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岸平得知风怜袖没事后,不急于赶路,公输彦等人也乐得领略山水,行程就放得更缓了。
众人迤逦而行,几日后,抵达了吴州府。
府城傍着信江,水陆通达,街市繁华,自有一番不同于沿途小镇的气象。
洪照峰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城中一家清静客栈的东跨院。
该说不说,这家伙别的不提,大方倒是真大方,这一路的吃穿用度,歇脚打尖,都是抢着付钱,尽显黄山世家子弟的阔气。
而这样的作风,加上洪照峰长相不算丑,又有身份加成,自然引来了同行几位年轻女子的热情反应,倒把陆明和公输彦都比了下去。
哪怕在众人聚餐之时,洪照峰也是一派翩翩风度。王樱,李倩等女子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午饭之后,春光日暖,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楚岸平却舍不得这大好春光,独自在后院散起了步,等到有些困顿睡意了,才往房间走去。
结果他刚穿过长廊,却见转角处,洪照峰正与白芷说话。
不过几日功夫,洪照峰已恢复了七八分元气,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外,行动间已无大碍,一身锦袍也早就换成了新的,正含笑对白芷说着什么。
楚岸平呵呵一笑,这黄山世家的伤药,倒真有几分门道。
洪照峰仿佛没看见楚岸平靠近,看着白芷道:“白姑娘,这吴州府的信江阁乃是一绝,登阁可览信江如带,景致颇为清雅。
不知白姑娘可否赏光,与洪某同往一游?也好略解连日赶路之疲乏。”
白芷站在那儿,俏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眼神却有些游移。
这一路上,这位洪公子一有机会就来找她说话,身为女子,岂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要说洪照峰的条件确实很不错,为人也大方豪爽,白芷正要开口,忽见走近的楚岸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白芷连忙招呼道:“楚大哥,洪公子说这府城的信江阁景色很好,邀我们去看看呢,楚大哥也一起去吧?”
洪照峰笑眯眯地看着楚岸平,一副很欢迎的样子:“如果楚兄没事的话,不妨一起?”
然而楚岸平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对方的威胁之意,他扯了扯嘴角,摇头道:“你们去吧,我逛累了,先回房歇歇。”
说完,也不多看二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朝自己房间走去。
白芷看着楚岸平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洪照峰心中暗哼,算这卖酒的识相,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白姑娘,既然楚兄不去,我们自己去吧。”
白芷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住洪照峰的死缠烂打,轻轻点头道:“那便有劳洪公子了。”
洪照峰暗自一喜,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芷低着头往前走去,洪照峰盯着她的婀娜背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以压下心头的悸动。
起初同行时,他对活泼娇俏的李倩颇有几分意思,对方家世虽不及黄山世家,却也出身武林名门,相貌可人,更兼知情识趣,颇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可人呐,最怕的就是比较。
自从遇上陆明这一行人,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色。
尤其是那沈月桐,堪称仙子之姿,清冷如九天皓月,美得不似凡尘中人,气质更是独特超然。
可惜洪照峰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沈仙子不太能瞧得上他,何况那位沈仙子的气场太强了,回回站在她面前,都让洪照峰自惭形秽,连多搭句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好在苏柔与白芷也不错,同样是一等一的美人。
苏柔温婉甜美,本是极合他心意的类型,奈何对方被情魔羞辱的事,在江南西道早已不是秘密了。
他洪大公子岂会去追求一个残花败柳?
这么一比较,洪照峰就把目光瞄向了白芷。
此女容貌俏美,不输苏柔,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不谙世事的单纯气质,像一朵未经风雨的白荷。
而且……
洪照峰的目光隐晦地扫过白芷纤细的腰肢与玲珑的曲线,喉结微动。
这几日同行,他早已暗中观察过,此女身段窈窕曼妙,恰是他最中意的那种。
这女人,他吃定了!
……
一觉睡到黄昏。
楚岸平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
暗金色的余晖中,几株晚开的桃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娇艳,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
楚岸平信步走在院中,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目光随意扫过,却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孤零零坐着一道身影。
那女子微微垂着头,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几分单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添了几分落寞与萧索。
楚岸平脚步微顿,走近几步,才看清那人竟是苏柔。
第263章 该无地自容的不是你
在人前的时候,苏柔一贯面带浅笑,配上她甜美的外表,很容易博得旁人的好感。
然而此刻,苏柔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有晚归的鸟雀从枝头掠过,她也恍若未觉。
一直到楚岸平站在了她身旁许久,苏柔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愕然道:“楚大哥?”
楚岸平背着手,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苏柔被他的举动搞得有些困惑,暂时忘却了心头的愁绪,眨了眨眼,轻声问道:“楚大哥,你在做什么?”
楚岸平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苏姑娘,你先别动。”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抬起脚,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然后地上的两道阴影就重叠到了一起。
楚岸平低头看看完全被自己盖住的影子,又抬头看看一脸茫然的苏柔,得意笑道:“好了。”
苏柔顺着他目光低头看去,先是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在做什么,用自己的影子,去盖住她的影子,这么幼稚的把戏……
苏柔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楚大哥,说他幼稚吧,又常常语出惊人,还敢当面和黄山世家的公子硬刚。说他成熟吧,又动不动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实在是让人不知怎么形容。
不过被楚岸平这么一闹,苏柔心底那层冰封的郁结,倒也松动了一下,不那么难受了。
楚岸平问道:“天气那么好,没出去逛逛?”
苏柔摇摇头:“月桐姐姐和墨璇妹妹来邀过我的,只是我有些提不起精神,便没有去。”
楚岸平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像是随口问道:“那陆兄呢?他没找你?”
苏柔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花丛,嘴角牵起一丝轻笑:“陆师兄,他有自己的事情。”
她想起从凝香岛出来后,自己主动划清界限,陆明却丝毫不减,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关怀。
可自从遇见洪照峰一行人后,陆明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就冷了下去,不再并肩而行,不再考虑她的习惯,甚至连目光相接时,他也总是先一步移开。
最令苏柔心碎的,是前几日她不小心听见了王樱和李倩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个残花败柳,丢了正道人的脸面……
这些话,当时就让苏柔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并非不知江湖风言可畏,也料到自己的经历可能会被人私下议论。
但当亲耳听到,尤其是从这些看似友善的同龄女子口中,用那种混合着同情与鄙夷的语气说出来时,那种钝痛,远比想象中更清晰,也更刺骨。
苏柔也一下子明白了陆明态度转变的原因,他分明是害怕自己会牵连他,害他也沦为一个笑话。
真是又可笑,又悲哀。
原本苏柔对陆明尚且残存的一丝情意,也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击碎了。
许是心中烦闷无处倾诉,苏柔低声道:“楚大哥,我这般的残花败柳之身,是不是走到哪里,都会脏了别人的眼。”
“荒谬!”
楚岸平的声音陡然在她身侧响起,一字一句道:“你何曾脏过别人的眼?
苏柔,你听我说,在我曾听闻的某个地方,人们相信,一个人珍贵与否,在于其心志品性,而非一具皮囊经历过什么,更不由他人来定义。”
楚岸平斟字酌句,似乎在想如何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来说出:“所谓贞洁清白,不应该被用来评判一个女子是好是坏。
真正该被钉上耻辱柱的,是情魔,是这流言杀人的世道!你被伤害,如同走在路上被恶犬所噬,难道过错竟在你这行人?”
他看着苏柔怔忡的泪眼,语气放缓道:“你的价值,不系于那场噩梦,它只关乎你是谁。
是那个在打击后仍能站起来的苏柔,是那个心中存着善念与坚韧的苏柔。
若你觉得前路昏暗,那不是因为你脏,而是这世道的光,还不够亮,照不亮那些人心。”
楚岸平顿了顿,目光灼灼道:“但你不能让自己熄灭。挺直腰杆,该惭愧,该无地自容的,从来都不是你苏柔!”
苏柔怔住了。
她眼中原本凝聚的泪水,在这一刻忘了坠落,只是悬在睫上。
楚岸平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她内心的涟漪。
一股汹涌的热意冲上眼眶,让苏柔的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在她最孤弱无力的时候,朝她伸出手的人竟然会是眼前的男子。
苏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逸出一丝极轻的哽咽。
良久,她才终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楚大哥!”
楚岸平呵呵一笑:“光说谢谢有什么用,心里还憋闷着吧?走,陪我出去散散心。”
说完,也不等苏柔回应,就沿着青石板路朝外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笃定,笃定她会跟上。
苏柔确实愣住了,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动还未完全平息,心口仍堵着千头万绪,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抗拒楚大哥的做派。
苏柔没有犹豫多久,抬手用袖角飞快拭去颊边的泪痕,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了热闹的城中,此时已近傍晚,暮色渐合,吴州城的长街次第亮起了暖黄的灯火。
苏柔跟在后面半步,见楚岸平东张西望了好一阵,随后就走进了一家名为云锦坊的成衣铺内。
苏柔一怔,莫非楚大哥要买衣服?她也只好跟了上去。
铺面宽敞明亮,架上的衣裳按色系深浅陈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柔甫一踏入,就听楚岸平对迎上来的掌柜道:“为这位姑娘选一身衣裙,料子要舒适一些,款式要适合她。”
楚岸平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柔身上半旧的衣裙:“颜色清雅些,最好是粉色的,衬她气质。”
苏柔怔住,下意识退后半步:“楚大哥,你,这怎么可以……”
第264章 入画
楚岸平却只是随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佻,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一件衣裳而已,怎么就不行?
衣裳嘛,说到底不过是身外之物,但有时候,换一身新衣,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换个心境,重新看看这个世界,也看看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柔睫毛轻颤的脸上,温和道:“苏柔,别总觉得什么配不上,不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