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不混也罢 第87节

  经历了一夜大战,众人皆已精疲力尽,只留少数人驻守,其余人便各自休息去了。

  然而从议事木屋走出的屈霜凌,却板着一张脸,独自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泉边。

  她站了很久,直到额头被露水打湿,有人走到了她身旁。

  “大姐,在想什么?”

  来人不算英俊,但一派温文尔雅的气度,正是今夜从别地赶来援驰的屈云铮。

  屈霜凌道:“三叔假死,就是为了查出孙语和司徒狂谁是叛徒,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别想瞒我,这几个月你一直跟在老爷子身边,他既有心培养你,总不该瞒着你吧?”

  屈云铮叹了口气,只好道:“爷爷也没有办法。”

  屈霜凌道:“孙语死有余辜,暂且不提,可金沙帮的金帮主,铁刀门的赫连诚……他们都为我屈家战死了。

  凤鸣箭楼的张楼主,倒是捡了一条命,可他被人砍了右臂,此生再难开弓。”

  她攥紧玄色袖口,指节发白:“这么多西北豪杰为我屈家赴死,可最终……得利最多的,偏偏是我们屈家。不,还有阴煞派。“

  屈云铮面色一变:“大姐慎言!这一切都是阴煞派挑起的!”

  屈霜凌目光如刀,忽问道:“那金沙帮,铁刀门,凤鸣箭楼这些势力留下的地盘和生意,会由谁来接手?”

  屈云铮一滞。

  望着他的表情,屈霜凌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尾椎涌起,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蓦然想起之前几次,自己提起金帮主等人时,老爷子那耐人寻味的表情,只觉得眼前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那真相,却刺得她双眼生疼。

  屈霜凌紧盯着这位二弟不放,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张楼主,可是你未来的岳父啊……你竟狠得下心来?!”

  屈云铮垂眸良久,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大姐,我是屈家人!屈家若倒了,我们便没有活路。

  老爷子说过,西北江湖,只能是屈家的江湖,任何人威胁到了这一点,便是逼我们动手!”

  屈霜凌厉声道:“所以,你们就和阴煞派沆瀣一气?”

  屈云铮摇摇头:“并不曾,只是老爷子和阴煞王斗了大半辈子,早已心照不宣。

  人一旦有了实力和地盘,野心就会滋长,就会不甘人下。

  不管是我们屈家,还是阴煞派,都不得不定期除一除草,换一批更年轻,更听话的上来。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各凭本事,生死不论。

  若这次真有机会吞掉阴煞派,我们自然不会手软,阴煞派同样也是如此。

  只是事实证明,双方谁也吃不掉谁,也就注定了这样的斗争会一直持续下去。”

  屈霜凌听出了他未尽之言。

  不管如何斗争,西北江湖,始终都只能是屈家和阴煞派的西北江湖。

  正如眼前的月牙泉,此刻虽然浑浊,不日便会恢复澄澈。

  到了那时,谁还会记得这场血战,还有血战里牺牲的众多江湖豪杰?

  唯有屈家与阴煞派的旗帜,会永远矗立在这片染血的沙海上。

  屈霜凌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二弟,或者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寒光一闪,屈霜凌忽地拔出长刀,一刀抵在屈云铮脖子上,威胁道:“这些肮脏事,不许告诉小妹,否则定不饶你!”

  屈云铮淡淡一笑:“大姐放心。”

  屈霜凌凝望他片刻,声音复杂道:“你这副模样,倒是真有些像未来家主了。”

  呛啷一声收刀,屈霜凌头也不回地迈步而去。

  只留下屈云铮一人,望着月牙泉上的月影,久久后终究叹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肃州城内的一处偏僻民居内。

  魅煞正坐在床上,一条腿缠满了绷带,正小心谨慎地向坐在床边的慈祥老人汇报着情况。

  一名老管家悄无声息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子,血煞和孙语都死在了三爷手中,阴煞派也已全面退出了月牙泉。”

  慈祥老人摆摆手,老管家又如幽灵般退出了房间。

  魅煞低垂着脑袋,眸光急速闪动几下,大长老居然死了?那位三爷竟强横到了这种地步?

  如此一来,月牙泉的秘密岂不是只有自己和那个黑袍人知道……

  “你说有要事向老朽禀报,何事?”

  “老爷子,经此一役,阴煞派元气大伤,我想正式回归屈家,并长驻在月牙泉,与我那死去的哥哥为伴。”

  “唉,这些年确实苦了你了……以阴煞王的多疑,上次你们在肃州城暴露行踪,他必疑你……也罢,回来吧。”

  “多谢老爷子!”

第133章 醉人不过烟火气

  腊月二十五。

  江南飘起了大雪。

  然而再冷的天,也驱不散栖霞镇里临近年关的喜庆和热闹。

  辰时刚过,镇内的街巷已经到处是人,镇上唯一的主街两侧也已悬起了一个个红灯笼。

  家家户户的檐下挂着样式不一的年货,酱红色的腊肉,青金色的鱼鲞,雪白的糯米肠,在寒风飘雪中轻轻摇晃。

  一群顽童举着新糊的兔儿灯在巷子里追逐,棉鞋踩在堆雪的石板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偶有相熟的镇民们在路上碰见了,约着年三十一起痛饮新酿的米酒。

  沿街的糕饼铺子里,蒸笼掀开时腾起漫天白雾,芝麻馅的香甜令排着的长队又躁动了起来,都是一大早赶来买年货的。

  还有腊肉的咸香,糖炒栗子的甜腻,馒头的面香……混着各色各样的叫卖声,熏遍了整条长街。

  各家店铺的老板正指挥着伙计们悬挂新匾,在门口贴上鲜红的春联,店铺之间也有相互帮衬的,不时大笑聊着今年的收成。

  赵大娘手里捏着一张涂上浆糊的窗花,递给颤巍巍站在条凳上的林伯,嚷道:“往左点……哎过了,再回来一丝丝……”

  她嗓门敞亮,指挥若定,林伯按她吩咐,举得胳膊都发酸了,来来去去好一阵后,总算把那红艳艳的福字牢牢按在了窗纸上。

  小心跳下凳子,林伯退后几步瞅了瞅,不满道:“你这老婆子,眼珠子长歪了不成,就该听我的再往上挪挪!”

  赵大娘叉腰呸了一声,骂道:“就你这个三寸丁的身量,再往上够得着么?踮脚都快栽葱了!”

  林伯拿这个泼辣老女人没办法,只能哼哼唧唧扯开话头:“往年都是楚小子搭手……这兔崽子野哪儿去了?眼瞅要祭灶了还不着家。

  别是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在外头偷偷生崽了吧?”

  赵大娘抡起笤帚虚晃一下,笑骂道:“烂舌根的老货!那你可要先准备一个大红封,等楚小子回来了,准问你要!”

  二人正闹着,院外传来吆喝声。

  林伯一听就知道面摊有生意,忙不迭往外跑,不忘回头嚷道:“快扫院子,犄角旮旯别忘了啊,咱家这宅子,也就年三十当回新娘子。”

  赵大娘骂了句滚,高举着笤帚,自己倒先乐了起来。

  林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摊前,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客官吃什么面?”

  只见面摊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脸被竹笠遮着,看不清模样,但身段高挑,只是随意往那一站,就有一种极为潇洒的气质。

  林伯眼睛一亮,豁了一声:“客官一看就不是镇子上的人,都快年关了,还未归家啊?这大清早的寒气重,正该来一碗油葱拌面,暖身又暖心哩!”

  青衫男子闻言,抬手摘下竹笠,笑道:“几个月不见,林伯口才见长啊,就冲您这番话,今日也要来两大碗。”

  林伯脸上堆起的菊花笑意,直接就僵住了,眼一瞪,骂咧咧道:“老夫就说这声音耳熟,原来是你这混账崽子,还晓得滚回来?”

  楚岸平眉梢一扬,笑吟吟道:“林伯,瞧你这腿脚的利索劲,看来最近没去过软玉楼啊,真是可惜,听说那儿的姑娘们,可都念着您煮的面呢。”

  林伯脸一黑,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骂道:“放屁!滚滚滚,老夫很忙,没空搭理你。”

  楚岸平笑道:“别啊,在外飘泊几个月,老实说,还真有些想念林伯的葱油拌面了,来一大碗,辣椒加够啊。”

  林伯嘴上骂得凶,眼睛却把这小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眉宇之间略带几分疲惫,也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

  正要说话,院子里的赵大娘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一见楚岸平就拍手笑开了:“哎哟!正和你林伯念叨你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围着楚岸平转了两圈,赵大娘又有些古怪道:“就是你这小子,怎的越长越俊了?叫镇上姑娘们瞧见了还了得?”

  楚岸平但笑不语。

  这副懒洋洋的俏模样惹得赵大娘眉开眼笑,扭头就冲林伯喝道:“老头子发什么呆?没见小楚饿着呢,快下面去!”

  林伯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一边低声骂人,一边却利索地揉起了面团。

  楚岸平多热心的人,当即道:“大娘,你们家的窗纸和春联贴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赵大娘喜得直拍腿:“正说着呢,你林伯矮墩子一个,贴得歪七扭八的,还得小楚你来。”

  帮着赵大娘重新贴好了窗纸和春联,又在面摊上稀里哗啦将一大碗面吃得汤都不剩,楚岸平心满意足,对着林伯潇洒一摆手,在林伯漆黑的脸色下丢下一串朗笑,不留一分铜板就走人了。

  面摊的隔壁,便是那棵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大樟树。

  大樟树光秃秃的,覆了一层厚厚的雪,树下的牌匾依旧斜挂着,上刻的平常酒家四个大字,还是楚岸平当年自己写的。

  站在大樟树下,身后是满街的灯火人语,嬉笑喧闹,楚岸平疲惫的心,也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这一路而来的腥风血雨和尔虞我诈,在家的面前,也终于冰消雪融,一点点化进了风雪里。

  原来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才是涤荡江湖风雨最好的解药啊!

  楚岸平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酒家大门的厚重棉帘被掀开,一名佝偻着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头走了出来。

  看见楚岸平,老夏双手拢袖,呵呵笑道:“东主,回来了。”

  楚岸平点点头,忽嗅了嗅鼻子,奇道:“这香气……是香菇炖鸭子?”

  老夏道:“东主不是最好这一口?老朽估摸着东主这几日也该回来了,正好自己也嘴馋,今早就炖了一大锅,配上三杯醉,在这寒风雪天里,最是暖身子。”

  楚岸平明明已经吃了一大碗面,可这会儿也被勾起了食欲,大步迈进酒家,朗声道:“老夏,炖好了就盛上来,一起吃!”

  临近年关,江湖客们也极少在外飘泊,所以酒家冷冷清清的。

  老夏跟在他身后,说道:“再等等吧,今日一大早,孔大人便带着蠢丫头和傻大个去置办年货了。

  等他们回来,再请上韩大人,大家伙一起吃也热闹些,东主也正好消消食,省得吃撑了肚子。”

  楚岸平指着老夏笑了笑,心情很不错,遂问:“我走的这段日子,店里没出什么事吧?”

  老夏的脸色有些怪异,砸吧着嘴道:“要说事情,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等傻大个回来了,东主自己问他吧,嘿!”

第134章 破劫之人

  看老夏神神秘秘的样子,倒不像是坏事,楚岸平也不禁升起了几分好奇。

  在他撩起下摆坐在长条凳上时,老夏一直在打量着他,笑道:“这趟出门有些久了,也不知东主去了哪里,可曾遇到什么新鲜事?”

  楚岸平眼前掠过风怜袖含笑的模样,想起了在药尊草庐的甜蜜时光,也不知那女人现在是否安好?

  思绪一转,屈家和阴煞派的明争暗斗又随之浮现,还有那一场虽只窥见一角却已令他发寒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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