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平常酒家里？而且看样子，居然还和楚岸平混得很熟。
不对，应该是楚岸平和楼大人混得很熟，关键是这楚东主对待楼大人的态度，居然愣是看不出任何害怕的意思，反倒像是平起平坐的老友一样，而楼大人竟然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秦婆婆人老眼睛可不老，越看二人越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最后定定地望着楚大东主，目光只能用奇异来形容了。
地上的张婕也终于回过味来，仰着头，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血沫，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楼依娜，活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她心中疯狂地咆哮着，多么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可心底却另有一道清醒的声音，若非是楼指挥使，岂敢如此对待她？
何况她也想起来了，堂内最近确实有传闻，楼指挥使就在栖霞镇内。
她这次之所以跟着陆小蝶一起过来，除了因为堂中下达了指令，要在各处追查魔门贼子之外，也是想找个机会，最好能在楼指挥使面前露露脸。
如此多的特征都对上了，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异族女子，除了是楼指挥使还能是何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辱骂了对方，还想动手，张婕的脸色就精彩极了，尴尬羞耻都不足以形容，只恨现场没有地缝让她钻进去，更不知道是该跪地求饶，还是起身参见。
楼依娜却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主要是觉得自己今晚丢人了，手下里竟出了这号人物，冷声喝道：“还不快滚！”
张婕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匆匆说了句属下告辞，就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子里，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砰。
楚岸平关上了后院大门。
见众女都看着自己，楚岸平摊了摊手：“一个个都看着我干什么，人又不是我打的，也找不到我头上。”
说到这里，忽看向楼依娜，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楼大人，我看那位官爷的报复心挺强的，你不会把她关上几天就放出来吧？万一到时候……”
楼依娜一看见这厮装大尾巴狼，就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还是没忘了要保持威仪气度，冷哼道：“我看你小子的报复心才强吧！
人家刚走，就急着到我这里上眼药了？
你放心，老娘手里出了这等败类，若不好好收拾，还不知道玄武堂的名声会败坏成什么样呢。”
说完，就气哼哼朝暖阁走去。
楚岸平笑了笑，对周韵和小妍道：“都听见了？楼大人都发话了，你们该放心了吧。”
小妍压根就没担心过，按她的性子，都恨不得偷偷跟上去把张婕宰了。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小模样：“公子，婢子刚刚都吓坏了，幸亏今晚有楼大人在，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哩。”
周韵却没空陪二人演戏，见陆小蝶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垂泪，便快步走上前去，拉起陆小蝶的手，柔声宽慰道：“小蝶妹妹，别往心里去。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表姐是你表姐，你是你，我们知道你的为人，不会因为旁人的话就对你有看法的。
你大老远跑来看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小蝶哇的一声扑进了周韵怀里，抽抽噎噎道：“周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表姐会这样……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来，她也不会跟着……”
小姑娘越说越愧疚，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稀里哗啦。
周韵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
好不容易把眼泪小妍凑了上来，嘻嘻笑道：“陆小姐，你哭什么呀？方才被指着鼻子骂的可是我们，我们都没哭，你倒先哭上了。”
听小妍都不喊她小蝶妹妹了，反而一口一个陆小姐叫着，陆小蝶用力憋着嘴，刚止住的眼泪眼看又要决堤而出。
周韵气得回头狠狠瞪了小妍一眼。
小妍却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从袖中抽出一条香帕，上去替陆小蝶擦眼泪，边擦边哄道：“好啦好啦，小蝶妹妹，别哭了，我逗你玩的。
我这个小丫头虽然没轻没重的，可是非好歹总能分得清，哎呀，你莫哭了，再哭就不给你糖吃了！”
听她像哄三岁小孩一样，陆小蝶跺着脚又哭又笑：“小妍姐姐，你不是好人！”
结果一个不留神，鼻子里竟冒出个圆滚滚的大气泡。
小妍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对她连番取笑，陆小蝶红着脸，扑上去便想捂住她的嘴。
两个小丫头一个追一个逃，闹得好不开心。
厨房里的林小满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瞧见陆小蝶来了，嗷地一声便冲了过来。
两个年龄相仿的小丫头居然直接抱在了一起，又蹦又跳，笑声几乎要把整个后院掀翻掉。
小妍站在一旁，看着这俩丫头傻乐的样子，自己也笑弯了眉眼，一时间满院都是欢笑声。
还别说，连公输彦看了这一幕，都没忍住会心一笑，笑了一会儿忽觉不对劲，转头一看，发现楚岸平正盯着他怪笑，一脸促狭道：“公输兄也喜欢？不如去跟她们一块玩吧。”
公输彦简直是哭笑不得，笑骂道：“在下可无福消受，楚兄你还是自己去吧！”
说完一甩袖子，快步去了暖阁。
楚岸平这才转向秦婆婆，说道：“婆婆，外面风大，快去暖阁里坐吧，饭菜也快好了。”
秦婆婆摇了摇头，叹道：“楚东主，今晚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方才碍着身份，老身没能及时出手，实在是惭愧。”
楚岸平笑了笑：“婆婆也不容易，身在陆家，总要顾忌一二。更何况我知道，以婆婆的为人，要不是楼大人出手了，最后肯定还是会帮忙的。”
侧身伸手一引。
秦婆婆望着这位青衫少年，老眼中的欣赏简直到了难以掩饰的地步。最近这些年，她真的几乎没遇见过这么沉稳通透，且又进退得宜的年轻人了。
第741章 邪功大成
张婕捂着肿得老高的左脸，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漆黑的小巷，方才那一巴掌的余韵仍在脑中嗡嗡作响，令她脚下都有些不稳。
刚跑出巷口，便见一道人影从另一侧的巷子里缓步踱出，恰好拦在了路当中。
张婕想也不想就呵斥道：“滚开！”
结果那人恍若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无名火腾地冲上了张婕的天灵盖，今日被指挥使当众掌掴，在一群喽啰面前丢脸也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连一个路人也敢挡她的道？
张婕的脸都狰狞起来，不再多言，抬手一巴掌狠狠朝拦路者扇去，掌风呼啸，显然直接动用了内力。
然而那人只是轻轻一抬手，便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明明没用多大力，却稳得像一把铁钳。
张婕大惊，正要奋力摆脱，却对上了拦路者的眼睛。
那人的双目中亮起幽绿色的诡光，像是两团漩涡，将张婕的心神都吸摄了进去，不消片刻功夫，张婕挣扎的动作就停滞了，一双眼睛也失去了焦距。
“跟我来。”
那人松开手，转身走入另一条巷子。
张婕便如同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垂着双臂，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漆黑的窄巷后，走入了一座小院子，又顺着院内木梯，走到了一间三层阁楼内。
阁楼靠南有一扇木窗，窗户半开着，站在窗前，竟能将方圆百米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平常酒家的后院亦在视野一角，此刻灯火阑珊，依稀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烛火中映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一双眼睛宛如绿豆，闪着晦暗的光芒，赫然正是欲魔。
自那夜被楚岸平和楼依娜联手打得重伤后，欲魔便一路潜逃，躲进了心魔阁在婺州城的地下分舵，靠着珍藏的上等伤药，养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勉强恢复过来。
伤愈之后，他就偷偷潜回了栖霞镇，不过这次却学乖了，没敢再贸然闯入平常酒家。
尤其当他发现楼依娜也搬进了后院，更是按捺住了冲动，暗中观察了多日。
直至今夜，他照例在窗前监视酒家的动静，恰好看见了后院门口的闹剧，这才出手截下了张婕。
烛火下，欲魔的双目再度亮起了幽绿色的诡光，且颜色还在不断加深，竟从幽绿色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绿色。
若是心魔阁的高层在此，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按照阁中的秘典记载，六欲迷魂眼共有六重境界，而双眸呈现出深绿色，正是将这门邪功练至第六重的征兆。
到了这等境界，六欲迷魂眼就不再只是扰乱心神，或是给人种下心锚，进行单一的命令那般简单，而是能直接勾出人深藏于心底的秘密，令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想要达到这一步，委实是难如登天。
修炼者不仅要有万中无一的心神天赋，更需要在生死关头经历某种不可复制的机缘。
在心魔阁的历史上，纵是创派祖师也只是将这门邪功练到了第五重境界，之后便再无寸进。
就算再往前倒推数百年，在心魔阁与极乐殿尚未分裂之时，传闻也唯有一人练到了第六重。
欲魔在心神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但即便是他，费尽心力也只堪堪把六欲迷魂眼练到了第五重。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一个多月前他被楚岸平和楼依娜逼到了绝境，险死还生之际，竟意外冲破了那道困了他多年的桎梏，这也是他胆敢去而复返的最大底气。
这次他相信只要准备妥当，哪怕再面对那二人的围攻，他也有把握反杀之！
深绿色的光芒在欲魔眼中疯狂流转，他的面色也慢慢苍白起来。
半晌后，欲魔沉着嗓音道：“把今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
对面的张婕形如傀儡，双目空洞，闻言竟真的张开嘴，将今夜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欲魔听罢，讥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谁。
目光闪烁一阵后，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制香炉，香炉雕工古朴，里头早已填好了香料。
他将香炉塞进张婕手中，声音低沉道：“明日一早去平常酒家，给你的表妹赔礼道歉，把这个香炉送给她，就说是你赔罪的礼物，让她明晚一定要点上，此香可宁神静气，替她压惊。”
张婕机械地点了点头，将香炉塞入怀中。
欲魔盯着张婕一身玄武堂的劲装，想起这些年没少被朝廷追杀，忽然诡异一笑，解开衣袍，往椅背上一靠，朝张婕勾了勾手指：“过来。”
张婕乖乖地走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巷子口。
张婕站在原地，目光迷茫了片刻，左右扫视，她分明记得刚刚有个不知死活的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人呢？莫非是被她吓跑了？倒是识时务！
天色不早了，这次得罪了指挥使大人，她得尽快赶回临安城才行。
双脚正要迈开时，张婕的脑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之所以能顺利加入玄武堂，并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一名缉事尉，陆家在背后可是出了不少力的，今夜她得罪了表妹，要是表妹回家后去外公面前告她的状，岂不是会拖她的后腿？
想了想，张婕改变了注意，打算明日一早先去酒家，安抚一下表妹，免得她给自己捣乱，至于丢脸不丢脸的，等过了这关后再说吧。
主意既定，张婕便在小镇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一夜她辗转反侧，不仅是左脸疼，连嘴巴也疼，暗骂指挥使下手真重。
翌日。
巳时。
张婕从客栈出来，特意挑了条僻静的小巷绕到平常酒家后门，在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后，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阵，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铁塔般的黝黑少年，大冬天也只穿一件短打布衣，露出一截粗壮得骇人的小臂，脸上斜着一道三寸长的旧刀疤，却依旧掩不住满脸的憨傻之气。
黝黑少年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姑娘，你找谁啊？”
第742章 坑人的楚东主
张婕昨夜丢了大脸，今日过来自然不想声张，尤其要是被指挥使大人知道了，发现她还赖在镇子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惩戒她呢。
这女人倒是能屈能伸，竟然对铁柱扯出一个笑脸来，比哭还难看道：“我表妹陆小蝶在里头，能不能麻烦你把她叫出来？
不过你别太大声，打扰其他人休息就不好了。”
铁柱昨晚一直在厨房里忙活，后来在暖阁吃饭时，也只顾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了，压根没留意桌上的人聊了什么，自然不知道昨夜那场风波。
他听了张婕的话后，竟觉得这姑娘人还怪好的，嘿嘿一笑道：“你放心，今日小满也起得早，你等等啊，俺去叫小蝶妹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