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妍嘟着嘴，哼了哼，见老夏怀揣着书走回来，又变成了那个乖巧听话的小丫鬟，表情切换还挺快。
平常酒家是楚岸平待了二十一年的地方，他当然不愿意搬，但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尤其对方还顶着江南世家这么大的名头。
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楚岸平绝对不想自己出面，甚至在这种敏感时刻，更不能动手。
走了几趟江湖，他已经不敢低估江湖人的心狠手辣了，他还想在栖霞镇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呢。
不过可惜的是，楚岸平还心存犹豫的时候，有些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刚吃过中饭，外面街上就传来一阵嘶吼与哭喊，夹杂着官差的呵斥声。
楚岸平眉头一皱，与老夏跑到了门外，只见两名衙役正一左一右扭着林伯的胳膊。
林伯脸色涨红，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老夫没杀人，放开我，老夫没杀，你们凭什么抓我？”
赵大娘被另一个衙役摁着，同样哭喊道：“冤枉啊，几位大老爷，我们冤枉啊！”
衙役不耐烦之下，一巴掌重重扇在赵大娘脸上，啪的一声，都把赵大娘扇懵了，也让围观众人心里一寒。
衙役粗声粗气道：“有没有杀人，回了衙门，自有大老爷审问清楚，现在叫什么叫？”
昨夜那个矮个汉子，上前一步，一脸沉痛道：“林大爷，赵大娘，您二位先别激动。我们也是没办法。
昨儿晚上，我和我兄弟刚来过咱们这条街，为东家办事。谁曾想今天一早，我兄弟就被人杀害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面露惊骇的人群，语气更加恳切：“我们兄弟跑腿办事，一向与人为善，自问没得罪过什么人。
这满打满算，也就跟你们一家，还有那处酒家闹了些口角。当然当然，我可不是说一定是林大爷干的。
官府大人们明察秋毫，只是按规矩请林大爷和赵大娘回去问个话，配合调查。
林大爷您放心，若查明了确实跟您二位无关，自然毫发无损地送你们回来。
我们东家也是讲道理的人，绝不会冤枉好人。只是这流程，总得走一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伯看着自家老婆被人打肿了脸，一张老脸气得发抖，却已被衙役牢牢制住，嘴唇哆嗦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赵大娘平时多泼辣的一个人，此时也傻傻地任由衙役抓着，不敢再乱动。
这一幕，对于安逸过日子的镇民们来说，极具冲击力，原本还在为林伯和赵大娘打抱不平的人，也不敢吭声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楚岸平静静站在酒家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时，除了早上就去了镇外找公输彦的墨璇外，周韵，小妍，还有晚起的林小满，包括在后院练拳的铁柱都出来了。
矮个汉子又对一名衙役说了几句，两人竟大摇大摆走到了酒家门前。
矮个汉子冲着楚岸平拱了拱手，叹道：“小兄弟，事情你也听到了，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啊。不过你放心，就是请酒家所有人回去问个话，只要把事情调查清楚，很快就会放你们回来的。”
第295章 有所预谋（祝大家元旦快乐！）
矮个汉子说完，侧身让了让，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看似客气，可那姿态分明是料定了无人敢反抗。
旁边那名衙役也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虽未出鞘，但那无声的威慑，在午后的街道上格外刺眼。
围观的镇民们鸦雀无声，全都看着酒家众人的反应。
林小满下意识往楚岸平身边靠了靠。
楚岸平沉默了片刻，仿佛认命般点了点头：“既然是官差办案，按规矩来便是。
只是酒家还需有人看顾，能否留下一个人？”
矮个汉子笑了一笑，那衙役冷冷道：“没有你商量的余地，涉案相关人等，一个也不能少，少废话，都带走！”
话音未落，押解着林伯和赵大娘的两名衙役已经推搡着两人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空着手的衙役上前，如狼似虎般扑向酒家门口的众人。
他们的目标明确，动作粗野，根本不像寻常公人传讯，倒像是抓捕江洋大盗。
其中一人目光一转，径直伸手就去抓林小满的胳膊，手指还不怀好意地往她纤细的手腕上扣去。
林小满吓得尖叫一声，慌忙往后缩。
这边闹腾的时候，另外两名衙役更是冲着周韵和小妍而去。
一人咧着嘴，伸手就去抓小妍。
另一人眼里的惊艳都掩饰不住了，可一对上周韵的眼神，竟一时间有些不敢下手。
“住手！”
楚岸平脚步一错，拦在了周韵和小妍身前，同时手臂一横，格开了伸向林小满的爪子，口中道：“几位官爷，我们都是老实本分人，乖乖跟你们走就是，还请官爷们给个方便。”
最先伸手去抓林小满的那名衙役见状，不屑道：“给个方便？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卖酒的，也敢教爷们做事？”
此人似乎有意显示威风，竟抡起蒲扇般的巴掌，狠狠就朝楚岸平的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力道，而且他吃准了楚岸平不敢反抗，脸上带着一阵狞笑。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猛然从旁边撞了过来，正是铁柱。
他一向听从东主的命令行事，既然东主没反抗，他自然也不敢反抗。
可此刻见有人竟敢对东主动手，铁柱下意识就冲了过去，用力之下，将那名衙役撞得踉跄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叫痛起来。
他长得跟一座山一样，脸上还有三寸刀疤，张开双臂威武的样子，一时竟将那些衙役都镇住了。
那被撞倒的衙役先是一惊，旋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他迅速爬起，锵地一声，竟直接将腰间佩刀拔了出来，指着铁柱吼道：“反了，敢袭击官差！老子砍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莽夫！”
一刀不管不顾朝着铁柱的脖子砍去，刀光如虹，下手毫不留情，完全不像正常的衙役。
围观的镇民们都发出了惊呼，更有很多妇人闭上了眼睛。
被押着的林伯和赵大娘也是大喊出声，却根本阻挡不了。
“住手！”
“刀下留人！”
只见两道身影疾步从街角掠出，正是听到动静赶来的韩峰与孔雪茵。
韩峰脸色铁青，一个闪身，按住了那名出刀衙役的手。
孔雪茵厉声呵斥道：“你们是婺州城哪一房哪一队的？在此动刀动枪，拘传百姓，可有府衙签发的正式海捕文书或传票？”
在场的衙役们动作一僵，拔刀的衙役更是手停在半空，脸色剧变，眼神闪烁地看向领头之人。
领头衙役站在矮个汉子身旁，眉头紧皱，盯着韩峰和孔雪茵的装束，拱手道：“原来是青龙堂的同僚，失敬失敬。
我等乃是奉了婺州府衙紧急协查令，追查一桩凶杀案。这些人与苦主昨夜有过冲突，有重大嫌疑，需带回府衙问话。程序上，并无不妥。”
韩峰目光锐利，自然看出这些人行止有异，但对方抬出了府衙协查令，又是人命案子，他青龙堂虽特殊，却只能插手江湖纷争，一旦介入百姓案子，根本立不住脚。
韩峰看了一眼被铁柱护在身后，神色平静的楚岸平，又看了看脸上犹带泪痕的赵大娘和气得浑身发抖的林伯，心中暗叹一声。
孔雪茵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大声质问：“即便是协查问话，也该依循法度，岂能对妇孺动手动脚，肆意威吓？！”
领头衙役干笑一声：“手下兄弟粗鲁了些，也是案情紧急，心急所致。”
他挥了挥手，那拔刀的衙役悻悻然还刀入鞘，其余几人也收敛了许多，虽仍围住酒家众人，却也不敢再有下作的轻薄举动。
这时，长街东头也传来哭喊声，另外两户尚未同意卖宅的人家，也被几名衙役模样的人连推带搡地押了过来，同样是以涉嫌凶杀为由。
领头衙役见状，更不愿久留，对韩峰拱手道：“大人，人犯……相关人员已齐，案情紧急，我等需即刻押回府衙复命，告辞了，”
说罢，不再给韩峰多问的机会，厉声催促手下。
一众衙役就押着林伯夫妇，围着楚岸平等一干人，以及东头那两户的男女老少，共近二十余人，在镇民们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向着镇外而去。
那矮个汉子混在队伍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韩峰与孔雪茵，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阴冷笑意。
孔雪茵拳头紧握，咬牙切齿道：“头儿，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那个高猛早上才死，他们中午就赶到了，就跟提前知道了一样，分明是早有预谋，江南世家，这次做得太过了！”
韩峰也沉着一张脸，冷声道：“我们立刻赶往婺州城，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下的令。”
孔雪茵想了想：“要不要和楚岸平他们一起走？”
韩峰摇摇头：“我们必须提前赶到婺州城，万一是江南世家动的手，也能提前防备，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放心吧，既然是衙役，又知道我们盯着此事，至少在抵达婺州城之前，他们不敢乱来的。”
第296章 分开问话
四月的天气已经渐渐转暖，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目。
众人在官道上走了半个多时辰，矮个汉子与领头衙役窃窃私语了几句。
领头衙役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高声下令道：“歇息一刻，都到那边林子里去，莫要阻塞官道！”
众人被驱赶到路旁一片稀疏的松林中，林伯和赵大娘相互搀扶着，寻了块略微平整的石头坐下，两人脸上早没了平日的精气神。
赵大娘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汗，眼神惶恐地四下张望，最后忍不住凑近坐在不远处的楚岸平，声音带着颤抖：“小楚啊……
你经常在外头走动，见识多，你给大娘说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咱们什么时候能放回去啊？”
此时此刻，这位镇子上有名的悍妇，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泼辣爽利，只剩下满脸的惊惧。
林伯虽然看着腰板挺直，但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听到赵大娘的话，耳朵也立刻竖了起来。
楚岸平靠着一棵松树坐着，闻言脸上竟还露出一丝浅笑，笃定道：“赵大娘，林伯，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官府拿人问话，这是常有的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没杀人，怕什么？
等到了衙门，大老爷们问清楚了后，自然就放我们回来了。我相信衙门的大老爷们，定会明察秋毫的。”
紧紧靠在楚岸平身边的林小满，小脸立刻松弛下来，拍拍胸脯，对赵大娘笑道：“就是就是，大娘，东主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不会有事啦，等大老爷们问完话，说不准咱们还能赶回去吃晚饭呢！”
赵大娘平时多能干的一个人，但这会儿六神无主，许是自己给自己信心，居然也跟着点头：“好好好，这样就好，老妇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又怎么会杀人呢，可吓死我了。”
周韵和小妍面面相觑，对于赵大娘，二女不怎么上心，可林小满却是她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毕竟这个小丫头很受楚岸平疼爱，今后免不了要深入接触。
昨日一见，二女只觉得这小丫头迷迷糊糊的，看起来没什么心机，但人心隔肚皮，她们是从极乐殿出来的，什么人没见过。
可现在一看，林小满好像又不是装的。楚岸平说的这堆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结果这丫头还真就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简直没谁了。
老夏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完全不意外的样子。
这边的动静，也全被矮个汉子和衙役们看在眼里，一群人望着楚岸平和林小满的目光，几乎就跟看路边的傻子差不多，充满了讥诮。
矮个汉子与领头衙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不知说了什么，矮个汉子整了整衣襟，几步走到了楚岸平面前。
他身材不高，却故意微微俯身，用一种上位者的温和姿态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楚岸平，笑道：“小兄弟，念在你们配合的份上，刚才我和几位官爷商量了一下。
你看，这去婺州城路也不近，拖着你们老老少少这么些人，行走不便，官爷们也觉得费事。再者说，这大日头底下赶路，几位姑娘家也受不了不是？
所以啊，我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干脆就在这里，由几位官爷先大致问一问，把事情的原委理一理。
如果问下来，确实能证明你们和凶案无关，那就不用大老远跑一趟府衙了，直接在这里就把你们放了，官爷们自会回去向大老爷禀报。也免得你们到了堂上担惊受怕，小兄弟，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林伯，赵大娘，还有另外两户被拘来的男女老少，原本愁云惨淡的脸上顿时如同拨云见日，激动坏了。
赵大娘眼圈都红了，双手合十，对着一群衙役不住地说道：“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开恩，官爷英明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官爷的感激，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