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是个外人,本不该多嘴,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前些日子,老身犯了老寒腿,夜里疼得睡不着,周姑娘不知怎么知道了,第二日一早,就送了药膏过来,还细细叮嘱用法。
那几日,她每天晌午都来问我可好些了,见屋里的水缸空了,不声不响就和小妍一起帮着挑满。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像周姑娘这般细心妥帖,品性纯良的女子,实在不多见呐。
可越是好姑娘,越不该受委屈!
她如今无名无分,就带着丫鬟天天住在你这里,她毕竟和我们不一样的……
楚东主,你可曾想过外头的人会怎么看待?
你若心里真有周姑娘,那就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
倘若你并无此心,那也趁早把话跟人家姑娘说明白,别再这般不清不楚地拖着。
往后日子久了,闲话传开,你让她如何做人?楚东主,你不能光想着自己,也得替人家姑娘多想想啊!”
楚岸平一开始还嘴角带笑,听到后面,已然笑不出来了。
秦婆婆的这番话,就像一柄利剑,戳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周韵不计较,或者说,他迫使自己相信她不计较。
他也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比如周韵并非普通女子,比如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跟在自己身边会是一个什么结局……
然而,当他和周韵在碎梦渊结合,甚至两情相悦的时候,周韵的内心之中,就真的不在乎吗?
或许并非不在乎,而是她与他一样,都将这份在意深深掩埋,默契地视而不见,仿佛不去看,它便不存在。
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二人之间,还横亘着另一个女人。
最让楚岸平痛苦的一件事是,每当他想起那个女人,心中就会涌起浓浓的愧疚,因对周韵产生了感情,而觉得愧对于那个女人。
楚岸平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明明是风怜袖主动把周韵推给了他,但他不敢肯定,若风怜袖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周韵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觉?
果然,人太纯情并非什么轻松的事情啊。
楚岸平仰天长叹一声,秦婆婆还以为他想通了,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楚岸平一路恍恍惚惚来到了前堂,就听到屈六爷的大笑声,一抬头,愣在当场。
因为古惊堂那个狗东西,居然又回来了,算算日子,还不满一个月。
屈六爷老远就叫道:“小楚子,快看谁来了,古老哥那是吐口唾沫砸个坑的好汉。欠你的三十六两银子,一个子儿不落,全给你还回来了,以后可别再赶人了啊!”
楚岸平看向老夏,老夏轻轻点头,楚岸平就一阵无语,定睛看去,前堂又涌入了不少江湖客。
皆因之前古惊堂说过,要在一个月后归还酒钱,临近约定之期,自然又有一大波仰慕者与好事者蜂拥而至,此刻人人都看着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人群中一位面皮紫红的中年壮汉,朝着古惊堂的方向抱拳,敬佩道:“古大侠一诺千金,当真是我辈楷模!诸位可知,此次古大侠回来前,还顺路去了趟飞剑门。”
此言一出,人群响起一阵惊呼。
不少熟悉古惊堂的人都清楚,飞剑门掌门的幼子,数年前因与魔门勾连,残害无辜,被古惊堂于潼关古道一剑枭首。
此事虽属铲奸除恶,却也让古惊堂与飞剑门结下了死仇。
从那之后,据说飞剑门曾多次设伏围杀古惊堂,虽未成功,但双方的仇怨却是越结越深。
很多人猜测,莫不是古惊堂去报仇了?
就听那壮汉继续道:“古大侠孤身直上飞剑门,却并非寻仇,而是将飞剑门三年前被魔门盗走的镇派信物——飞剑铁券,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震惊的众人:“飞剑铁券失而复得,石掌门老泪纵横,并当众立誓,从此与古大侠恩怨两清!
这些年,飞剑门到处与古大侠为难,古大侠却以德报怨,替他们寻回至高信物,这般胸襟气度,当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番话一出,前堂瞬间炸开了锅。
“以德报怨……古大侠真乃侠之大者!”
“难怪古大侠名声如此之盛,原来不止是剑利……”
一时间,惊叹声,议论声,赞叹声交织成了一片。
楚岸平若有所思,看来前段时间,不断窥伺酒家的江湖人,背后就是飞剑门了。
姓古的倒是聪明,还以为他会上门灭了人家呢。
第426章 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平常酒家的生意越发好了起来。
每日里赶来的江湖人,都能看到一位沧桑的落拓中年,坐在靠窗的酒桌上,与一位粗豪大汉,以及一位儒雅中年对坐饮酒。
而三人的身份也隐瞒不住,除了名震江湖的古惊堂之外,竟还有西北屈六爷,以及南宫世家的二爷南宫元。
这三人往那里一坐,无需任何言语,便自成一股强大的气场,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江湖人上前套近乎。
人流一多,在镇上歇脚的人就多,连带着不少店铺的生意都火了起来。
林伯与赵大娘的面摊,天不亮便熬起了骨头浓汤,香气飘过半条街,不到午时便售罄见底。
对街吴婶的包子铺,蒸笼从早到晚白气氤氲,肉馅菜馅供不应求,乐得她眼角皱纹都深了三分。
就连街头张铁匠的铺子,近日也多了不少打磨刀剑的生意,张铁匠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小镇唯一的主街上,如今来来往往多是挎刀佩剑的江湖客,操着各地口音,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踱步,也有人高声谈笑。
短短月余的功夫,这藏于群山间的小镇,竟成了江南武林人口中一处特别的胜地。
虽无擂台比武,亦无珍宝现世,但只需说一句‘三位大侠常坐的那处酒家’,便足以引得江湖人跋涉而来。
眼见发展到这一步,楚岸平早已是悔不当初,他原本只是想拿古惊堂当挡箭牌,免得让人怀疑自己。
结果他远远低估了古惊堂这鸟人在正道中的影响力,现在好了,反倒把清清静静的小镇搞成了网红打卡地了。
也不知这股风波还要持续多久,只希望等古惊堂走了,这帮江湖人有多远滚多远吧……
八月天,正午的日头炽烈烈晒着大地。
酒家前堂也显得有些空荡,只有三两个不耐暑热的江湖客,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冰镇过的酸梅汤。
老夏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就在这时,走进来三个人。
老夏眯缝的眼睛睁开了些,待看清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起身招呼:“呦,韩大人,孔大人,二位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里边请,里边凉快。”
来人正是韩峰与孔雪茵,二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龙卫打扮,只是眉宇间有些倦色。
韩峰目光一扫前堂,打趣道:“老夏,平常酒家如今可是响彻临安城了,怎么这么冷清?”
老夏呵呵一笑:“韩大人说笑了,这会儿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您二位且稍坐,等到申时以后,日头西斜,保管连门口这棵老樟树下,都站满了人!”
他一边引着二人往通风的位置走,一边习惯性地打量了一眼跟在韩峰与孔雪茵身后的第三个人。
这一看,老夏那双见惯各色人等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是一位女子,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
女子并非中原人,更像是突厥那边的,深目高鼻,皮肤是冷白色,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略深的眼窝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野性难驯的锐利,嘴唇丰润有肉,不点而朱。
她身量极高,几乎与韩峰齐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劲装,更显得肩背挺拔如松,腰肢收束却充满韧劲,双腿修长笔直,周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雌豹。
这等饱满健美,充满生命张力的体态,在中原女子中着实罕见,即便是行走江湖的女子,也少有这般将力量与曲线结合得如此完美的。
此女一言不发,并未刻意展露什么,却连老夏都被吸引了,笑容可掬地招呼:“这位姑娘也请坐,不知是用茶还是用酒?小店的酸梅汤和冰镇绿豆汤,都是消暑的好物。”
那异域女子道:“不用了。”
中原话说得极为板正标准。
三人落座后,孔雪茵立刻道:“你们东主呢,快让他过来,我们找他有事。”
老夏也不多问,转身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就见一名薄衫少年跟着老夏走了过来。
韩峰盯着薄衫少年好一阵,才龇牙道:“我说楚小哥,你怎么越长越俊了,两个月不见,看着又比从前光彩照人了。”
楚岸平笑了笑:“两个月不见,韩大哥夸人的本事也越来越好了。”
韩峰就拿手指着他点啊点,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这时楚岸平也注意到了那位异域女子,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才撩着衣摆坐下。
孔雪茵当即问道:“你怎么和古惊堂那伙人扯上关系的?”
楚岸平就知道对方会问这个,无奈道:“我也没办法,要怪就怪老夏的酒太好了呗。”
孔雪茵一阵无语,想骂他太张扬,可也不知从何骂起,最后只好冷哼了一声。
韩峰忽然盯着楚岸平:“楚小哥,古惊堂的事咱们稍后再说,我记得玄机门那两位高徒,从去年就来到了你这里,还称铁柱是什么破劫之人。
后来你跟着二人去了玄机门,想必经历了不少事,以至于二人竟甘愿留在你这酒家,还帮你出谋划策,为全镇谋福!
楚小哥,能否跟我们仔细说说,你们经历了哪些事情?或者说,你凭什么让那二人对你如此之好?
楚小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吗?!”
店内气氛一肃。
那几位江湖客,早在韩孔二人到来时,就灰溜溜走了,不想在青龙卫眼前晃荡,因而此刻没有外人在。
楚岸平端着茶杯的动作未变,他很早就料到,韩孔二人一定会问起这事。
毕竟朝廷想招揽玄机门不是一天两天了,公输彦和墨璇在镇上的动作,也瞒不住青龙堂。
老夏在柜台后打着盹,仿佛没听见这里的动静,楚岸平一人面对三双眼神的注视,不徐不疾道:“韩大哥,这是以公门的身份跟我说话?”
韩峰一愣,朝异域女子看了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就点头:“没错,希望你如实回答!”
楚岸平把茶杯一放,答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墨丫头逼着铁柱去玄机门,我一个东主,当然要为伙计出头,就跟着一起去了。
后来路经大河镇,却碰见了一个老魔头,叫什么幽冥叟来着,当时真险啊,大家都差点把命丢了,幸亏古大侠路过,顺手杀了那个老魔头。
我因为照顾了伤重的公输彦和墨丫头,所以他们很感激我。
你也知道的,江湖人最喜欢恩怨分明那一套,我见他们很擅长造房子,就请他们帮忙设计后院,顺便给镇子也整理一下,仅此而已。”
第427章 盘问
韩峰安静听完,似笑非笑道:“墨丫头?楚小哥倒是叫得挺亲切。那铁柱呢?去了一趟玄机门,可有什么收获?”
楚岸平左右看了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韩大哥,孔大姐,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啊。
铁柱那傻小子,还真被玄机门门主看中了,收进了门墙,可能是看他天生力气大,皮糙肉厚吧。
这事儿玄机门那边一直捂着,没对外说,我也就懒得多嘴。
我这小店,就想安安生生做点生意,可不想沾惹什么是非,这消息,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啊…”
楚岸平心中很清楚,铁柱丹田已开,有心人只要一探查就能知道。
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猜疑,不如半真半假地坦白一部分,反正铁柱拜入玄机门是事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果不其然,韩峰和孔雪茵听完,眼神同时一闪,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了那位异域女子。
此女的眸子平静无波,开口道:“把三个人,都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