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不止是屈家,放眼天下任何一个顶级势力,也都免不了拉帮结派,如此才能真正在一方江湖中掌握话语权,左右一方格局。
说到底,江湖上的刀光剑影,看着热闹,实际上所求也终究是名利二字罢了。有了名,便有人依附,有了利,便能养更多的人。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江湖易主,可这套规矩却从来没有变过……
入夜后的忘川阁,人声寂寂。
南宫彦与陈伯一前一后走出了屈家院子,南宫彦一路沉默着,走出老远才在石径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脸上满是怅然之色。
陈伯看在眼里,不禁暗自摇头。方才在院子里,那位屈三小姐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礼数不可谓不周全,但也恰恰说明人家压根没看上过小公子。
这年轻人哪,就是不听老人言。
陈伯上前一步道:“小公子,可还记得答应老奴的话?”
南宫彦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陈伯,你不用逼我了,咱们今晚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回家去吧。”
陈伯闻言大喜,连忙道:“如此甚好!小公子人品出众,家世也好,将来不愁娶不到好姑娘,待回去之后,老奴便求老爷夫人去打听打听,总有般配的,实在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南宫彦只剩下苦笑了,天下的好姑娘当然很多,可屈姑娘却只有一个啊,往后他怕是再难遇到那样刚烈正直,嫉恶如仇,笑起来又像是三月春光的女子了。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浓浓的酸涩,连月光都凄凉了几分。
南宫彦习惯性地伸手往腰间摸去,每当他碰到烦心事时,总爱去摸腰间那块玉佩,那是过世的爷爷留给他唯一的信物,结果触手之下,却是一片空荡。
南宫彦一怔,又反复摸了几下,低下头翻找起来,大急道:“陈伯,我的玉佩不见了!”
陈伯也是一惊,他当然知道那块玉佩对小公子意味着什么,连忙道:“小公子,是不是落在房里了?”
南宫彦摇头:“不可能,我每日一大早起来,必定会将玉佩系在腰间,从来没忘记过,陈伯,你说会不会是白天追情魔时掉了?”
陈伯还没回话,就见南宫彦匆匆往外跑去,脸色一变,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将房中与沿途石径都翻了个遍,又问了来往的巡逻弟子,却始终找不到玉佩。
南宫彦急得脸色发白,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冒着凛冽寒风便冲出了忘川阁,看样子是打算去祁连山找了。
陈伯跺了跺脚,心中暗骂红颜祸水,要不是为了那个屈三小姐,小公子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又怎么会弄丢那么重要的东西,可是骂归骂,当下也只能提起轻功紧跟上去。
主仆二人在寒夜中一路寻去,沿着白天的路线仔细翻找。可祁连山何其之大,晚上又下了大雪,掩埋了太多痕迹。
何况二人白天到底去了哪些地方,此时也不可能完整地回忆出来,只能在各处瞎碰运气。
南宫彦提着灯笼,一处一处地扒开积雪,一块一块地翻过碎石,憋着嘴,眼睛都急红了。
不知不觉间,子时已经过去,头顶的星光都暗淡了下去,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南宫彦浑身上下沾满了雪,颓丧地跪倒在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一地的乱石与积雪。
陈伯站在一旁,看着小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疼。他张了张嘴,可是向来能言善辩的他,竟也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第679章 多谢公子救命大恩
良久,陈伯才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搭在南宫彦的肩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公子。
南宫彦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在满是冰碴子的掌心里,双肩无声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将玉佩塞进他掌心时的模样,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一次摸着玉佩,便仿佛最疼他的爷爷就守护在身旁,如今自己竟把它弄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彦踉跄着站起来,边哭边发誓道:“我一定要找到玉佩,就算这辈子其他地方都不去,我也要找到!”
说罢,又朝远方奔去。
陈伯唉声叹气,只好顶着漫天风雪再度追上。
主仆二人又寻了大半个时辰,陈伯怕南宫彦体力不支,便提议分头去找,反正都这个时辰了,就算是情魔也该躲起来睡觉了,不至于撞上什么强敌。
当然,陈伯不敢离南宫彦太远,始终将距离控制在能随时找到小公子的范围内。
不知不觉已到了丑时,二人寻到了白天找到屈雪澜的那片冰川附近。陈伯照例去了另一侧搜寻,南宫彦则围着冰川来回扒雪。
这位平日里衣不染尘的公子,此刻不仅是衣袍脏兮兮的,连束发的银冠也歪在一边,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双手也磨破了好多处,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扒开身前的积雪。
只是找了许久,依旧什么也找不到。
南宫彦直起腰来,连眼泪都快哭不出来了,又木然地走到白天站过许久的那处冰川裂隙附近,抱着万一的奢望蹲下身,再次往外扒雪。
这次扒了许久后,他的手在雪里触到了一个硬物。南宫彦浑身一震,一把将那硬物攥了出来。
月光下,只见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佩正静静躺在他掌心,玉面雕着展翅大鹏,鹏首昂扬向天,栩栩如生,正是南宫世家独有的图腾。
南宫彦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将玉佩死死贴在胸口,好像生怕它会飞走似的,整个人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又哭又笑起来。
好一阵后,他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忍不住放声大笑,一颗心彻底安定了,正要大喊招呼远处的陈伯,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而且时断时续,像是从裂隙深处飘出来的。
此刻南宫彦心中大定,也有心思去探究别的东西了,侧耳细听片刻后,忍不住好奇,就一步步朝着裂隙深处走去,越往里面走,那声音就越发清晰。
南宫彦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忽然意识到可能会有危险,就想着先退出去,等找到陈伯再说。
只是他正要转身,就听见一道微弱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救命……救命……”
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全靠着洞壁的回声才勉强传到他耳朵里。
南宫彦脚步一顿,又贴着冰冷的洞壁细听了片刻,确定有人在喊救命,而且听着像是个女子。
他的警惕心不由大减,终于鼓起勇气摸了进去。
裂隙尽头是一处山洞,只是洞口却被一大堆碎石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最上方的一道窄缝,那微弱的呼救声正是从窄缝里透出来的。
南宫彦又听见两声呼救,随后声音便沉寂下去。他心中一急,连忙拔出腰间长剑,运足了力气往石缝里撬。
他的武功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南宫世家后人,自幼便练习家传剑法,臂力远胜常人,撬几块石头还是办得到的。
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总算在碎石堆里撬出一个勉强能容人挤过的小洞。
南宫彦弯腰钻了进去,洞内漆黑一片,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豆大的微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洞口边躺着一个女子,一动不动。
南宫彦连忙上前,喊了两声姑娘,又伸手探向对方的鼻端,发现对方气息微弱,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护脉金丹,塞入女子口中。
要是陈伯在这里看见这一幕,估计又得捶胸跺足,大骂败家子了。
这护脉金丹乃是南宫世家的疗伤宝药,与冷霜堡的雪魄丹齐名,江湖人不知多少高手为了求取一枚护脉金丹,费尽心思讨好南宫世家。
纵然是南宫世家的嫡系子弟,若无特殊贡献,每隔一定年份才能得一颗,小公子身上总共也只有两颗,居然就这么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一颗,说是暴殄天物都不过分了。
一粒金丹入腹,南宫彦又拉起那女子的手,运功渡其内力,助其消化药效。
还别说,不一会儿功夫,那女子的呼吸便有力了许多,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昏暗的洞壁,过了片刻才回想起什么极可怖的事,浑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挣扎着便想往后退去。
“姑娘,你醒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颇为诚恳。
方琳琅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发现眼前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虽然浑身狼狈,但目光十分清正,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方琳琅的惊惧稍稍褪去了一些,问道:“是你救了我?”
南宫彦道:“我方才在洞外找东西,恰好听见姑娘的喊声,便走了进来。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方琳琅听到这话,不禁悲从中来。想她堂堂忘川阁的三夫人,以前何等风光,阁中无论谁见了她都得低头行礼,逢年过节各院送来的礼单堆得像小山一般。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一个下人所害,若非方重岩确实宠爱她,曾给过她一些丹药傍身,加上她的心脏位置比常人偏了两分,那老奴的一掌才没当场要了她的命。
重伤苏醒之际,她拼尽最后余力将身上所有的丹药囫囵吞下,这才强撑着爬到洞口前呼救,喊了没几声便又昏了过去。
如今看来,当真是苍天有眼,让她捡回了一条命,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立刻返回忘川阁,只要能见到阁主,她相信凭着阁主对她的宠爱,自会保全她,更会让那个胆敢弑主的狗奴才偿命!
方琳琅定了定神,声音仍有些虚弱道:“公子,我伤得这般重,你竟有法子将我救醒,我感觉现在好多了,想来是公子用了极好的药。”
南宫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给你服了家里的丹药。姑娘没事便好。”
方琳琅听他说的简单,也就没往心里去,只当对方是给她服了些散瘀活血的药物,应该还是阁主留给她的丹药起了大作用。
她强撑着身子站起,微微欠身:“多谢公子的救命大恩,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南宫彦摆手道:“姑娘客气了,在下南宫彦,不知姑娘是哪里人?你伤得这么重,家里人肯定很担心,你告诉我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或者替你报个信也好。”
第680章 太愣了
方琳琅听到南宫彦如此热心的话,不由眨巴着眼,悄悄打量了这少年几眼。
从对方的谈吐反应来看,这少年多半是个刚出江湖的愣头青。想想也对,若不是这样,又怎么可能听到呼救声便跑进来救人?也只有愣头青能干出这种事,不过这样的人倒是更可贵。
方琳琅暗松一口气,便问道:“公子复姓南宫,莫非是岭南道南宫世家的子弟?”
南宫彦笑了笑,嗯了一声。
方琳琅又问了几句,她本就擅长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便从南宫彦嘴里套出了许多信息,原来这少年竟是在忘川阁做客的,而且为了寻爷爷留给他的玉佩,才顶着风雪一路寻到了这里。
方琳琅不由赞道:“南宫公子当真是至孝之人,为了爷爷留下的信物,竟肯冒着祁连山的风雪夤夜来寻。似公子这般赤诚的少年郎,妾身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她话锋一转:“实不相瞒,妾身正是忘川阁的三夫人,今夜被手下一个老奴暗害,险些葬身于此。
公子若是要回忘川阁,可否顺道送妾身一程?妾身若能保得性命,将来必有厚报!”
南宫彦啊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狼狈得看不出长相的女子竟是忘川阁的三夫人。
对方的大名他早就听人提过,据说极受方阁主的宠爱,连忙道:“姑娘……夫人客气了,路见危难,伸以援手,本就是我辈江湖儿女该行之事。我正好要回忘川阁,便送夫人一同回去吧。”
方琳琅大喜过望,没想到山穷水尽之际,上天竟还给她送来了一位如此质朴善良的少年,果真是天不亡她……
风雪之中。
陈伯又寻了半晌,依旧是一无所获,直起腰来正要换个方向再找,忽见远处三道人影踏雪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
双方一照面,都是一愣。
陈伯当先拱手道:“见过方兄。”
领头的老者正是方老,一张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也拱手回了一礼:“陈兄,这般深夜,怎地独自在此处?”
陈伯不由苦笑,当即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又问道:“不知方兄深夜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方老闻言叹了口气,答道:“情魔那厮胆敢在我忘川阁作乱,老夫心中实是恼恨难平,今夜阁中事务繁杂,好不容易抽出身来,便带了两名弟子出来巡逻一番。
即便抓不到那贼子,也总要叫他晓得,我忘川阁不是任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他身后一高一矮的两名弟子悄然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们接到的命令可不是这样。
来之前,方老可是很严肃地把他们叫到一边,让他们一起来处理一具尸体。至于尸体是谁,又在何处,方老没有明说,反正他们乖乖听令就是了。
陈伯不疑有他,恳切道:“方兄,我家小公子丢了老家主留给他的玉佩,若是寻不着,怕是要寝食难安了,能否请方兄帮忙一起找一找,多个人兴许就多个机会。”
方老目光一闪,他行事向来缜密,白日里为了瞒住阁主,只能匆匆掩蔽了山洞,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把三夫人的尸体彻底处理掉才能安心,遂带着两名心腹前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伯,此地距离那处山洞可不远,若不想办法把对方引开,怕是会影响行动。
想到这里,方老颔首道:“南宫公子是我忘川阁的贵客,老夫岂有不从之礼?
陈兄,你我便在外围搜寻一番吧,听你说南宫公子就在这附近……”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二人道:“李照,王震,你二人立刻赶去白日里找到屈三小姐的那片冰川附近,与南宫公子一同寻找,务必保证南宫公子的安全!”
身后二人齐齐抱拳应是。
陈伯并未对方老起疑心,自是感激不已,想到有两位忘川阁高手陪在公子身边,更是放心了几分,遂与方老一道往更远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