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却依旧寸步不退,恳求道:“方老爷子,晚辈知道您是阁主的长辈。
可这院子里头是温泉,是阁主专门为了三夫人沐浴建的,规矩和别处实在不一样。
不瞒二位,这里头引的是这谷中最纯的一眼温泉,雾气终日不散,三夫人怕冷,阁主就特意让人从江南运了暖玉砌池子。
这院子往常只有三夫人和她几个贴身丫鬟能进,连打扫的下人都必须是专门挑的。
阁主亲自发过话,除了伺候三夫人的丫鬟,任何人擅入此院,不问缘由,一律轰出忘川阁!”
这弟子苦着脸,就差给二人跪下了:“两位前辈,不是晚辈不给面子,实在是三夫人那脾气,说一不二。
你们俩真要是踏进去了,晚辈这条小命也就危险了,咱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
楚岸平抬头看了看院墙上空蒸腾不休的水雾,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如果里面真是什么禁地,那反倒麻烦了,原来只是泡澡的地方,看来忘川阁的人并不知道里面藏着宝物,这下子反而容易操作。
这边正相持着,院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一个丫鬟探出半边身子,怒道:“吵什么吵?你们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外头咋咋呼呼的,还不快滚,再过一刻钟,夫人便要前来沐浴,惊扰了夫人,谁担当得起?”
那弟子吓一大跳,一边拱手赔罪,一边赶紧推着楚岸平和方四海往外走。
楚岸平也不纠缠,顺水推舟便往后退去。
可奇怪的是,方才还梗着脖子要往里冲的方四海,竟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带头往回走。
三人走出那片水雾弥漫的巷口,方四海脚步顿了顿,忽然扭头问道:“你们阁主对那位三夫人,怎么样?”
那弟子一愣,连忙低声道:“阁主对三夫人自然好得很,整个忘川阁都知道,阁主最疼的就是三夫人。
三夫人怕冷,阁主不仅派人去江南采买暖玉,连每日的温泉都是派专人烧的,火道底下光伺候炉子,就配了七八个弟子,日夜轮班,从来没断过。
上回三夫人多看了江南来的绸缎两眼,没过多久阁主就托人从江南运了整整两车回来,便是大夫人,也没有这等待遇。”
方四海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背着双手继续往前走,等楚岸平追上去时,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始给楚岸平介绍哪哪是他的杰作了。
楚岸平一阵无语,嘴上敷衍着,心里已经计划着怎么去拿东西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故意引着那位弟子,将附近全部转了一圈。
星象山河图虽然能拓印地形,但毕竟不能拓印各处的人手和防御机制,楚岸平总要实地看过才放心。
好在经他勘察,东南这一片区域的人手不算密集,那个三夫人不在的时候,温泉小院的防御也不算很严密,毕竟平时都没什么人,而且阁主都发过话了,等闲谁敢靠近呢……
忘川阁正殿后方,一间宽敞的书房内。
方重岩背靠着一把紫檀木宽椅,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方老躬身站在一侧,将今日方四海的一举一动,如实禀报了一遍。
方重岩听完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角,问道:“方平他们几个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他们好好盯着人?这十年都没出过岔子,这次是怎么回事?”
方老微微欠身:“阁主息怒,方四海一向随性惯了,今日在江南赏雨,明日说不定又跑到蜀中吃火锅了。
前几个月还说在洞庭湖看龙舟,一高兴自己扎了个竹筏子就下了水,要不是方平水性好,差点没捞上来。
他爱往哪里跑,方平他们也只能跟着。
但不管怎么样,方平每隔数个月便会寄信给老夫,汇报方四海的情况。
上回方平还在信中说,方四海跑去了蜀中青城山,居然想请青竹婆婆下山,加入他那个四海门。”
听到这话,饶是以方重岩的沉闷性格,都是嘴角一抽,差点绷不住。
青竹婆婆是谁,那可是名副其实的蜀中第一高手,天下顶级宗师,是能和剑门关那位老剑神齐名的人物。
那个方四海疯了吧?也真敢想!
第641章 铁桶阵
方老也是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没见到青竹婆婆,于是又在乐山待了大半个月,日日坐在江边看人捞鱼,又嫌天热,包了条花船顺江而下,一路喝到夷陵才肯上岸。
方平几人一直服侍保护着他,倒不曾出过差池,也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居然让方四海落了单,今日还带着一个叫林大福的人上门。
老奴想着,不如派人去探探这个林大福的底?”
方重岩摆了摆手:“这种事你自行安排便是,不过记住,方四海来的事,别传到琳琅耳朵里去。”
方老垂首:“老奴明白,定不会让三夫人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折纸,双手呈上:“阁主,还有一事,这是今日有人递来的。”
方重岩略感疑惑,接过折纸,只扫了一眼,面色便豁然一变,将折纸往案上一拍,沉声道:“谁递来的?”
方老摇头:“不清楚,门下弟子也只看见一个背影,追出去时就找不到了。”
方重岩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方老道:“两个多月前,老奴便已听闻凌风镖局的惨事,据传便是欲魔所为。
那魔头当年无恶不作,仗着一身诡异魔功不知祸害了多少条人命,后来被古惊堂追杀了整整三年,二人在大雪山决斗了三天三夜,欲魔被古惊堂打得几近残废,却终究还是被他逃了。
信上说,此魔近日便在祁连山出没。
老奴想着,过几日便是阁主大寿,眼下阁中宾客如云,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依老奴之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需得严加防范才是。”
方重岩冷冷一笑:“那等奸猾魔头,当年被古惊堂打得像条丧家之犬,躲了这么些年也不敢冒头。
他来闹事正好,只要他敢来,本阁主便叫他有来无回,你打算怎么部署?”
方老心中早有计较,不慌不忙道:“阁外的防卫照旧,但各个暗哨须得增加人手。
正殿及宴客广场为明防,增派三队弟子轮班巡逻。贵客下榻的东南诸院加派暗哨……
再者,如今已是九月末,山里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下人们说三夫人这几日往温泉小院走得愈发勤了。
这些日子宾客众多,难免人多眼杂,老奴想着在温泉小院外围也增派些人手,免得有些不长眼的宾客误闯了进去,冲撞了三夫人的清净。”
方重岩哼了一声,眼底却浮起一丝赞许。他当然懂方老的意思,怕宾客冲撞是假,防范欲魔才是真。
那魔头当年便是出了名的好色如命,不知多少江湖女侠遭过他的毒手,琳琅又生得国色天香,这一手安排,是把最坏的可能都预先堵上了。
方重岩由衷感慨道:“方伯,有你操持着内外,本阁主实在是省心不少。忘川阁有如今的声势,外人都说是我方重岩的功劳,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阁中上下,真正离不开的是你啊。”
方老连忙把身子一躬,惶恐道:“阁主言重了,承蒙阁主不弃,才让老奴在阁中有了一席之地,万不敢当阁主这般夸赞。”
方重岩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方老的肩膀:“你也要注意歇息,莫把身子熬坏了。”
方老连声应是,又把腰弯得更深了些……
明月高挂,霜冻寒夜。
一处独院的厢房内。
楚岸平将头发披散下来,戴上黑色面具,又从行囊里拿出夜行衣换上。
这套夜行衣很厚,毕竟西北地带天气冷,最重要的是,穿在身上能遮掩楚岸平的身形。
一切收拾停当后,他运功听了听隔壁,确定鼾声如雷,这才轻轻推开后窗,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人已无声地翻出院墙,落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靠着方四海那张老脸,他二人也被安置在了东南角的一间独院中。此地距离温泉小院不过数百米,正方便行事。
楚岸平没敢在屋顶上飞来飞去,怕惹人注意,便借着夜色贴墙而行。
墙边的石径仅容三人并行,对侧是另一道高墙,墙后方便是东南诸院,片片灯火投注在石径上,分割出了斑驳的光影。
楚岸平刚掠出几米远,石径尽头便转过一队巡夜弟子,他身形一侧,如壁虎般贴上了一块粗砺的岩壁,隐在阴影中。
为首的提灯弟子目光扫过四周,纱灯的暖光从楚岸平脚边数寸处掠过,光晕边缘几乎贴上了他靴尖的碎雪。
楚岸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等最后一名弟子的背影消失在石径拐弯处,他才从岩壁上无声地滑下,足尖在雪地上一掠而过,几乎不留半分痕迹。
这厮的武功其实一直在进步着,如今也快要接近踏雪无痕的境界了。
短短几百米的路,由于地形的缘故,楚岸平绕了三回暗哨,避过四队巡察,才堪堪摸到温泉小院西侧的角落里。
也就是楚大东主的武功确实高,换个稍微差点的,都未必能这么顺利。
远远望去,温泉小院仍被那股白茫茫的水雾笼罩着,月光照在水雾上,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
可让楚岸平面色一变的是,此刻的温泉小院,竟与白日里截然不同了。
只见院墙外十步,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分踞于两株老云杉背后,位置选得极为刁钻,恰好互为犄角,视野交叉覆盖了正面整片开阔地。
院门外悬了两盏纱灯,门侧各立着一名佩剑弟子,身形笔直,目不斜视。
院墙上方的四个角,亦有四道人影各自面视院外,俯视一方,也幸亏楚岸平一路沿着墙根阴影而来,否则非要被发现不可。
不仅如此,左右两侧的院墙外,还各有一队人来回游弋,每队三人,提灯按剑。
楚岸平运功感应了一下,心头再次一沉,抬头看向了院墙对面的天然岩壁。
那里是视线盲区,但楚岸平已经感受到了两股颇为强大的气息,连他都用强大来形容,可知那两人的身手。
更麻烦的是,院子前面的那两个巡逻队伍,路线并非固定不变,每走三趟便会与相邻队伍交叉换位一次,显然是防着有人摸透规律后趁隙而入。
第642章 防不胜防
楚岸平暗骂一声,这阵仗别说人了,连只夜枭飞过去都得被好几双眼睛同时盯上。
他站的地方离小院不远,能感应到小院内的情况,发现里面有不少人。
难不成是那位三夫人正在沐浴?
楚岸平没兴趣去偷窥人家,索性就附在阴影中,一边观察一边等待着。
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院门从里面打开,几个丫鬟簇拥着一名成熟女子走了出来。
周围的护卫们各自行礼,那成熟女子只嗯了一声,便在丫鬟们的前呼后拥下离开了。
楚岸平心中紧绷,刚才他仔细看过了,大门两侧的护卫负责封住正门方向,两株老云杉后的暗哨,则盯着院墙左右两侧,视野刚好互补。
岩壁上那两道暗哨的位置更高,视野最广,但幸运的是,他们俯视的角度恰好被院墙飞檐挑出的阴影遮住了一小段,就是紧贴墙根的一线狭窄地带。
大门前的弟子若不回头也看不见,两名云杉暗哨也是往前看,而院墙四角的高手就更不可能了。
楚岸平正好在温泉小院西侧的角落,所以唯一的威胁,便是两队巡逻人,只要能避开他们的视线,就能摸进那片墙角下。
再利用墙脚暗渠里升起的热雾,借助墙角阴影绕到大门护卫的后方,便有机会打开大门。
可这样一来,但凡是大门动了,对面岩壁上的两个暗哨怎么会发现不了?
再有一个,整个行动必须在顷刻间完成,但凡慢上片刻,便可能暴露行踪,届时引来其他人,后果难料!
而且武功高强如楚岸平,自问都难以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打开大门冲进去。
这几乎无解!
楚岸平思来想去,完全想不出任何一种能潜入温泉小院的办法。
现在他只能期待人家自己撤,那个三夫人都回去了,这帮人总不至于这么杵上一夜吧?
很快一刻钟过去了,四周的人却没有任何撤走的意思。
兴许是长夜漫漫,太过无聊,在空地上巡逻的弟子们也不可能一晚上不讲话,个别人低声议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