！”赵斌兴冲冲地跑来跟商陆汇报，“它们吃了，说明是活的！”
“本来就是活的。”商陆说。
第五天，鳄鱼馆正式对外开放。
早上九点，第一批游客涌入鳄鱼馆。
环形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隔着玻璃往里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同一个疑问。
“鳄鱼呢？”
“在水底啊，你看，那四条趴着的就是。”
“它们怎么不动？是假的吧？”
“我看像假的，塑料的吧？哪有鳄鱼趴着不动的？”
“是不是标本？放几块石头在水里冒充鳄鱼？”
赵斌站在走廊里，听着游客们的议论，急得满头是汗。
他走到深水区玻璃前面，指着底下那四条鳄鱼解释：“大家别误会，是真鳄鱼。它们是冷血动物，不动是正常的——”
“那也不能一点都不动啊！”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手机拍了好一会儿，转头对赵斌说，“小伙子，我拍了两分钟视频，它们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你确定不是模型？”
“真是活的！”赵斌急了，“要不我喂食给你们看！”
他拿来长钳和鱼肉块，伸进水里，在最近那条雄鳄嘴边晃了晃。那条鳄鱼缓慢地张开嘴，咬住鱼肉，吞了下去，然后又闭上了眼。
“看到了吧！它吃了！”赵斌如释重负。
然而游客们似乎并不买账。
“吃了又不动，跟机器鳄鱼有什么区别？”
“我之前去别的动物园看鳄鱼，人家至少还会游两下，这四条跟石头似的。”
“不会是买了几条假的来糊弄人吧？门票还卖得那么贵。”
赵斌百口莫辩。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不少人还在摇头。
到了下午，鳄鱼馆的客流量明显下降，很多人进来转一圈，看了一眼水底那四块沉木，拍两张照就走了。
晚上闭园之后，赵斌蹲在鳄鱼馆里，盯着那四条鳄鱼，愁眉苦脸。
他给商陆打了个电话：“园长，今天游客都说鳄鱼是假的，我解释了半天也没用。”
赵斌蹲在鳄鱼馆里发愁的时候，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发酵了。
最先引发关注的是一个叫动物园打假人的博主。
此人专门跑全国各地动物园，挑毛病、找漏洞、发视频，粉丝不少，风格一向犀利。
他下午发了条视频，标题起得极为扎眼：“山海动物园重操旧业？四条‘鳄鱼’趴水底一动不动，游客质疑是塑料模型！”
视频里，他拍着深水区的玻璃幕墙，镜头对准池底那四条纹丝不动的暹罗鳄，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笃定：“大家看，这就是山海动物园新开的鳄鱼馆。四条鳄鱼，半个小时，一动不动。我拍了整整十分钟的视频，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众所周知，这个动物园之前就有过用假动物糊弄游客的黑历史，后来靠着几只网红动物洗白了。现在来看，老毛病又犯了。”
这条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百万。
评论区吵翻了天。
“我就说嘛，一个之前快要倒闭的动物园能有什么正经东西？之前那些什么魔丸墩墩的，说不定都是营销出来的。”
“去过山海动物园，门票不便宜，体验一般，现在想想可能真被坑了。”
“鳄鱼本来就是不动的啊，你们没去过动物园吗？”
“暹罗鳄确实不爱动，但四条同时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确实奇怪。”
“我是今天的现场游客，那个饲养员还当面喂食了，鳄鱼确实张嘴吃肉的。但吃完又不动了，看起来真的很假。”
“所以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懂行的来说说？”
吵到傍晚，话题热度已经冲上了同城热搜榜第三。
山海动物园的官方账号下面涌入大量留言，有嘲讽的，有质疑的，也有替动物园说话的。
但替说话的那部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因为动物园打假人又发了一条跟进视频。
这次他直接开直播，站在山海动物园门口，举着手机对着大门。
“我现在就在现场。大家看，闭园了，进不去。但我刚才问了几个出来的游客，都说鳄鱼馆里那四条确实是死的。有的说趴在水底跟石头一样，有的说喂食的时候动了一下但吃完又趴回去了。总之，没有一个人说它们看起来像活的。”
直播弹幕飞快滚动：“建议有关部门介入调查”“山海动物园是不是该给个说法”“退票退票”。
赵斌在鳄鱼馆里刷到这条直播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给商陆连打了三个电话，商陆没接。
他又给办公室打电话，值班的小李说园长下午去隔离区了，进去之前交代过，一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扰。
赵斌攥着手机，看着直播弹幕里铺天盖地的骂声，牙一咬，自己发了条动态。
他用的是个人账号，平时基本只发工作照和动物日常，粉丝不到两千。
他拍了张深水区的照片，配文：“我是鳄鱼馆的饲养员。四条鳄鱼是真的暹罗鳄，今天下午我还喂了食。它们趴着不动是因为暹罗鳄天生不爱活动，趴在池底休息是正常行为。如果不信，明天上午十点有公开投喂，欢迎来现场看。”
这条动态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涌进来两百多条留言。
赵斌点开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饲养员当然说真的，他还能说自己馆里是假的？”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小伙子年纪轻轻就学会骗人了，可悲。”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有本事让鳄鱼出来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