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气不过,抬手隔空做出打人的样子,随后捡起木头杯子想要扔掉,犹豫了一阵,终究放在边上,算了,她以后不喝就是了。
周韵躺回垫子上,紧闭着眼睛,听着哗哗雨声,不知不觉全身也松弛了下来……
同一时间,密密麻麻的榕树丛中。
林小满蜷在一棵凸起的树根旁,哭得浑身发抖。她左脚上的绣鞋不知何时陷进了哪个泥洼里,只余一只湿透的罗袜裹着磨破的脚掌,另一只脚上的鞋也沾满了泥浆。
身上那件为了去临安城,特意换上的藕荷色衫子也划破了好几处,袖口和裤腿被枝条勾开,露出手臂和小腿上细细的血痕,在沾着泥点的雪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娇俏脸上,此刻糊满了泪水、雨水和泥泞,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额角,她一边哭一边用脏兮兮的手背去抹眼睛,却越抹越花。
“呜呜……东主……你到底在哪儿啊,小满好害怕……”
哭声混着抽噎,被哗哗雨声盖过,显得格外可怜无助。
从小到大,除了颠簸流浪的那几年,自从到了栖霞镇,遇见东主后,她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昨夜她一路走啊走,可是天色太黑了,一个不慎就滚到了这片林子里,等她醒来后,发现这里白天都阴森森的,到处是树枝,地上还滑溜溜的,害她跌了好几跤,又冷又怕,嗓子都快喊哑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越想越伤心,天又下起了大雨,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和憋屈都哭出去。
不知哭了多久,头顶密集砸下的雨点忽然停了。
林小满抽噎着,红肿的杏眼里还蓄着泪,茫然地抬起脸。
雨没有停,只是有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眼前。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已被风雨浸透,下摆沾着泥点草屑。
他头发半束,长发中黑白混杂,凌乱地垂在肩头,脸上蓄着络腮胡,刻满了半生风霜,左手拄着一柄古朴长剑。
中年男子正欲说话,不意林小满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立刻像是定住了一般。
林小满吓得往后瑟缩,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努力睁大,圆脸上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第356章 挺好吃的
古惊堂脸上的震惊之色,过了好久才缓缓平复,但眼底深处仍有波澜涌动。
雨哗哗下着,敲打着层层叠叠的榕树叶,而这一方寸之地,却陷入了奇异的安静之中。
古惊堂突然蹲下身,将剑丢在一旁,伸手去拽林小满的左臂。
林小满吓得啊了一声,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胳膊已被他铁箍般的手握住。
古惊堂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轻颤,他猛地将林小满湿漉漉的左边衣袖向上捋去。
一截纤细的手臂露了出来,沾着泥点和几道新鲜的血痕,皮肤有些苍白,但确实是光滑一片。
没有记忆中那块嫣红如花瓣的胎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古惊堂死死地盯着那片肌肤,眼神里的那点微光,像是风中残烛般熄灭了,紧绷的肩膀也垮塌下来。
紧接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竟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林小满面前的泥泞里。
泥水溅起,溅满了他半个身体,他却低着头,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双手颓然垂下。
林小满完全懵了,忘了害怕,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忽然跪倒在她面前,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陌生男人。
过了许久,古惊堂才一点点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很轻:“小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处?”
林小满鼻尖一酸,满腹委屈又涌了上来,眼圈立刻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道:“我,我来找我家东主……他,他不见了……我走着走着,就掉到这里来了……这里好黑,路好滑,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也找不到东主……呜呜……”
说着,眼泪又成串地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兮兮的样子。
古惊堂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描述,眉头蹙了蹙。
碎梦渊是什么地方,这个看起来很呆的小姑娘,竟是为了寻主就莽撞地闯了进来?
这份忠心,或者说,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古惊堂甚至对小姑娘口中的那位东主,升起了一团怒火。连这么乖巧的小姑娘都照顾不好,算个狗屁东主!
见林小满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古惊堂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再犹豫,直接解下自己那件半旧的外袍,递到林小满面前。
“先穿上。”
他语气生硬,动作更是不容拒绝:“湿衣服贴着身子,寒气入骨,发烧了怎么办?”
林小满裹着自己湿透的衫子,看了看那件厚实的外袍,坚决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不用了,谢谢伯伯。东主说了,在外面,不能乱接别人的东西。”
古惊堂递着外袍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位东主倒是教得挺细!
可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么?他看着林小满冻得发青的嘴唇,一股火气往上冒。
“倔丫头!”
他语气重了些,带着点呵斥的味道:“你东主有没有说过,生病发烧,倒在荒山野岭没人管,会更糟糕?”
说着,又把袍子往前送了送。
林小满吓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固执地摇头,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伸手。
古惊堂一时间竟有些没辙。
他纵横半生,剑下败过多少英雄豪杰,却在这小丫头莫名其妙的坚持前碰了壁。
他又不忍心吓坏了对方,眼神一阵微动,稍退开半步,内力缓缓运转起来。
若是有识货的江湖人在此,定会惊骇无比。
古惊堂名震天下的赤阳神功,运转时炽烈如火,是他克敌制胜的绝学之一。
此刻,他却将这霸道炽烈的内力精细地控制着,化作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如同无形的暖炉,弥散在林小满周围。
正冷得牙齿打颤的林小满,忽觉周身一暖,连湿冷的衣服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惊奇地咦了一声,大眼睛看看四周。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榕树叶还在滴水,可自己身上怎么就滴不到水了,也不冷了?甚至有点暖洋洋的?
看着林小满这副懵懂惊奇的模样,古惊堂冷硬的面部竟也柔和了些许,声音放缓道:“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此地不宜久留。
这样吧,我们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等雨小些了,我再陪你一起找东主。”
说完,拾起地上的长剑站起,开始观察四周,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
林小满裹了裹身上长衫,心里的警惕散去了许多,觉得这个伯伯看起来不像个坏人,等找到东主了,倒要好好感谢一番才行。
距离此地不远处,就有一处凸起的岩片,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避雨之地。
古惊堂将林小满安顿在靠里侧,自己捡了些枯枝断木,烧起了一堆火,吩咐道:“你在这里烤火,不要乱跑。我去附近找点能吃的东西,很快回来。”
说完就步入了哗哗的雨幕之中。
林小满哦了一声,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她身上的衣服早都干透了,能用赤阳神功来烘衣服,估计也是江湖头一份了。
小丫头浑身暖洋洋的,小手托着婴儿肥的脸颊,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东主啊东主,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真是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两刻钟后。
古惊堂将一只烤好的野鸡递给林小满,自己拿起另一只。
林小满早就饿了,匆匆接过,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小心吹了吹,张嘴一咬。
下一秒,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古惊堂正咬着自己手里那只,吃得面不改色。
他行道江湖多年,风餐露宿是常事,对于吃住从来不在意,能吃就行,此刻见林小满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不好吃?”
林小满眨巴着大眼睛,一副你难道自己不知道的样子。
古惊堂就有些愣,不知如何是好。
林小满到底还是心软,连忙道:“伯伯你别误会,我,我吃惯了东主做的东西,一时间不适应,其实挺好吃的。”
她张嘴咬了几口,也是实在饿了,觉得这肉除了硬一点,涩一点,干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好。
第357章 小妍使坏
一连三日,楚岸平都在榕树丛中探索,可惜一无所获,仍旧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这天黄昏,雨已停歇数日,丛林中有些闷热。
楚岸平靠在一棵老榕下,听着隐约传来的戏水声,嘴角荡起一抹笑意。
距离此地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顺坡蜿蜒而下,水势不急,两侧仍是密密的榕树,无数气根垂入水中或岸边,形成天然的屏障。
西斜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溪面投下无数细碎跳跃的暗金色光斑。
水色较深的一处,粼波荡漾间,两道身影正在水中纠缠,可见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正是周韵与小妍。
小妍像一尾灵动的鱼儿,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不时捧起水花去泼不远处的周韵,咯咯的笑声回荡在溪涧间。
周韵刚刚洗净长发,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光裸的肩背上,被她这么一闹,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道:“别闹了,这地方虽然隐蔽,万一引来旁人怎么办?”
“怕什么呀?”
小妍站在及腰深的水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神气兮兮地一扬下巴:“这里可是碎梦渊,能有什么旁人?而且公子就在附近呢,真有麻烦,公子会挡着的!”
周韵正在擦拭手臂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
下一秒,她像是受惊的鸟儿,唰地一下将身子完全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红透的俏脸。
周韵睁大眼睛,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你说什么?楚岸平在附近?你怎么知道?!”
小妍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跟公子说了呀,每日黄昏我和姐姐要来这溪里沐浴,请公子在附近守着。
万一有什么蛇虫鼠蚁或者别的麻烦事,也能替我们挡下。公子答应了的。
这几日他都在这附近的呀,姐姐你不知道吗?”
周韵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黑。
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扑过去,问问这傻丫头整天在想些什么?她怎么能知道?
这几日,她难得寻到这处隐蔽又干净的活水,每日黄昏都借着暮色来此沐浴。
别不是这几日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家伙尽收眼底了吧?!
光是想到这一点,凉爽的水都好像变成了滚烫的油,令周韵浑身发烫。
她死死咬着下唇,瞪了瞪小妍,就飞快游到了岸边,左右看看,嗖地窜到了气根后,拿起挂着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小妍见状,嘻嘻笑道:“姐姐,你和公子都那个了,还怕什么呀……”
周韵抬步就走,小妍也担心周韵真的生气,连忙掠上岸,大大方方在岸边穿好衣服,追周韵去了。
听着二女远去的动静,楚岸平摇头失笑,这才站起,转身往溪流走去,利索地扔掉衣服,砰地跳入了水中。
正肆意游了一会儿,忽听岸边响起脚步声。
楚岸平钻出水面,就见妍儿正坐在地面凸起的树根上,双手托腮笑嘻嘻看着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楚岸平无语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害臊?”
小妍已经不怕他了,笑道:“公子被姐姐欺负的时候,我都看到了,那才不害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