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眼睛瞪得老大,张大嘴巴:“这,这哪里像是挤出来的后院,分明是照着园子造的嘛。
瞧瞧这宽敞劲,了不得,了不得……
小楚啊,你这房子盖得可真体面,这木头,这砖缝,比镇上王员外家新建的别院瞧着还讲究哩!”
连见多识广的宋老太公,也忍不住捋着白须,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疏密有度,藏风聚气,更难得是这份巧思,既实用,又雅致。
岸平啊,你这院子,颇有几分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意味了。”
张铁匠不懂文绉绉的词,只摸着后脑勺:“敞亮,真敞亮,楚小哥是个会过日子的。”
吴婶也啧啧道:“这宽敞劲,这水,这树,住在这里头,得多舒坦啊!”
一向对楚岸平恨铁不成钢的林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很想挑刺,最终也只哼了一声:“倒是没瞎折腾,还算有点样子。”
被街坊邻居们轮着一通夸,铁柱和林小满骄傲得跟什么似的,一左一右跟在楚岸平身后,昂首挺胸,一副左右护法的样子。
本来到了这里,参观可以结束了,可惜今日的楚大东主,铁了心要炫耀一通,否则焉能对得起他花掉的数百两银子?
“诸位,我带你们看看新鲜的。”
楚岸平没领众人去住人的房子,而是到了就近一间无人的房子,推门进入。
只见屋内墙壁洁净,窗户敞亮,家具虽未入场,但格局方正,隔断合理,确是一间好屋子。
可看来看去,除了觉得敞亮,木料好,也无甚特别出奇之处。
楚岸平却卖足了关子,领着众人穿过主间,推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诸位,请看这边。”
门内是一个狭长的小间,墙壁地面同样干净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着一个通体洁白,造型奇特的瓷器物件。
它约莫半人高,形似一个敦实的鼓凳,又带着流畅的弧线,上方有盖,下方连接着同样光洁的瓷管,不知通向何处,这物件白得晃眼,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嚯,这是什么东西?”
张铁匠最是好奇,忍不住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表面:“楚小哥,这白瓷墩子看着可不便宜,是摆件?还是……凳子?可这形状坐着也不舒坦啊。”
他试着按了按,纹丝不动。
楚岸平脸上那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那白瓷物件旁,像个展示宝贝的商人:“张叔,这可不是摆件,也不是凳子。它是恭桶。”
“恭桶?!”
众人异口同声,声调都变了。
这光洁如玉,贵气逼人的东西,跟那个腌臜不堪的恭桶能是一回事?
“正是!”
楚岸平用力点头,伸手握住旁边墙壁上一个同样光洁的木质手柄:“诸位看好了!”
他往下一拉。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道清亮的水流不知从何处涌出,在洁白的瓷盆内急速旋转,然后裹挟着水流,顺着下方管道咕噜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瓷盆内又重新变得水光潋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间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仙家法术。
楚岸平松开手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瞧见没?以后啊,内急不用再跑去又黑又臭的茅房,也不用半夜提着沉甸甸的恭桶出去倒。
就坐在这个上面,舒坦!完事儿了,手这么一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夏天没味儿,冬天不冻屁股。这管道直接通到化粪池,自有法子分解,平日里连洗刷都省了!”
楚岸平越说越起劲,笑道:“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高人专门设计烧制的。往后啊,在这新院里住着,连出恭都是享受,想想就舒坦!”
男人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妇女们的反应可就更大了。
赵大娘,吴婶,还有另外几位婶娘嫂子们,平日操持家务,最是清楚倒恭桶,刷恭桶是何等烦琐腌臜的事情。
此刻一个个眼睛发直,死死盯着那洁白如玉,能自己喝水吞污的神奇物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赵大娘喉头滚动,喃喃道:“我的个老天爷,这,这东西……真的不用提不用倒?”
吴婶更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坐便器边缘,又探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管道口,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小楚啊,你这后生也太会享福了,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这东西它结实不?容易坏不?”
其他妇女也纷纷围拢,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这坐着真不硌得慌?”
”水从哪儿来的?一直有吗?”
“这要是家家都有……”
她们溢出来的羡慕嫉妒,让这小盥洗室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楚岸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背着手,笑眯眯地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
人群中的墨璇暗自磨牙,她才是大功臣好不好,这家伙只提一个思路,统统都是她设计的!
林伯在一旁看着楚岸平得意洋洋的侧脸,又看看那群眼睛放光的娘们,嘟囔道:“败家子,净整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可他那飘向坐便器的余光,却分明也带上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第391章 好孩子
周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楚岸平忽悠众人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小妍抱着周韵的手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难得认真道:“姐姐,说真的,后院这些房子,池塘,树苗是好看。
可我觉得,公子弄出来的这个坐便器,才是最最最惊喜的,比什么新衣裳,新首饰都强!”
周韵听了,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尽管对楚岸平那副显摆的样子有些无语,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小妍说得对。
回想过去使用的恭桶,再看看眼前这洁白如玉,几乎不染尘埃的新奇物件……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
自从在房间用过一次后,她和小妍都不愿再多看恭桶一眼,想起以前坐在恭桶上的画面,都有些呕得慌。
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的赵大娘,猛地抓住楚岸平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小楚,快跟大娘说说,这神仙似的宝贝物件,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做得一个?”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楚岸平,生怕听到一个天文数字。
楚岸平被赵大娘抓得胳膊生疼,龇了龇牙道:“这个啊,不贵不贵,很便宜的,连工带料,再加上烧制,安装,调试,拢共也就花了五两银子吧。”
“五两?”
这价钱不能算很小的数目,但也绝对算不上贵。
几位家境宽裕的街坊眼睛立刻亮了。
赵大娘更是急促道:“小楚,你是找哪位师傅做的?能不能给大娘引荐引荐?”
“对对对,楚小哥,帮我们也问问。”
“是哪家窑厂烧的?这白瓷看着就好。”
众人七嘴八舌,眼看就要把楚岸平淹没了。
楚岸平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手势,笑道:“各位叔伯婶姨,先别急,听我说完。
这物件嘛,做起来其实不麻烦,麻烦的是构思,是设计!
你们知道为了让它既能冲得干净,又不会堵塞,还能随时蓄水,我翻了多少古籍杂书,画废了多少张草图?
又为了找到合适的瓷土,烧出这么结实又光滑的釉面,我跟烧窑的老师傅磨破了多少嘴皮子?
所以啊,这东西,关键不在于找谁做,而在于这整套的设计。
光有坐便器不成,还得配上专门的水箱,管道和化粪池,缺一不可。我也是自己这儿先试了又试,改了好几回,才勉强弄成现在这样。
各位要是真想要,也不是不行,但要一家一家慢慢来。”
赵大娘第一个扑上来,嗓门响亮:“小楚,咱们两家什么交情?你开酒馆这些年,大娘我家的面,你可没少白吃。
这事儿,你得先紧着大娘来。你给大娘弄一个,大娘这就回去给你拿银子去!”
旁边的吴婶也挤上前来,扯住楚岸平另一只袖子:“小楚,我家也要,我家也要!”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楚岸平像个被争抢的香饽饽,左支右绌,哭笑不得。
一番纠缠,楚岸平好不容易才让众人冷静下来,沉吟道:“承蒙各位长辈信得过,要不这样,赵大娘家离得近,平日里没少照应我,就先给赵大娘家安一台。
吴婶家也安一台。
还有宋老太公家,老太公德高望重,是咱们栖霞镇的定心骨,理当孝敬。
暂时就先这三家,若是这三家用着都觉得好,到时候咱们再商量,看看能不能让更多街坊都用上,好不好?”
这话一出,赵大娘和吴婶顿时喜形于色,连夸小楚懂事。
而被点名的宋老太公,也是一怔,缓缓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笑道:“岸平有心了,一切都听你的,银钱方面,不必顾虑。”
其他街坊虽然失望,也不好再争抢,只是围着坐便器,啧啧称奇,心里盘算着等这三家用上了,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弄一台。
等众人出了房间,仍是兴致高昂。
楚岸平引着宋老太公稍微走开几步,压低声音道:“老太公,承您信任。
不过这物件真要安到您家里能用上,还有几件要紧事,得先跟您老商议商议。
您家宅子靠北,水源从镇东引过来,要铺专门的管道,关键是用过的污水排出,还有那最终汇集污物的化粪池建在何处。
要干净,没异味,就不能离宅子太近,可管道铺得太远,又容易堵塞。
我琢磨着,这事儿,单靠一家一户不成。最好是以您家,赵大娘家,吴婶家,再加上晚辈这酒家后院为起点,规划出一条合理的暗渠,将几家的排污管道都连起来,通到镇子外围的下风口处,建一个够大的化粪池。
这样一来,污物集中处理,平时封着,定期清掏沤肥,既干净,那肥料还能肥田。
将来若是其他街坊也想用,直接把管道接进这条暗渠就行,省事得多。”
宋老太公是何等通透的人物,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楚岸平的盘算。
他拿手指点了点楚岸平,苦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亏不肯吃,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夫呢。
你这是要借我这把老骨头,去发动全镇的人,挖沟铺管,建池子啊?”
楚岸平被说穿了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愈发坦诚:“老太公明鉴。这事儿,确实得您老出面才成。您一句话,比我跑断腿说破嘴都管用!”
宋老太公笑了笑,问道:“岸平,你怎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平日里出恭……舒坦一些?”
楚岸平没有避开宋老太公的目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老太公,我从小在这栖霞镇长大,吃这里的米,喝这里的水。
镇子上的日子,我打心眼里觉着满意,踏实。可有些事,看着心里头不那么舒坦。
您也知道,咱们镇子上上下下近万人,家家户户每日那恭桶里的腌臜物,最后多半是拎到河边,或是随便找处野地倒了。
夏天一到,蚊蝇乱飞,气味难闻还是小事,那些污秽终究是渗到土里,流进河中。咱们栖霞镇内河的水,早不如我小时候那般清亮了。
我常想,若是有一天,咱们栖霞镇的街头巷尾,再也闻不到那股子倒夜香的馊臭味,孩子们能在清澈见底的河边玩耍,妇人们能在河里放心浣衣。
推开窗户,只有花香,草香,饭菜香……那样的日子,是不是才算真正的舒坦?
我这人没多大本事,就是偶然得了些新奇想法,弄出这个坐便器,说私心,自然是图自家方便。
可说到底,也是想着能不能为镇子做点贡献。哪怕只能开个头,让街坊们看到干净方便的好处,慢慢改掉旧习,也是好的。”
宋老太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苦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动容。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显得有些懒散,爱逗趣的年轻人,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许久,老太公伸出手,充满慈祥地拍了拍楚岸平的肩膀,笑道:“好孩子,是老夫眼界浅了,你有这份心,这份胸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