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一路大多数走的水路,只费了十日就进了苏州城西的太湖。
这一日,张阿生在太湖行舟已至傍晚,湖风渐凉,水面细鳞般的波光慢慢沉黯,唯余近岸浅滩处,尚有几簇睡莲披著最后一缕霞光。
正欣赏著这难得的风景,船尾的摇櫓的老周说道:“客官,前头就是西山岛。“船夫指著水天相接处,“这太湖七十二峰,啊......“
话音未落,忽有金铁交鸣声刺破暮色。
张阿生原本斜倚在船头钓鱼,此刻手中竹竿“咔“地断成两截——没见鱼儿咬鉤,这半日的功夫白费,还是空军。
张阿生无奈的抬头,只见三里外的芦苇盪里,五艘蜈蚣快艇正围著一艘楼船打转。
刀光映著残阳,隱约可见船上“归云“二字旗被血染红了大半。
第四十一章 太湖遇匪,归云庄遇旧
天色渐晚,湖生薄雾,不多时便听得叫骂声、呼叱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兵刃相击的鏗鏘脆响以及人身落水的扑通声,从远处隱隱传来,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响。
张阿生立在船头,眯眼望著远处楼船。
忽见几点火星躥上桅杆,转眼间火舌便舔舐了整片帆布。
火借风势,顷刻將半边天空染得通红。熊熊烈焰倒映在湖面上,仿佛整片太湖都烧了起来。
“客官,您坐稳咯!咱离得远些。”说著,老周便用力摇起船櫓,赶忙將小乌篷船驶离。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浪穿透湖面:“官兵全军覆没啦,擒到姓段的兵马指挥使嘍……”
“姓段?“张阿生眉头一跳,指节在船帮上叩出闷响。他转头打量老周,这老船公竟还哼著小曲,被火光映红的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张阿生问道:“老丈,这太湖水匪如此囂张,连官船都敢劫?可我瞧您似乎一点儿也不慌张。”
“嘿嘿,这帮好汉专劫贪官奸商,对咱穷苦人家,可是秋毫无犯。”老周一脸轻鬆,显然心情不错。
船桨划开粼粼波光,张阿生忽然问道:“听说太湖边上有个归云庄?”
“知道,知道,那位陆庄主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吶。”老周忙不迭地点头,“客官可是要去那陆家庄拜会?”
“正是要去拜会一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还是明日一早去为好。”张阿生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到时候还得劳烦老丈送我一程。”
“使得使得!”老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汉卯时就在渡口候著!“
第二日清晨,晨光熹微,张阿生早早来到归云庄门口拜见。
门子很快进去通报,不过半盏茶功夫,张阿生已走在九曲迴廊间。
庄內亭台楼榭布局精巧,窗中有画,门內有园,颇具江南建筑风情。
院內种满了桃,道路弯弯绕绕甚是曲折。
刚转出桃园,绕过照壁,张阿生迎面便撞见几个被捆绑著的人,正被庄丁押进长廊。
张阿生侧身让过押解的庄丁,正对上完顏康惊愕的目光——那金国小王爷绸衫沾泥,玉冠歪斜,脖颈被牛筋勒得通红。
两人目光相触剎那,完顏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倒像是呛了风。
穿过月洞门,厅堂里檀香裊裊。便见厅堂正中端坐著一位清癯文士。
他膝上搭著墨绿锦衾,手中羽扇轻摇,一举一动间透著一股儒雅的书卷气,正坐在一张软塌之上,似乎已等候多时。
瞧他双腿的样子,似乎行动不便,想来此人便是庄主陆乘风。
“早闻七侠义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未能远迎,还望海涵。”陆乘风微微欠身,施了一礼说道。
“陆庄主太过客气了,倒是在下多有叨扰。”张阿生还礼道。
一番寒暄过后,陆乘风主动问道:“不知张五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此来,是想向陆庄主討要一个人。”张阿生直言不讳。
“不知是何人,竟劳动张五侠向我归云庄討要?”陆乘风面露惊讶之色。
张阿生还未开口,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紧接著有人颇为狼狈地闯了进来。
张阿生定睛一看,巧了,竟是那位完顏康。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跟了进来,看面貌与陆乘风有几分相似。
年轻人刚一进门,便向著庄主行礼:“孩儿拜见爹,有贼人闯了进来,待孩儿把他擒了。”
“你们才是一群水贼盗匪。”完顏康叫嚷道。
庄主陆乘风一脸歉意的对张阿生道:“这是犬子名冠英,实在是没有规矩,衝撞了贵客。”
“无妨,无妨,既然是有贼人,少庄主直接打杀了就是。”张阿生摆摆手说道。
“你……”完顏康看著张阿生,一时气结。
旁边的陆冠英可不会跟他客气,已然揉身扑了上去。
哺一出手,张阿生便看出来,这位少庄主使的是少林派的外家武功。
但见他拳出如虎,分明是少林罗汉拳的架势,中途却变爪为拿,竟是七十二路擒拿手中的“苍鹰搏兔“。
“有点意思。”张阿生举起茶盏抿了一口。
却看完顏康不慌不忙,双掌画弧如推磨,正是全真教的“推云手“。两人拆到十余招,陆冠英额头已见汗珠。
忽然陆冠英暴喝一声,右腿如鞭扫出,裤管猎猎作响。
陆冠英隨即又变了招式,使出了一路腿法,这腿法凌厉无比,却是招招攻向完顏康心口要害,正是少林派的“穿心腿”。
张阿生见这位少庄主使得全身少林一派的功法,想来拜师学艺的是少林一派。
而这位陆冠英拜的正是仙霞门,云棲寺的枯木大师,属於少林旁支。
不过,陆冠英的腿法虽然凌厉,却还是落了下风。
此刻完顏康使出了一式爪法,招招狠辣,且威力不凡,正是九阴白骨爪。
张阿生看了一眼坐在塌上的陆乘风,在看到完顏康所使的爪功后明显变了脸色。
这位陆庄主可是组织过一眾江湖中人,围剿过“黑风双煞”的,对这套爪功可是再熟悉不过。
眼看完顏康一手爪功,抓住陆冠英的右腿,直接將人掀翻了出去,正好背向张阿生要摔倒。
张阿生右手非常隱蔽的,朝著陆冠英的后背轻轻一挥。
便见陆冠英即將倒下的身子又弹了起,接著打出了一拳,这一拳速度极快。
完顏康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拳打在腹部,正打在中脘穴上。
本打算出手的陆乘风,眼看著完顏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的双眼暴突,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
陆乘风有些意外的看著自己的儿子。
而陆冠此刻也英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拳头,刚刚自己马上要跌倒,不想背后传来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在经脉內行走,便感觉气力大增,借著这股力道腾身而起,自然而然的打出了一拳。
陆家父子分別狐疑的看向了张阿生。
陆乘风虽未看到张阿生是如何出手的,毕竟张阿生与陆冠英两人隔著七尺之远。
但这位陆庄主可是清楚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
而陆冠英则是因为那股热气来的太过诡异,且当时厅中只有张阿生,且正好將要摔倒是背对著他。
“少庄主好俊的功夫,不过这等贼人,还是捆结实些为妙。”张阿生开口好心提醒道。
陆冠英虽有怀疑,但想想又过匪夷所思,便向著张阿生深深一礼,將还未缓过气来的完顏康抓了起来。
准备听从张阿生的建议,押下去好好捆绑。
“啪,啪”此时客厅之中,突然又撞进来两人。
第四十二章 出手无情 意外来客
“哎哟!”
两个家丁滚葫芦似的摔进大厅,陆乘风的脸都有些黑了,这一次又一次,不是打他庄主的脸面吗。
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青瓷杯底与红木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何方高人,敢在归云庄撒野?”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份特有的威严。
“把我徒儿交出来。“
隨著这声冷喝,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厅中。来人长发披散,黑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独臂袖管空荡荡地垂著。
那女子进得厅內,看著端坐在厅上的陆乘风,开口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陆师弟。”
陆乘风看著眼前这个一身黑衣,披头散髮的女子。却是一时没有认出此人是谁。
而在一旁的张阿生看到这女子却是笑了,原来是梅超风。心想:“这两人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
原来,自从张阿生杀死完顏洪烈之后,完顏康依旧回到了王府。他本打算继续投靠这位王爷爹,却不想完顏洪烈已死。虽说没了完顏洪烈,但府上眾人依旧认他这位小王爷,毕竟完顏康的身世本就隱秘。
如此一来,反倒便宜了完顏康,他顺利继承了王府。之后,他便正式拜入梅超风门下,寻求她的武力庇护。
虽然靠山完顏洪烈已死,但完顏康袭了爵位,主动投靠大金朝,又寻得了新的靠山。
这不,接了新的差事,南下出使宋朝,做了个钦差大使。
陆乘风听这女子自称师姐,再联想到之前完顏康使用九阴白骨爪,心中本就有所猜测,此刻更是立刻確认了她的身份。
陆乘风开口道:“梅师姐,二十年未见,今日竟在此重逢。陈师兄呢,他可还好?”
“嗯,他恐怕不太好了。”张阿生浑厚的声音突然插口说道。
梅超风浑身剧震,猛地转头。
只见厅角太师椅上坐著个魁梧的汉子,正捧著茶碗冲她咧嘴直笑。这副面容她死都忘不了。
“是你!“梅超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独臂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陆乘风惊疑不定地看向张阿生:“张五侠认识我这位师姐?“
“何止认识。”梅超风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二十年前,你对我夫妻二人围追堵截,將我二人赶至大漠。”
“我夫妻二人本以为可以好好安定下来,直到碰到他们江南七怪”
“贼汉子便是被他活活打死。”她猛地扯开左袖,露出齐肩而断的伤疤,“这条胳膊,也是被他生生砍下来的!”
“这十年来...”梅超风独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芒,“我日日夜夜都想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她突然尖啸一声,声如夜梟,“老天开眼,今日终於让我等到了!“
张阿生不慌不忙放下手中茶碗,铜钱厚的瓷底在红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
他摊开蒲扇大的手掌,笑出一口白牙:“我就在这儿,你儘管来。”
梅超风身形骤动,黑袍翻卷如乌云压顶。独臂化作一道黑影,五指如鉤直取张阿生天灵盖,指甲破空发出“嗤嗤“锐响。
这十多年她苦练武功,更是在完顏康那里得了全真派正宗玄门心法,自认为已修成了九阴白骨爪。
这一爪若是抓实,便是要將他的脑袋抓出五个窟窿。
“这些年...”张阿生稳坐如山,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如剑,轻描淡写点向对方掌心,“你虽然有些长进,但还是不够看啊。”
指爪尚未相接,梅超风忽觉掌心刺痛,仿佛有钢针要透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