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阖上了眼。
叶蘅不再多言,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纸条,以炭笔匆匆写了几行字,走到上游将蜡丸扔入河中。
日升月落,眨眼便是两天过去。
这两天里,蕙玉,念珠,汪萍三人轮番下山拿药,每回都是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搞得药奴们都怀疑是不是药尊出事了,否则何至于两天两夜都不下山,连毒泉都不去巡视了。
不过也有人传出消息,说是极乐殿主受了重伤,药尊正在全力救治,也有说是那位林总管得罪了药尊,正被变着法子折腾。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以至于风月两位长老和厉刃都跟着不安起来,别不会真是殿主出事了吧?
至于那位林总管,三人实在不熟,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最紧张不安的人自然是巧燕。
自两天前那一撮粉末洒出去后,她的心便没有再安稳过,白天跟着药奴们采药洗药,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总是半梦半醒,稍微一点动静便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踹门闯进来。
偏偏每隔三个时辰,她还得溜到溪边收信回信,向对方禀报悬骨渊内的动静。
每次蹲在溪边,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蹲在悬崖边的兔子,随时会被人一把抓起来。
巨大的压力下,短短两天时间,巧燕瘦了整整一圈,脸颊陷下去不说,走路都有些发飘了。
第604章 面冷心热
祁连山的河滩上,中年男子与叶蘅也在等,然而回回收到的消息都是毫无动静,谁也不知道药庐到底是什么情况,断魂香有没有起作用,更不知道阴无欢是什么情况。
叶蘅捏着字条,沉默良久,目光微闪道:“窟主,不能再等下去了。既然草庐里没有动静,咱们便把动静引出来。
温不悔平日的行事少不了那三百多个药奴帮衬,一旦药奴们死光了,她和阴无欢想不出面都不行,届时阴无欢是什么情况,一眼便知!”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去吧。”
叶蘅从袖中取出小瓷瓶,将剩下一半的断魂香倒在油纸包上。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她的手指也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肉痛。
这小小的一瓶断魂香,却是万毒窟几十年的心血,用一次便少一次,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这回能覆灭悬骨渊,得到那个秘密,便是废掉整整一瓶也值了!
这一日傍晚,巧燕照例在溪边浣洗药草,见水中又冒起了泡,她都麻木了,趁人不备,嗖的一下从水中捞起了油纸包,迅速揣入怀中。
还别说,动作是越来越熟练了。
回到房中,巧燕第一时间闩上门,拆开油纸包,里头除了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外,还卷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字条,上头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冷硬如刀:明日午时之前,让谷中药奴悉数中毒。事成,你爹娘妹妹便可回家,事败,陪你一道上路。
巧燕攥着字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那两行字,指甲将纸缘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
过了好半晌,她将字条送到灯焰上烧了,单薄的肩膀一矮,整个人蹲坐在地上,脸埋在双手之间,不断地颤抖呜咽着。
深夜。
药庐北侧,水井边。
这口井是悬骨渊内最重要的水源,谷中药奴们的饮食起居基本都依赖于此。
药尊素来爱干净,嫌溪水夹带沙土,就命人凿了这口深井,专门供人饮用。
然而此时此刻,水井四周竟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井沿上,愈发衬得长夜寂静。
倒不是悬骨渊的人傻,不知道看好这口井,而是实在没有必要。
一来,悬骨渊的四面皆是恐怖毒阵,若无药尊亲手配制的解药,外人几乎闯不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悬骨渊的武力在魔门七宗中堪称垫底,甚至比不过许多排不进七宗的魔门势力,却常年安然无事的原因。
三十三年前的正魔大战,若非上代药尊主动撤去毒阵,意图用阵中毒瘴反杀擅闯的正道高手,正道联军都未必能攻破此地。
再者,谷中的药奴们皆是无牵无挂之人,又经过层层筛查才得以入谷,若无药尊允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出悬骨渊一步。既是如此,谁又会去破坏水源呢?
哪怕真有内应混了进来,论用毒的本事,药尊在江湖中不说独领风骚也差不多了,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毒害她?
若是特意派人看守水源,反倒显得她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这多种原因叠加之下,以至于水井从来无人看守,况且这么多年下来,悬骨渊也一直相安无事,就更没人会在意了。
巧燕一路偷偷摸摸走来,连个问话的人都没碰到。
清冷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黢黢地拖在地上,她顺利地走到了井边,低头望着那汪墨黑的水面,双拳不由攥得很紧。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犹豫一阵后,她终是慢慢将手伸进了腰间暗囊里,摸到了那个油纸包,借着月光摊开……
山道旁。
汪萍拎着一盏纱灯走在前面,手里挽着一只带盖的竹篮,呵欠连天地抱怨道:“这都第三夜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你是没瞧见,那房里满地都是染血的帕子,盆里的血换了三四趟了都。
也不知道那个林总管到底在练什么邪功,吐了那么多血还撑得住,搁旁人早躺尸了。”
念珠跟在她身后,手里同样挽着一只竹篮,闻言狠狠剜了她一眼:“闭嘴,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草庐里的事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许提,万一被药尊她老人家听见了,有你好看的!”
汪萍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嘟囔道:“这儿又没旁人,就咱俩。”
念珠撇了撇嘴,不再理她。
二人之所以三更半夜还下山,是因为草庐里缺了一味乌钩藤的嫩尖。
这乌钩藤专长在背阴的石缝潮湿处,白日里药奴们虽也采摘,但今日消耗太大,备下的都用完了,这才不得不连夜来采。
二女拐过一处矮坡,前方的水井已遥遥在望,却冷不丁撞见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地往回走。
汪萍吓得差点把纱灯扔了,定了定神,才看清那张惨白的脸,叫道:“巧燕?这三更半夜的你在这干什么?”
念珠也皱起眉头,语气严厉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着!”
巧燕哪想到会遇见这二位,吓得后背发毛,强挤出一个笑来,解释道:“我,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
她刚绕过二人,就听身后的念珠喝道:“站住!”
巧燕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念珠朝她走过来,她哆哆嗦嗦正想着借口,却见念珠忽然一把捉住了她的右腕,将她的手臂翻过来,在纱灯的照耀下,巧燕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殷红的划痕,皮肉微翻,血珠子已凝成了暗红色。
“这是被乌钩藤划的。”
念珠的语气愈发严厉:“你瞎跑什么?乌钩藤就长在井边那片乱石缝里,刺上有毒。若不及时处理,整条手臂都要肿起来,三五天都消不下去。”
她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盒,打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她挖了一指头,拉过巧燕的手背,将药膏仔仔细细地抹在那道划痕上,嘴里依旧不饶人:“毛手毛脚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在悬骨渊里还敢三更半夜乱跑,也不怕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以后天黑了就给我老实待在屋里,听到没有?”
第605章 陪本座双修如何?
久久听不见动静,念珠一抬头,就见巧燕怔怔地看着她发呆,于是合上药盒往她怀里一塞,训斥道:“还发什么呆?药拿回去,明天自己再抹一回,还不快回去睡觉,当心我明早给你多派一倍的活儿!”
巧燕攥着那只小瓷盒,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朝二女不住地点头,而后捂着嘴巴转身快步跑了,身影很快没入了阴影之中。
汪萍挽着竹篮,回头看了看念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念珠,你成天凶巴巴的,倒是对这小丫头挺上心的嘛。”
念珠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去:“谁对她上心了?”
汪萍追上去,用纱灯晃了晃她紧绷的侧脸:“那你还给人抹药?还把自己的药盒塞给人家?那盒玉肌膏可是药尊赏的,外头花钱都买不着。”
念珠脚步未停,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大家都是进了悬骨渊的人,这辈子都得待在一处,往后余生都是要作伴的。
这小丫头这么小便被送进来,也是个苦命人,我只是想让她早点懂规矩,往后也能少吃些苦头。”
汪萍瞅她两眼,摇摇头:“就你能!”
两道身影绕过水井,纱灯的光在夜色中晃了几晃。
后方的阴影里,巧燕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只尚带余温的小瓷盒,脸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一直等到念珠和汪萍采了足够的乌钩藤,提着纱灯沿山道走远,巧燕才慢慢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翌日,晨光初透。
草庐房间中,烛泪已积了厚厚一层。
楚岸平与阴无欢依旧盘膝对坐,四掌相抵。
整整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令两人的面容都染上了浓重的倦色。
阴无欢鬓边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一侧,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却仍强撑着运功。
楚岸平的状态就更别提了,不止脸白,唇色更白,胸口衣襟上血迹斑斑,旧痕叠着新痕,已分不清是哪一次呕上的。
每次被内力反噬吐血后,他便喝一碗药尊递来的汤药,稍稍调息,再度将双掌送出。
他已记不清这三天里修正了多少次运功路线,每一次当他以为对了的时候,丹田中的剧痛都会如期而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阴无欢是不是故意在折腾他。
不过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阴无欢的内力渡入他体内后,不再是硬生生地扭转他的内力,而是顺着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径轻轻一引,他的内力竟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
一股温热的内力从阴无欢掌心渡来,带着她特有的阴柔气息,缓缓流入他丹田,又从丹田中流出,循着新辟的经脉路径,重新流回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
楚岸平浑身一震。
前几次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遭受反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等待着那股熟悉的撕裂感再度袭来。
可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内力在两副经脉间平稳地流转,一呼一吸,一来一往,像是存在已久的循环被重新接通了。
独属于楚岸平的内力走过一圈,重新回到他的丹田时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沉凝。
楚岸平猛地睁开眼,声音粗哑而急促:“通了!”
阴无欢依旧闭着眼,也不答话,反而再度催动阴阳逆元诀,引导着楚岸平的内力再次进入修正后的路径。
楚岸平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立刻乖乖配合,内力从他丹田中被牵引,通过阴无欢的掌心,而阴无欢的内力也在同时循着另一只掌心进入他的经脉。
二人的内力在四掌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每一次周天都如行云流水一般,再无半分滞涩。
也不知运转了多少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阴无欢终于收了功,缓缓放下手掌。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恰在此时,晨光从竹窗间斜斜射入,落在二人之间,将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染成了淡金色。
阴无欢如一朵盛开的芍药,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莹白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四目相对之下,阴无欢嫣然一笑。
窗外有鸟鸣啁啾,晨风拂动着纱帐,将两人间拂动的淡金色揉碎在阴无欢弯弯的眉眼之间。
这大概是楚岸平有生以来所见过最美的笑容。
在仿佛静止的时间里,阴无欢抬手理了理鬓边的青丝,声音仍是十三四岁小女孩的夹子音,这次却更软一些:“林总管,一直瞧着本座作甚?
莫不是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会儿倒有精神想旁的啦?也是——”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大兄弟,恭喜你呀,苦尽甘来了~从今往后,本座殿里的姑娘们可都等着你去疼呢。这等艳福,往后可是享用不尽喽。”
楚岸平听得小腹一热,暗骂这极乐劫果然害人不浅,连续运转之下,害他自制力降低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