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桐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窗边的苏柔正抱膝坐在锦垫上。
听见声响,苏柔茫然抬头,本该灵动的杏眼有些呆滞,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月桐姐姐……”
苏柔抬头见是沈月桐走了进来,话未出口,泪水便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沈月桐在原地静立片刻,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终是默然走到苏柔的身边坐下,抬手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有些生硬,却已是她所能做的最温柔的安慰。
“别哭。”
沈月桐的声音虽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已伤了那个魔头,只恨那日……让他逃脱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他!”
她本打算手刃情魔之后,再来探望好友,并告诉她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奈何魔头踪迹已失,她思虑再三,还是先来了碧玉门。
苏柔听闻那魔头已被重创,肩头轻轻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挣扎。
最终仍是蚀骨的恨意占了上风,苏柔抿了抿唇,低声艰涩道:“姐姐……或许,我知道他在哪。”
沈月桐眸光一凝,不过并未急着催促,而是静静等着苏柔平复下来。
苏柔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颤意:“那时我身不由己,如同提线木偶……但神智,并未完全沉沦。这些日子,每当我闭上眼,脑中总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我记得……那魔头每次动用邪功之后,眉心便会浮现一缕赤红,人也变得躁动不稳。
好像有一次,他带我到了一处极寒之地。
那里终年笼罩着化不开的浓雾,谷底有一方寒潭……他每次发作,似乎都是靠浸泡潭水来压制的。”
沈月桐心中一动,想起与情魔交手时,对方眉心的确会出现赤红,气势暴涨的同时也显出了失控之态。
她轻声问道:“可还记得那山谷在何处?”
苏柔茫然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记不清了。”
沈月桐见状,不再犹豫,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苏柔眉心,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闭眼,放松,回想那时感受到的寒意。”
苏柔依言闭目,长长的睫毛犹带湿意。
沈月桐的气息陡然变得空灵剔透,剑指如月光一般,温柔地映照进苏柔纷乱的心神。
这并非搜魂之类的霸道法门,而是以自身的冰雪剑心为镜,映照出苏柔的记忆碎片。
终年不散的寒雾,深邃的溶洞水滴声,几乎化冰的寒潭……
沈月桐收回剑指,清冷美眸中掠过深重的杀意,冷道:“我知道那个地方了,寒雾谷,你等我!”
此前游历时,沈月桐曾路过那处山谷,离碧玉门本来就不远。
难怪苏柔会在门派附近被情魔掳去,定然是那魔头一直徘徊在附近。
而春水剑派就在信州城,离玉山县也不远,沐芷儿亦是在山中被掳。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苏柔猛地抓住沈月桐的手,哀求道:“月桐姐姐,带我一起去,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魔头!”
沈月桐垂眸望去,好友眼中闪烁的恨火,灼得她心头一痛……
根据玄机门的探查,木萤枝性喜极阴,其最近的生长之地,便位于江南西道怀玉山脉的北麓深处。
公输彦与墨璇显然做足了准备,路线早已谙熟于心,加上三人行程紧凑,不出三日功夫,便已抵达怀玉山脚下。
三人一路往北麓深处走去,周围的气温下降得越发明显,林木枝叶上开始出现了晶莹的霜挂。
待穿过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密林,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一道巨大的峡谷裂口横亘于前,两侧是覆满冰霜的百丈崖壁,浓稠如牛乳般的白色寒雾在峡谷中翻腾涌动,将里面的景象彻底吞没。
只能隐约听见空洞的水滴回响,凛冽的寒气一股股扑面而来,呵气成霜。
公输彦驻足谷前,神色肃然道:“楚东主,这里便是寒雾谷。谷内非但寒气蚀骨,这浓雾更能迷惑人的五感,切记紧随我等步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上面密布着细如蚁足的刻度与符文,正中间是一根湛蓝色指针。
公输彦的指尖在罗盘边缘轻点数下,指针便加速旋转,最后定格在某一方位。
公输彦当先走去。
墨璇也手腕一翻,掌中出现数只木质机关鸟,通体漆黑,形如燕子,振翅无声无息地飞入寒雾谷中。
见楚岸平惊奇的样子,墨璇得意地抬起下巴,哼道:“这趟有我和师兄护着你,算你运气好,怕什么,还不快走!”
楚岸平懒得计较,抬步跟在了公输彦后面,实则在暗暗查看星象山河图。
他发现附近三十里的区域,全是一片浓雾,便问:“木萤枝距离这里多远?”
公输彦道:“大概还有十几里地。”
楚岸平暗自挑眉。
星象山河图明明能显示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宝物机缘,此刻却并未亮起任何光芒。
公输彦在骗他?
抑或是,星象山河图并不能显示木萤枝?
楚岸平暗中运转内力,悄然拉开了与公输彦和墨璇之间的距离。
三人在寒雾中缓步前行,视线可及度只有一丈左右,花了大半天才走到了一片树林之中,可惜也被寒雾笼罩着。
楚岸平的感知力外扩数百米,并未发现任何埋伏者,随着天色渐暗,三人更是两眼一抹黑。
公输彦不断拨动罗盘,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忽地脚步一顿,松口气道:“终于到了!”
第147章 星象山河图再升级!
楚岸平张目四顾,漆黑的夜色加上粘稠无比的白雾,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况且直到现在,星象山河图中也没有任何显示。
这对师兄妹不会在忽悠自己吧?
楚岸平故意道:“我忘了带火信子,你们也没带?”
公输彦道:“楚东主有所不知,木萤枝秉月华之精与古木生机而生,只在纯粹的自然光晖下方能维系灵性。
一旦有凡俗之火,如烛火,灯焰等人造之光出现,哪怕远隔数里,木萤枝的气机也会与之交感,其蕴含的精粹便会瞬间消散。
故而方才一路行来,始终不敢以火光照明。”
还有这种讲究?
却见公输彦自怀中取出七枚非金非木的玄色小楔,其上均刻有细密的纹路。
他观察一阵后,分别将小楔打入前方的大树之上。
“木萤枝对气机极为敏感,唯有先用定元楔稳定住古木与地脉之间的气机,方能便宜行事。”
瞧着公输彦煞有介事的样子,楚岸平暗暗吃惊,如果对方不是做戏,那这一趟还真是多亏了他们。
否则就算自己找到了木萤枝,估计也是白忙活一场。
公输彦又道:“小师妹,接下来看你的了。”
墨璇哼了哼,竟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横于唇边,调整了片刻后,便悠然吹了起来。
吹的却不是曲调,而是一种独特的韵律。
随着笛音回荡,四周的寒雾与古木散发的生机,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周遭的气流缓缓向着头顶某一处汇聚,形成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气旋。
直到气旋渐渐稳定,并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小涡流,墨璇方才停了下来,黑暗中悄悄抬手擦去额角的细汗,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这不满是冲着谁。
公输彦道:“木萤枝已暴露位置,楚东主要摘吗?此物一旦摘下,半个时辰内便会化为木屑。”
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
月光照亮了头顶的小涡流,古树也现出了轮廓,楚岸平拱手道:“还请二位帮忙替我摘下。”
公输彦点点头,不见如何动作,原地窜起十丈多高,凝立于半空,抬手伸入小涡流之中,稍一用力,人便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手中已多了一截半尺长短的小木枝。
微弱的月光下,被拔掉的小木枝根部位置,流淌着一缕缕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出来。
公输彦将之递给了楚岸平。
这一刻,楚岸平已经真切感受到了意识中星象山河图的躁动,这种渴望就如同当初看见了水镜玉,玄照土一般。
楚岸平无比确定,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木萤枝。
不过当着公输彦和墨璇的面,他可不敢收,便道:“公输兄可有盒子之类的,我怕自己太鲁莽把木萤枝弄坏了。”
墨璇听得无语,哼道:“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摘都摘下来了,还怕弄坏?啰嗦!”
公输彦淡然一笑,显然早有准备,自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匣,将木萤枝小心纳入其中,合上匣盖后,双手递给了楚岸平。
楚岸平郑重接过,由衷谢道:“有劳公输兄了,感激不尽!”
公输彦轻轻摇头,叹道:“楚东主不必客气。只是此物只能存在半个时辰。楚东主不辞辛劳随我们前来,不知要此物何用?
据我门中典籍所载,这木萤枝看似神异,实则……并无太多用处,若是将之交给我玄机门,倒是可在半个时辰内将它打造成一盏永不熄灭的月华灯。”
楚岸平随口解释道:“纯粹好奇而已。”
公输彦笑而不语,却也没有再问。
墨璇就不客气了,双手抱胸,气势十足道:“你要的东西,我们给你了,可别忘了你答应我们的,什么时候让傻大个跟我们走?”
楚岸平道:“墨姑娘,铁柱虽是我的伙计,不过我永远不会命令他做任何事……你别急,听我说!
我的意思是,这次我不会阻拦铁柱,一切全凭他自己的意思。
顺路的话,我先跟你们回玄机门,算是履行了我的话,我也会修书一封,你们差人交给铁柱。
来不来玄机门,铁柱自己决定,毕竟从头到尾,我只是答应自己随你们去,铁柱从未答应你们任何事!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你们的人不许对铁柱威逼利诱。
铁柱从来不会对我撒谎,要是你们这么做了,回头被我知道,那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墨璇双目喷火地瞪着这个小白脸,不等她呛声,公输彦已拦话道:“楚东主果然言而有信,既如此,就按楚东主说的办。”
“师兄~”
这边墨璇正和公输彦闹。
楚岸平面露窘色,低声道:“二位见谅,在下……有些内急,去去就回。”
不等二人回应,转身就朝外走去。
公输彦在他身后叮嘱道:“楚东主,夜深雾重,切莫走远!”
楚岸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轻松道:“放心,我胆子小,去去就回。”
走出一段路,确定彻底安全了,楚岸平脸上的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
他立刻拿出了木匣子,打开匣盖,迫不及待握住了那根千辛万苦得来的木萤枝。
木萤枝刚碰到楚岸平的手心,瞬间化作一团流光,嗖地钻入他手臂,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