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寺中僧人重复往日生活流程时,这圣洁的佛城之下,已有不速之客到来。
方胜身穿雪白云纹劲装,背负寒穹龙吟箫,沿着蜿蜒曲折的石阶朝位于山巅的寺庙行去。远眺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他神色变得意味深长,轻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发丝。那双深邃眼眸中,既有对即将到来交锋的期待,也有对这座号称佛门净土之地的审视。
山道漫长,但他的脚步稳健而从容。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仿佛在叩问着什么——是佛门的清规戒律,还是那传国玉玺所象征的世俗权柄?
静念禅院的钟声仍在回荡,一声接一声,仿佛在警告来者,又似在迎接一场注定要改变许多事情的相遇。
方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之后,这禅院的钟声,是否还能如此从容?
第468章 群雄随行 静念禅院
得!得!得!
昨日,方胜公然宣称此番来洛阳的目的,便是要抢夺传国玉玺·和氏璧把玩。经阴癸派有意推波助澜,这则消息只用了一夜时间,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今日,方胜果然如言而行,朝静念禅院而来。
如今身在洛阳的各方势力,无论意图混水摸鱼,还是想一睹这位已被公认为魔门第一高手的邪帝之武功,皆不愿错过此番盛事。方胜身后跟随着近百道身影,众人虽明智地与他保持了距离,目光却始终不离他身。
而在方胜身边,阴癸派当代圣女婠婠,今日穿着一件绣花长裙,黑发如瀑披在肩上,一只纤纤素手牵着方胜的坐骑——机关马“黑焰”特制的马缰。黑焰被牵引着缓步前行,精钢铸成的马蹄落于地表,发出清脆声响,隐隐与山巅静念禅院传出的钟声遥相呼应。
“我一定是疯了。”
婠婠亦步亦趋跟随在方胜身旁,行至山腰处时,那双赤裸玉足陡然一顿,忍不住低声嘀咕。
方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婠儿,若怕了,现在便可离开。”
“人家才不要呢!”婠婠娇哼一声,眼中闪过狡黠光芒,“据我阴癸派得到的消息,宁道奇那老牛鼻子如今多半也在洛阳。你大张旗鼓来抢和氏璧,只要他耳朵没聋,一定会来。亲眼目睹我圣门圣帝与号称中原第一高手的‘散人’宁道奇交手,这般盛事,我岂能错过?”
刷拉!
婠婠此言乘着簌簌清风,传入跟随在后的众人耳中。DTZ突利可汗、吐谷浑王子伏骞、夏王窦建德麾下大将刘黑闼、铁勒飞鹰曲傲、郑国公次子王玄恕等人闻言,眼中皆有火热之色绽放,一些好武之辈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人群之中,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三人也混迹其间。自与方胜分别后,三人携手行走江湖,着实干出了不少大事。听闻洛阳召开代天择帝大会,便赶来碰运气,岂料又遇上这桩热闹。
‘陵少,老跋,你们说方胜这魔头若真的对上宁道奇,谁更厉害?’寇仲以眼神示意。
徐子陵微微摇头:‘我觉得是宁道奇,他成名数十载,武功登峰造极,没这么容易输。’
跋锋寒却眼中精光一闪:‘那可难说。陵少忘了么?傅采林亲口说过,若是不死不休的大战,他必死在方胜手中。’
‘话虽如此,但这里毕竟是静念禅院。’徐子陵眉头微蹙,‘就算宁道奇不敌方胜,届时师妃暄、了空等高手杀出,也足以取方胜性命。’
‘只要宁道奇心中存了倚多为胜的念头,’跋锋寒冷笑,‘他便不可能是邪帝的对手。’
三人眼神交错,瞬息间交换了意见,却都没有上前与方胜打交道的意思。
方胜早发现了寇徐跋三人,见他们无意上前,也懒得理会。与婠婠简单攀谈几句后,便继续朝山巅行去。
当旭日完全从东方天际升起时,方胜脚掌终于落在俨然一座佛城般的静念禅院山门广场上。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下,静念禅院寺门大开。寺中金铜之物将炫彩阳光反射出去,令这座佛寺平添一丝神圣韵味,仿佛并非人间建筑,而是西天极乐世界在人世的投影。跟随方胜而来的众人被这光芒所慑,竟有些无法直视。
刷拉!
自和氏璧被送至静念禅院后,不断有人登门意图抢夺。但旁人前来,多半遮掩身形、趁夜色潜入。唯独方胜,昨日先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称,今日又大张旗鼓登门。
以致方胜甫出现在山门处,寺中原本各自忙活的僧人,便齐刷刷将目光投射过来。每双眼眸中都萦绕着发自内心的愤怒——静念禅院内大半僧人身怀武功,此刻数百名武僧目光齐至,瞬间构成一股强大气场,仿若无形巨山碾压而来。
踏!
静念禅院乃武林白道圣地,普天之下能招惹得起这帮和尚的着实没几个。面对数百武僧裹挟愤怒而来的无形威压,除了伴在方胜身旁、受他庇护的婠婠之外,跟随而来的各方人马皆感莫大压力,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一步。
“婠儿,你知道我看到这座静念禅院,想到了什么吗?”
自今晨起床后,方胜就在不断蓄势。抵达静念禅院时,自身气势恰好累积至极限。面对数百武僧投射而来的沉重压力,识海内阴神微微一动,便将之轻松化解,更顺势助婠婠扛过此劫。及至众人后退的脚步声入耳,方胜微微一笑,侧头看向身旁的婠婠。
婠婠应景捧场道:“圣帝想到了什么?”
方胜朗声笑道:“我在想,若把这座佛寺里所有的金铜都熔了,换成粮食,应该足够十万百姓吃上一年了吧?”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昔年,佛祖释迦牟尼舍弃王位,带着弟子过着苦行生活,每日以芒果野菜为生,最终在菩提树下证道成佛。”
“如今,佛祖的徒子徒孙,却在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时,住这等奢华如宫阙的寺庙,以金铜这等可活人无数的东西,铸造无用之佛像、殿宇!”
唰!
这番话,方胜催动了一丝玄妙的混沌真气,使之化为滚动不息的浪潮,传遍山巅每处角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霎时间,跟随方胜而来的各方人马,脸上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些出身贫寒的江湖客,更是眼中闪过愤慨——他们想起家乡饿殍遍野的景象,再看眼前金碧辉煌的寺庙,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反之,静念禅院内的和尚们听得这满是讥讽的话语,脸色皆不禁为之一红。不少年轻僧人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山门外那些江湖客的目光对视。
咚!咚!咚!
静念禅院的铜钟再次被敲响,钟声比先前更加急促洪亮,仿佛在回应方胜的质问,又似在警示来犯之敌。
方胜负手立于山门之前,一袭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抬头望向寺内最高处那座铜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里,就是和氏璧所在之处。
今日,他要踏破这佛门圣地,将那传国玉玺握于掌中——不是为争天下,只是为践一言之诺,证武道之心。
婠婠站在他身侧,美目流转间,看向方胜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深邃眼眸中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炽热战意。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有疯。能亲眼见证这样的人物,如何以一人之力,挑战佛门白道——这样的盛事,千年难遇。
山风呼啸,卷起尘埃。
静念禅院内,已有数道强大气息开始升腾。
方胜缓缓抬起右足,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下,山门广场的石板应声碎裂。
第469章 巧掩奢靡 邪帝横眉
“吾涅槃后,法欲灭时,五逆浊世,魔道兴盛,魔作沙门,坏乱吾道,着俗衣裳,乐好袈裟,五色之服,饮酒啖肉,杀生贪味,无有慈心,更相憎嫉……”
方胜感知到静念禅院内升腾而起的数道强大气息,却不急于拔剑,反而朗声诵起《佛说法灭尽经》中的一段经文。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山门前回荡。
诵罢经文,他目光扫过金碧辉煌的寺院,冷笑道:“今日得见静念禅院之奢华,本座方知佛祖涅槃时的预言不虚。如此富丽堂皇之寺庙,与佛门济世救人之理念相映,何其讽刺!”
噗嗤!
婠婠早年受师尊祝玉妍督促,也曾熟读佛经以了解对手。此刻听方胜将静念禅院的奢华与佛祖预言中乱法的天魔波旬相提并论,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一笑,如银铃轻摇,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圣帝说得极是。”婠婠纤指轻抬,指向眼前巍峨寺庙,声音清脆,“妾身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八字,也有了新解——若放下屠刀便能住进这等金殿、享这等供奉,便是最凶恶的强盗,怕也抢着要‘成佛’呢!”
“阿弥陀佛!”
方胜与婠婠一唱一和,浑然未将这座武林白道圣地放在眼中。寺中僧众听得面红耳赤,却一时语塞。十余息后,一声清越禅唱自寺内响起,如清泉涤荡山涧。
唰——
佛号声落,一道圣洁身影飘然而出,现身于山门之前。
来人一袭白衣如雪,背负古剑,身姿曼妙。晨光洒落她身,竟让人生出错觉——仿佛下一刻她便会羽化登仙,飞升而去。其容颜之美,穷尽人间辞藻亦难描摹万一,唯曹子建《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略表其神韵。
她立于金碧辉煌的静念禅院前,非但不显突兀,反与这佛门圣地相映生辉,更添神圣气象。
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
(师妃暄·美图)
在场众人,无论敌友,见此女现身,心头皆不由自主浮起这个名字。
“师仙子,别来无恙。”方胜眼中惊艳之色一闪即逝,随即恢复淡然,拱手为礼。
师妃暄稽首还礼:“邪帝久违。方才闻邪帝引《佛说法灭尽经》讽本寺奢华,看似有理,实则谬矣。”
“哦?”方胜挑眉,“愿闻高见。”
师妃暄立于方胜三丈外,声音清越如泉:“邪帝言,若将寺中金铜熔铸,可济十万百姓一年之需。然当今天下大乱,贼寇横行,若真将钱粮散于民间,转眼便入匪手,反助其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寺庙:“此寺虽显奢华,然乱世之中,必先以庄严外相震慑人心,使人存敬畏,方能导人向善。我佛门非不体恤苍生,实为‘大爱’——引导天下人心向善,不得不暂舍‘小爱’——直接救济百姓。”
“妃暄所言极是!”
师妃暄这番话站在宏观高度,听起来冠冕堂皇。人群中如徐子陵等心善之辈,不禁露出思索神色。话音传入寺内,原本窘迫的僧众顿时挺直腰杆,面露得色。数息后,寺中传出雷霆般附和。
踏!踏!踏!
喝声未落,四道魁梧身影自寺门冲出。这四人个个虎背熊腰,手持数十斤重禅杖,奔跑间地面微颤,哪似吃斋念佛的出家人,分明是沙场悍将!四颗光头在阳光下锃亮夺目,身披袈裟却掩不住一身彪悍之气。他们奔至广场,分立四方,隐隐成合围之势。
“静念禅院不嗔、不贪、不痴、不惧,见过邪帝,见过诸位施主!”
四僧齐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静念禅院,四大护法金刚!
在场江湖客无不色变——这四人任何一位都是江湖一流高手,如今齐出,静念禅院显然已动真格。
“为了大爱暂舍小爱?”方胜咀嚼着师妃暄的话,忽然嗤笑,“只怕你佛门的‘大爱’永远都在,而‘小爱’——那实实在在救人性命之事,却永远也等不到实现之日!”
师妃暄神色不变:“真修者自有践行小爱之时。若小爱永难实现,便是佛陀预言的灭法时代降临。那,已非我等所能企及。”
“是吗?”方胜眼中闪过讥诮。
他两世为人,岂不知后世佛门是何光景?便是少林方丈,也不乏酒色财气之徒。不过此刻,他懒得纠缠这辩题。
方胜神色一凛,眼中精光暴涨,如利剑出鞘:“师妃暄,佛法辩论到此为止。本座今日前来,目的你早已知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和氏璧,交,还是不交?”
唰!
四大金刚踏出寺门时,已然是个信号。此刻方胜直言索要传国玉玺,多名手持齐眉棍、太阳穴高高隆起的武僧紧随四大金刚之后涌出,于广场上迅速布阵。阵势一成,肃杀之气弥漫山门。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各方人马,都不由自主后退数步,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师妃暄直面方胜逼问,绝美容颜浮起悲悯之色,轻叹一声:“阿弥陀佛。”
“邪帝,妃暄相信你对和氏璧并无贪念。然此物关乎天下气运,你终究是魔门至尊。若将此物交予你手,万一有失,妃暄无法向家师与宁道奇前辈交待。”
她这番话看似委婉,实则已将立场表明——和氏璧,不可能交!
山风骤紧。
方胜白衣猎猎作响,忽然仰天大笑:“好一个‘无法交代’!师妃暄,你慈航静斋代天择帝,将传国玉玺私授他人,问过天下百姓了吗?问过这乱世中易子而食的苍生了吗?”
笑声陡止,他目光如电射向师妃暄:“今日,本座便告诉你——和氏璧,我要定了!”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方胜周身气势轰然爆发。一股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地面尘土飞扬,离得近的江湖客被逼得连连后退。
四大金刚齐声怒喝,禅杖顿地,发出沉闷巨响。阵法随之转动,棍影如林,气机锁定方胜周身要穴。
婠婠轻笑一声,美目流转,看向师妃暄的目光带着玩味——今日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
师妃暄玉手轻按剑柄,声音依然平静:“邪帝执意如此,妃暄唯有……得罪了。”
铛——铛——铛——
静念禅院的铜钟第三次敲响,钟声急促如战鼓。
山门前,一方是魔门邪帝,单枪匹马;一方是佛门圣地,高手如云。
气氛,凝固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