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岩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凝声道:“能让屈家不惜动用两位小姐出手,看来那东西绝非凡物。
屈家如此小心翼翼,应该是不想与我忘川阁撕破脸,他们势大,暂时不宜正面冲突,你去,亲自盯住林大福!”
方老心中一热,几乎要老泪纵横了。
屈家若想将东西带出去,要么贴身保管,要么交给林大福。若是前者,忘川阁也只能认栽,可若是后者,便有了夺回来的机会,屈家再势大,总不可能当众承认自己与那个林大福是同谋,否则便是骑到了忘川阁头上,事情传出去,也会被江湖嘲笑。
若是三夫人还在的话,阁主的反应多半就是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可今日的阁主,却立即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英明神武的阁主啊,他果然没有做错。
方老深深一揖,中气十足道:“老奴谨遵阁主吩咐,这便去办。”
说罢转身,步履生风地出了书房……
同一时间,屈霜凌站在一处院门前,抬手拍了拍,过了片刻,院门被人打开。
四目相对之下,楚岸平怔了怔,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屈霜凌被他的反应弄得一阵疑惑,蹙眉道:“你在看什么?”
楚岸平收回目光道:“我在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大侄女独自登门,这可是稀罕事啊。”
屈霜凌嘴角一崩,懒得跟他废话,抬步便要往院子里走去。
岂料她刚迈出一步,楚岸平便抬手一拦,笑眯眯道:“大侄女,有什么事就在门口说吧,你我孤男寡女的,万一传出去可不好听。”
屈霜凌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她可不认为这厮是在替她的名声着想,听那话里的意思,倒像是怕她连累了他林大福的名声似的。
屈霜凌本来就看对面这家伙不顺眼,见他还嫌弃上了,胸口的无名火蹭蹭往上窜,连着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暖阁里的东西拿到了,现在就给你?”
楚岸平面色骤变,一个箭步跨出门槛,东张西望一阵后,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伸手往里一引:“屈大小姐快请进,站在门口说话多不方便,里边请!”
屈霜凌瞧着他变色龙一样的前后反应,嘴角又是一抿,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忍住,昂首阔步迈过了门槛。
楚岸平连忙将院门关严,又运功感应四周,确信无人偷听后,这才转身跟上。
谁知屈霜凌连石阶都没下,就站在院门后的廊下,转过身来,冷冷道:“林大福,上次你助我屈家对抗阴煞派的事,三叔都与我说了,所以那晚你被忘川阁搜查,命悬一线,是屈家出面保了你,这是家族的账!
你在月牙泉边也帮过我一回,我屈霜凌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以今日这一次,我也帮你,从此之后,你我恩怨两清。”
说话间,从怀中取出那只墨玉方匣,抬手就扔了过去,楚岸平伸手接过,只觉入手一沉,显然里面装了东西。
好奇之下,他忍不住掀起匣盖一角,一股白蒙蒙的寒气顿时嘶嘶涌出,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上手臂,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所幸楚岸平反应够快,功力运转之下,啪地合上盖子,满脸狂喜之色,现在他几乎确定,匣子里的东西就是寒冰玉髓。
第692章 关门打狗
对面的屈霜凌是故意不提醒楚岸平的,本来还想看这厮出个丑,没想到这厮的功力这么深,倒是让她一阵失望。
楚岸平把墨玉方匣往怀中一塞,抬起头来,仍有些雀跃道:“屈姑娘呢?她怎么没来?”
屈霜凌面无表情,一双凤目直直地盯着他:“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
你对屈家的恩,对我的恩,都已还清了,至于小妹,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情况,也不想知道,我只说警告你,不管你对小妹究竟有什么企图,接近她有什么目的,请你从今往后离她远一点,免得误人误己。”
楚岸平气笑道:“屈大小姐,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认定我对屈姑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屈霜凌冷冷一笑:“你年纪不小,武功也不俗,像你这样的人,但凡愿意投身哪个门派,名利地位,美人财富唾手可得。
可你此前却一直默默无闻,看起来更像是孑然一身,这谁信?你这一身本事又是哪里学来的?你当每个人都像小妹那般好骗不成?”
屈霜凌的声音陡然拔高,连珠炮般逼了过来:“你浑身上下都是伪装,若非另有企图,若非存心勾搭,我家小妹怎会对你如此上心?
林大福,我屈家与你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要做什么,屈家管不着,可你要是把主意打到小妹头上,想对我屈家不利,那也别以为我屈家是好惹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当真没什么歹心,也请你离她远一些,她生在屈家,许多事身不由己,你们再搅合下去,只会害人害己。
别以为武功高便了不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高手,言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
话说完,她也不理会楚岸平的反应,从一旁擦肩而过,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
楚岸平被劈头盖脸地怼了这么一通,站在廊下愣了好一阵,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站在屈霜凌的角度来看,自己身上确实迷雾重重,许多事情都解释不清楚,换了哪个当姐姐的,怕是都要起疑心。
念在对方帮忙取来了寒冰玉髓,而且没有去告密的份上,楚大东主心情好,也就懒得斤斤计较了。
屈雪澜没有来,多半是被她大姐拦住了,自己若是再贸然去道谢,反倒可能给对方带去不便。
罢了,屈姑娘,只能下次见面再谢谢你了。
楚岸平根本不带犹豫的,转身回房,将几件行李胡乱一卷,斜背在肩上,大步出了院门,一路走到忘川阁大门口。
守门的护卫们见他这副架势,都有些措手不及,又不好强行阻拦,毕竟上面也没命令说不让宾客走,谁也不敢擅自拦人。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楚岸平已经走出了忘川阁,一名护卫连忙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快步往阁内跑去……
屈家院子,书房内。
李三正与屈云铮对弈,屈霜凌站在一旁,并未隐瞒今日之事,当听到在暖阁里发现了寒冰玉髓后,叔侄二人都惊了一下,不能淡定了。
李三拈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屈云铮更是抬头,目光奇异地看着站在屈霜凌身边,正嘟着嘴巴以示不满的屈雪澜。
屈雪澜本就一肚子火,见二哥拿这种眼神看她,瞪回去道:“看什么看!”
屈云铮摇了摇头,摸着鼻子苦笑不迭。
屈雪澜又转向屈霜凌,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奇问道:“大姐,你把东西给林大叔之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屈霜凌反问道:“你指望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起你。”
屈雪澜气得跺脚:“你骗人!”
就在这时,屈云铮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说道:“大姐,你们取完东西之后,现场可曾清理干净?
方才我从岳丈的院子出来,恰好看见方老脚步匆匆地走过去,当时也没在意,不过听了你们的事,我倒是怀疑他是不是往暖阁去了?
那晚有人潜入暖阁,忘川阁不可能不留意,虽然林大福靠着咱们瞒过了一时,但以那位方老的心思,只怕从未真正打消过疑虑。
今日大姐和小妹又去了暖阁,正值多事之秋,方老听到消息后,多半会亲自去查看一番。”
屈雪澜的脸色变了:“大姐都清理过了,应该看不出来的……”
屈霜凌道:“能清理的都清理了,但你用匕首划开的痕迹,谁也没办法掩饰。”
屈雪澜急道:“那怎么办?万一那老头看出来了,他会不会对林大叔不利?”
此话一出,屋里的另外三人都同时无语了。今日这事,矛头直指的分明就是他们屈家,结果屈雪澜第一个担心的不是自己屋里的人,反倒替那个躲在后面的林大福操起了心。
这到底什么情况,这小妹莫不是真被人下了药?
屈霜凌没好气道:“当然会对你的林大叔不利!忘川阁不敢拿我们屈家怎样,但对付一个林大福还是敢的,你就等着瞧吧,你的林大叔完蛋了!”
屈雪澜知道楚岸平的武功很高,可她更清楚双拳难敌四手,忘川阁能屹立西北与塞外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真要动起了真格,连屈家都不敢轻视。
她心头一急,转身就想往外冲去,屈霜凌早就防着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喝道:“哪里也不许去!”
任凭屈雪澜如何挣扎也没用,就是不松手。
李三淡淡道:“出了忘川阁有一处峡谷,此乃离开的必经之地。旁的地方都太陡峭,他若要走,多半会从那里经过。
若真如云铮所料,方重岩反应够快的话,应该已在那里设下了埋伏,倒是一个探出此人底细的好机会。”
屈云铮目光一闪,指间白子啪地落在棋局中,截断了一条即将成势的黑棋大龙:“关门打狗。”
屈雪澜气道:“二哥,你骂谁是狗?”
屈云铮彻底无语了,不过他也真想看看,那个林大福究竟能不能闯过这一关。
忘川阁的杀招,江湖中能接住的人可没有几个。
第693章 林大福,你走不了
楚岸平一路飞掠,快得不留痕迹,眨眼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峡谷。
此乃离开忘川阁的必经之路,两侧冰壁陡峭如削,谷口的积雪被山风吹得层层堆叠,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光。
楚岸平并未踏入峡谷,就在外面停了下来。
几乎他双脚刚停下,身后十余丈外,一块嶙峋冰岩的阴影里,风雪微微一荡,一道人影便从那片翻涌的雪雾中走了出来。
他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雪面只微微下陷半分,步履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寒风吹过,那人恍如虚影一片,眨眼就落在了楚岸平前方的必经之路上,一身藏青色绸布长衫,须发花白,竟有种不动如山的气度。
赫然正是方老。
方老负手而立,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林副掌门,何故匆匆离开忘川阁?明日便是阁主大寿,莫非是我阁招待不周,叫林副掌门受了什么委屈?”
楚岸平抬手拍了拍肩头的落雪,脸上满是无奈:“你们这些混江湖的,是不是都爱来这一套?要拦我就直说,非得先装模作样地客套一番,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装逼,特别过瘾?”
他在忘川阁收拾完行李后,便已察觉到有人监视自己,只是那人武功极高,光靠轻功难以甩掉,这也是他故意不遮掩身形,直接走出忘川阁的原因。
方老笑意一收,哼道:“林大福,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你走不出这片峡谷。”
楚岸平呵呵一笑,自己倒也装了一波:“天大地大,我林大福要走,谁能拦得住?”
方老眯眼:“真是好大的口气!”
飘零的大雪忽然停住了。
不对,不是停住了,而是方老的动作太快,他的身体留下的影子还在原地,真身却已冲到了楚岸平身前三尺处,以至于连飘雪都像是停住了。
这一瞬间,一股凝实到形成光芒的拳劲,宛如炮弹般捣向楚岸平的面门,直接把大雪震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整个塞外江湖,能接住这一拳的人绝不超过二十个。
楚岸平的反应也是够快,几乎在方老刚有动作的时候,右手指尖连弹,三道无形指劲已破空而出。
指劲撞上拳风的刹那,两人之间的雪地轰然炸开一道深达丈许的沟壑,积雪夹杂着碎石朝两侧翻涌,气浪直冲谷口,震得两侧冰壁簌簌发抖。
指劲击碎拳芒的同时,余势不减,咻的一下直刺方老的身体,方老断喝一声,身形一矮,又倏忽蹦起,在风雪中几个闪烁,就从另一侧再度欺近。
这老者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蓄满了毕生功力,拳风过处,雪地便被犁出一道又一道漆黑的沟壑。
楚岸平也不想耽误时间,运足十成功力,十指连弹,相思绕的气劲时而刚猛如雷,时而阴柔如丝。
二人一上来就是全力火拼,但见风雪如狂,卷动着朝外扑去,将方圆十丈都绞成了一片空域。
一道刚猛指劲直袭方老的胸口,方老挥拳迎上,一声闷响,他被逼得连退数步。
另一道柔劲无声无息地绕到方老身后,在空中拐了个诡异的弧线,缠向他的左膝。
方老也是身经百战之辈,听得异响,踉跄中一拳向后下方轰去,拳风正中那缕柔劲,虽将其击碎,但柔劲的反震之力透过空气层层涌来,亦将方老的手臂震得发麻。
楚岸平宛如脚踩云端,次次都先于方老的拳劲避开,身体在空中连续转折九次,简直将魅影游龙步玩出了花来。
要是沈月桐在这里,看见自己传授的轻功被人这样施展出来,恐怕都得为之叹服。
嗙嗙嗙嗙嗙……
一道道身影交错,声音却跟不上两人留下的残影,残影迅速变幻之中,方老被逼得连战连退,眼中的震撼简直难以言表。
那夜他只是看见楚岸平与阁主交手几招就逃了,虽知对方武功高强,但直到真正交上了手,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竟强悍到了这个份上。
其实楚岸平也挺惊讶的,这方老明明不在流云榜上,可这一身拳法修为,估摸着能有流云榜前五十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