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交替,生生不息。
可叶蘅的内力委实太强,腐心毒掌偶尔从毒丝间穿入,掌风余劲看似微弱,实则剧毒暗涌,药尊稍不留神,左臂被擦中后,皮肤上登时浮起一层紫黑色。
药尊面色不变,枯荣真气往伤处一裹,紫黑毒气便迅速褪去,但她的气息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药二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面前的对手,身形一晃便掠至药尊身侧,手中短匕寒光暴射,替药尊封住了从右侧攻来的三道毒丝。
二人联手之下,一攻一守,总算才将叶蘅的攻势勉强稳住。
药二压低声音急道:“药尊,这女人武功太高,不可恋战!”
另一边,风月二人与药三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
风长老的后背被毒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流出的鲜血是漆黑色的,他眼前一晃,切玉手快是快,却已跟不上对方的剑速,左肩又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毒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月长老被他护在身后,只能勉强打出几道催魂指干扰敌人。
药三的银针虽然刁钻狠辣,可对付同样精通毒功的万毒窟高手,效果直接减去大半。
眼看就要撑不住,风长老咬牙将月长老往身后一推,嘶声道:“走!”
自己却挺身上前,准备拼死断后。
就在这时,碧磷洞方向忽然涌来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绿色气浪。那气浪贴着地面缓缓弥散,速度并不快,可所过之处,碎石无声无息地融化着,外围的花海成片漆黑枯萎,连土地都从黄色变为了黑色,像是顷刻间失去了肥力。
药尊只扫过一眼,已是心胆俱寒,迅速朝药庐方向掠去。
叶蘅哪能放过她,舍开药二立刻追了上去。
另一边借助着药三的银针雨,风长老将月长老往肩上一扛,拼尽余力往药庐方向跑。
药三扬手往后洒出一把药粉,立时便有淡紫色的毒瘴横亘在后,勉强阻挡了那两名万毒窟高手片刻。
碧磷洞距离药庐并不算远,当药尊气息喘喘地冲回去时,满谷的药奴们正缩在房门和长廊的檐柱后面,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显然谷中的异动把她们吓坏了,让这些平素只知料理草药的女子们慌了神。
药尊双脚刚落地,药一刚从井边掠来,厉刃也从另一侧闪出。
二人一见后方追来的身影,想也不想便齐齐杀了出去,药一扑向了叶蘅,厉刃则去接应踉跄摔倒在地的风月两大长老。
叶蘅不屑冷笑,身形闪烁之中,让药一和药二的合击尽数落空,幸亏药一武功极高,总算勉强拖住了叶蘅。
厉刃则与药三联手,抵抗追来的两位万毒窟高手,一阵拳风掌影之中,气劲裹挟着毒力四散飞溅,药庐的大片围墙被打得崩散倒塌。
药尊竟没有理会眼前的混战,反而朝空地正中奔去,脚步仓促,白发散乱,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头一回涌上了无法掩饰的焦灼。
她在空地中央顿住,双掌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十指交错间,枯荣真气顺着她脚下的夯土地渗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根须在土壤深处疯狂蔓延。
片刻之后,整片药庐轻轻一震,以药尊双足为圆心,一道道古朴的石刻纹路从泥土中浮现出来。
这些纹路也不知在地下埋了多少年,被岁月侵蚀得斑驳模糊,此刻却在枯荣真气的灌注下一条接一条地亮起,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各处墙角,将整片谷地都笼罩在一张巨大的符文阵图之中。
药尊十指再变,结印向天。
阵法光芒自符文间冲起,却并不聚拢于药庐,而是朝碧磷洞方向一荡。
一道半透明的圆形光壁在毒泉与碧磷洞的区域升起,横亘在毒力扩散的必经之路上。
暗绿色毒气甫一撞上光壁,便再难寸进,只能贴着光壁向上翻涌,越积越高,最后竟堆成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墨绿色穹顶,遮天蔽日地悬在半空。
在场药奴们看得目瞪口呆。
药尊却是双手撑地,她本就受了伤,此刻为打开这处阵法,浑身内力倾泻而出,令她在极短时间内产生了虚脱之感,一个不察之下,竟当场跪坐在地上。
众人何曾见过药尊如此狼狈的样子,一个个手足无措。
叶蘅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厉:“温不悔,我没看错吧?悬骨渊立派数百年,向来只管炼毒不管活人,碧磷洞失控便失控了,可你非但不走,还拼着把自己榨成人干也要催动这座破阵!
你到底是舍不得这满谷的药草,还是舍不得你那点家当?”
药一药二面沉如水,杀招迭出,却被叶蘅轻易闪过。
药尊用力撑起身子,汗湿的白发黏在颊边,怒道:“本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今日之事,还没跟你好好算账!”
枯荣诀的真气重新在掌心凝聚,药尊断喝一声,如炮弹般纵身掠出,劈面便朝叶蘅拍去。
然而叶蘅就是故意激怒药尊,这下正中她的下怀,身形扭动之下,接连避开药一药二的气劲,抬手一记腐心毒掌打了出去。
砰!
药尊浑身一颤,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吐出一口带着腥臭气息的血箭,血箭洒在地上,登时嗤嗤冒起了白烟。
第615章 阴阳逆元诀第九重
草庐,房间内。
竹窗半开,山风将纱帐拂得微微晃动。
楚岸平与阴无欢对坐于竹床上,四掌相抵,内力在两副经脉间周而复始地流转。
两人已换了多种姿势,极乐劫与阴阳逆元诀的真气如两条交缠的河流,在彼此丹田与经脉中穿梭往复,每转过一个周天,便凝实一分。
十几年来,阴无欢硬是凭着自己的资质与意志力,将阴阳逆元诀生生练到了第八重巅峰。
论悟性,她不逊色于极乐殿的任何一位殿主。
论韧性,她一次又一次在情火焚身中苦熬,将纯阴之体保存至今,从不曾向心魔投降。
可她纵是再厉害,也苦于没有极乐劫的辅助,难以突破阴阳逆元诀最后的桎梏,这本就是武学本身所决定的,非外力所能破。
她在步步艰难中修炼到今天,费尽心机找到了楚岸平,又以莫大的能耐改良了极乐劫,为的就是这一刻!
此刻,楚岸平臻至圆满的极乐劫真气如水银泻地般灌入了阴无欢的经脉之中,这股醇厚雄浑的纯阳之力,与阴阳逆元诀的阴柔之气交缠融合。
仿佛一道困锁了十几年的闸门轰然洞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从丹田深处喷薄而出,顺着阴无欢的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她周身的气息骤然间暴涨,竹床被无形气浪震得咯吱作响,纱帐猎猎翻飞。
楚岸平只觉得掌心一烫,连忙睁开眼,就见阴无欢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光之中,光芒并不刺目,反而温润如玉,映得阴无欢仿佛玉人一般,从头到脚都澄澈到了极致,透着一种被山泉洗过的明净之感。
周身这股霸道的宗师气息,这一刻如潮水般缓缓收敛,尽数归于她体内,再探不出分毫。
返璞归真。
楚岸平心头闪过这四个字。
阴无欢睁开了眼,收回双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楚岸平,眼中的狂喜还没完全绽开,嘴唇却已抑制不住地先弯了起来。
楚岸平看着她道:“终于如你所愿了。”
阴无欢将双手交叠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着颤,不是累的,而是亢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翻涌都压回胸腔里,偏又忍不住长长地吐了出来,连带着声音都有些不稳:“大兄弟,算你一份功劳。
若不是你,本座怕是一辈子都要卡在这层上,等回了殿里,你想要什么,本座都赏给你。”
说完终究是端不住殿主的架子,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双手用力拍着竹床,双脚同力蹬着,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似的。
看她跟个小女孩一样撒泼发泄,楚岸平倒觉得挺新鲜的,竟也有些被她感染得笑了起来,刚想嘲笑几句,忽听嗙的一声,一声巨响从山下传来,整座孤崖都跟着颤了两颤。
阴无欢正高兴着呢,心情没受什么影响,裙摆一旋,人已从竹床上飘起,楚岸平也跟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冲到了草庐的孤崖边。
阴无欢一眼就看到了悬在半空的墨绿色穹顶,足有百丈大小,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墨绿色。
楚岸平站在她身后,一时间有些发呆,药尊那老娘们又在搞什么?
阴无欢目光闪动,俯首朝山下药庐望去……
此刻的药庐空地上,可谓是残垣断壁,碎石遍地。
药一左臂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延伸到了肘弯,看着触目惊心。
药二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喘息不止,指缝间渗出的血已变成了紫黑色。
药三的指间只剩下最后一枚银针,几乎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风长老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正勉力将月长老护在身后,月长老的半边身子都倚在风长老肩上,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厉刃站在一旁,身上也全是血。
最惨的还是药尊,虽被药一药二药三围在中心,但她站都站不起来了,腹间衣襟已被掌力震碎,肌肤上印着一只紫黑色的手印,汗水混着血水从鬓角淌下来,将她半边白发染成了红色。
方才那一掌,震得她经脉俱损,撑到这一步还没倒下,全凭一口气吊着。
而在她们对面,除了叶蘅与两名万毒窟高手外,又多了一个半张脸溃烂的灰袍中年人。
在场的药奴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个灰袍中年人虽然形貌狼狈,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也正是他,刚刚一掌就把药庐的外墙轰成了碎土,又把药尊震飞出去,一直到现在还没爬起来。
闻人澈负手而立,俯视着妄想撑起身子的药尊,声音平淡道:“温不悔,本座念你也是圣门一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即交出悬骨渊所有毒阵的布局图,将阵法的操控手诀一并奉上,本座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至于你这满谷的药奴,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座也未尝不能饶她们一命。
若是不肯,今日悬骨渊内,鸡犬不留!”
药尊面无惧色,反而嘲讽道:“要杀便杀,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闻人澈眉头微皱,却不知药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掐出一个指诀,浑身余力尽数灌注于指上。
外人不知道的是,这是催动悬骨渊最后一重禁制的印法,一旦施展,那道阻挡毒力的光幕便会逆转方向,引动悬骨渊四周所有的毒阵倒灌。
到那时候,整个悬骨渊都会化为一片真正的绝地,别说一个闻人澈,便是十个闻人澈来了,也照样尸骨无存。
只是那样一来,悬骨渊自创立以来的数百年积淀便也全完了。
即使是三十三年前的正魔大战,悬骨渊到了生死关头,谷中大部分人被迫撤离时,她的师尊也不曾用过这一招,以至于江湖人都不知道悬骨渊还藏着这样一手杀招。
可药尊的性格不一样,这女人一旦发了狠,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闻人澈能闯过谷道的七重毒阵,分明是将腐心真经练到了万腐归元之境,且炼成了万毒窟的辟毒丹,这是连上代万毒窟主都没办到的事。
既然她今日注定活不了了,那不如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第616章 救场
叶蘅见药尊不仅不屈服,还敢当众辱骂窟主,冷笑道:“温不悔,窟主面前还敢嘴硬,你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贱种!”
她抬手一掌便朝药尊的脸上扇去,掌劲破空,呼呼作响,这一掌当然没打算取药尊的性命,但也足以打飞药尊的满口牙。
她就是要故意折辱药尊,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看个清楚,所谓的悬骨渊之主是如何被人像死狗一样扇翻在地的。
掌劲距离药尊仅有寸许的距离,周围的药一等人都已来不及阻拦,无不看得目眦欲裂。
药尊头脑空白的当口,远处忽有一道气劲破空而至,快得只余一抹淡白残痕。
嗤的一声!
叶蘅的掌劲便如纸糊一般被击得粉碎,气劲余力未消,反朝叶蘅当胸袭去。
叶蘅浑然不怕,双掌齐出,千毒缠丝手在身前织成一张密网,可那气劲撞上毒网后,却如热刀切黄油一般直透而入,毒网寸寸崩裂。
叶蘅终于面色一变,脚下连退数丈,仍被那道气劲擦着肩头掠过,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关键时刻,闻人澈的右掌闪电般探出,一掌挡在叶蘅身前,灰白掌力与那道气劲凌空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闻人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眉头却微微一皱。
气劲消散的刹那,场中香风一荡,药尊等人身前已多了一名藕粉色长裙的妙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肤白如羊脂膏玉,纤腰丰臀,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唇角似笑非笑。
女子只是往那儿一站,便仿佛将满谷的杀气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