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则是名儒高稼之女,书画造诣在蜀中早已闻名。
这般安排,文、武、艺三者兼备,可见彭夫人办学的深心。
文夫人起身走到郭芙面前,轻轻拉过她的手,端详了片刻,柔声道:“是个端正姑娘,几岁了?”
“快十一岁了。”郭芙老老实实的回答,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墨兰图。
“喜欢画?可学过?”文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慈祥的问道。
郭芙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哥哥教过我,只是哥哥后来忙,就没人教我了。”
文夫人笑了,转头对黄蓉说道:“孩子有眼缘,便是天资。黄帮主放心,在这里,书画有人教,骑马射箭也有人教。便是诗书道理,也不会只教死板的章句。”
黄蓉看着女儿站在满室书卷间的模样,忽然觉得将她送来,或许是这些日子最对的一个决定。
第二日清早,郭芙高高兴兴地往蕙兰学堂去了。
刚走进月洞门,便瞧见院子里比昨日热闹了许多,三三两两站着好些年龄相仿的少女。
郭芙看得欣喜,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的女孩。
这时,一个眉眼间与彭夫人有几分相像的姑娘迎了上来,未语先笑:“你便是今日新来的郭芙妹妹吧?”
郭芙点点头,打量着对方道:“是我,你是谁呀?”
“我叫孟青。”
姑娘的声音爽朗的说道:“家父是四川宣抚使孟珙,昨日母亲特地交代,要我好好照顾妹妹呢!来,我替你引见几位朋友。”
说着,便自然地牵起郭芙的手,将她带到了院中桂树下的几个女孩身边。
孟青一一指着介绍:“这是刘芝妹妹,她父亲是刘仪先生。这是王琪,她爹爹是王登将军。这是我堂妹孟星,她父亲是汉中都统制孟璟。”
这些人里面,刘仪是金国投降过来的人,如今是孟珙麾下最受器重的谋士。
王登是孟珙带出来的猛将,其武艺甚高。
孟璟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孟珙的亲弟弟。
可以说,这个小团体就是孟珙势力的延伸。
只是郭芙不知道,傻姑娘乐呵呵的与众女行礼问好,众女也一一回礼,给足了面子。
孟星笑盈盈的端详了郭芙一会儿,打趣道:“郭妹妹没来时,咱们秀慧堂里顶好看的要数桂姑娘。如今妹妹来了,她怕是要让一让这头名了。”
郭芙听了,好奇的问道:“桂姑娘是哪一位?”
身旁的刘芝柔声接过话:“就是果州桂如渊大人的次女,桂双双。”
正说着,一个面容姣好、肌肤雪白的女子便从月门出缓缓而出,刘芝便笑道:“就是她了。”
郭芙扭头看去,的确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子。
只可惜桂双双无意跟她们交流,隔着距离行了个礼,便进入了学堂内。
秀慧堂的课程虽然算不上紧凑,但教课的先生才华横溢,所以对她们这些学生要求自然也高。
郭芙刚来时有些跟不上,幸亏孟青、刘芝、孟星和王琪四个姑娘总是暗暗照应她,得了空便凑在一处,替她补功课。
这般帮衬着,个把月下来,郭芙倒也渐渐赶上了旁人的进度。
秀慧堂的书画课设在午后,这也是郭芙最喜欢的课程。
教书画的高夫人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她挽起袖子,悬腕提笔,墨便在宣纸上润开深深浅浅的痕迹,远山近水便有了模样。
郭芙学着她的样子铺开纸,细细地研墨,心里浮起的是桃花岛上那些熟悉的光景,嶙峋的石,翻涌的浪。
可笔到了自己手中,总是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要么太僵,要么太浮,墨色也常常融成一团。
她抿着唇,画得很是认真,可最后的画,总与她心里想的景色隔了老远。
十月小考后,高夫人照例将学生们的习作悬在静观阁的侧墙上,不题名字,只让大家品评。
而挂在最末的那一幅,笔触还显生涩,布局也略见局促,同窗们心里明白,但谁也不去点破。
郭芙自己也瞧见了,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神色却是平平的。
因为她原本就不大在意这些次序,哥哥从前对她说过,人不必总想着越过别人,能越过昨日的自己,便是好的。
所以她想,这一幅画比上一幅画得好,那便够了。
正想着,孟星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像是要宽慰她。
郭芙却先摇了头,声音清亮亮的说道:“孟星姐姐,我没事呀!我知道眼下还画得不好,下次再画好些就是了,对不对?”
孟星一怔,忍不住伸手搂了搂她,笑道:“哎呀,我的芙妹妹,你这般想得开,不慌不乱的,倒真称得上是宠辱不惊,很有大将之风呢!”
郭芙听了,笑眯眯的说道:“不瞒姐姐,我哥哥的画才叫好看呢!我那里还有他给我画的连环画,明天我带来给姐姐们瞧瞧,好不好?”
“当然好呀!”孟星连连点头应道。
这些日子,郭芙时常在她们面前提起哥哥欧羡,那位国朝最年轻的进士。
几个姑娘听多了,心里早就充满了好奇,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人物,只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少林四人组
日脚淡光红洒洒,薄霜不销桂枝下。
依稀和气解冬严,已就长日辞长夜。
自十月小考后,郭芙每日下学,总要在静观阁多留一会儿。
她将高夫人点评过的旧画铺在案上,一张张比较,看哪里墨浓了,哪里线散了,然后提笔在废纸上反复的描。
孟青、孟星经常留下来陪她,有时见她抿着嘴,那样认真的神情,叫人越看越喜欢。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十一月小考的成绩张榜时,郭芙的画作终于有所突破!
她成了倒数第二。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孟青、刘芝四位姑娘却真心实意的为她高兴。
几个女孩围在院里的桂树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孟星拉着郭芙的手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欢喜:“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下苦功总是有用的!一会儿下课后,咱们一起桃花茶肆吃茶听书,权当庆祝!”
“好哇!”
孟青、王琪、刘芝在一旁抿嘴笑着点头,时不时便夸一句郭芙。
郭芙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的太阳,亮堂堂的。
刚要说什么,一个人影走了过来,对着郭芙说道:“郭姑娘,我有事与你聊聊。”
是桂双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衬得脸色更冷了。
这桂双双在秀慧堂里,一直这般清清冷冷的。
她不大与人说话,下课时也总独自坐在窗边。
郭芙的性子向来是别人待她五分好,她便还人五分热。
遇上这样冷冰冰的,她自然不会硬凑上去。
因此入学两个月,两人说过的话,数来都不到五句。
之后是从孟青和刘芝偶尔的闲谈里,郭芙才渐渐明白了这层隔阂的由来。
原来,桂双双与她们这些女孩,从一开始便不是一路人。
桂双双的父亲桂如渊,曾是孟珙之前的四川制置使。
绍定四年,蒙古宗王拖雷率大军假道汉中伐金,兵锋直指蜀地。
身为四川最高官员的桂如渊闻讯,竟然不顾以往“三关为门户、五州为藩篱”的战斗部署,决定放弃成、凤、阶、西和、天水五州,只守仙人、七方、武休三关。
这道命令,无异于自断臂膀。
主帅无心坚守,底下将领更是人心涣散,纷纷弃城。
蒙古铁骑长驱直入,洋州遭屠,武休关亦破,蜀地门户为之洞开。
至此危急存亡之秋,是曹友闻挺身而出。
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士,凭借麾下劲旅,在沔州一带连续两次挫败不可一世的蒙军,一时声震朝野。
而那位先行退却的桂制置使,则被朝廷追责问罪,贬为果州团练副使,安置在利州路,受兴元府监管。
自家中失势,桂家人便尝遍了人情冷暖,昔日的门庭若市转眼变得车马稀疏,曾经巴结自己的人都开始避之不及。
这般境遇,对正值敏感时期的桂双双而言,打击是最大的。
她开始觉得周遭的人都瞧不起她,都等着看她笑话。
于是,孤立所有人就成了她保护自己体面的唯一方式。
而郭芙听了这些前因后果之后,心里并无多少波澜,更谈不上同情桂双双。
她自小听哥哥说过各种道理,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念之差,便是千万百姓的生死。
在她看来,桂如渊就是做错了,只是贬官都不够弥补他造成的后果。
至于桂双双,你不能在享受权位带来的荣耀时说是一家人,待到追责时又说罪不及子女。
要说同情,那洋州城破时无辜罹难的百姓,又该由谁来同情呢?
当然,郭芙也不会因此而故意针对桂双双。
芙芙现在可忙了,白天在秀慧堂学习,晚上回家要练武,还要跟孟青等好友玩耍,哪有空搞什么学堂霸凌那套。
不过桂双双第一次过来找她,倒是让郭芙有些意外。
她跟着桂双双走到一旁的梅树下,疑惑的问道:“桂姑娘,有什么事啊?”
桂双双盯着郭芙,冷声问道:“三日前书画课前,郭姑娘是不是动了我的画笔?”
话问得突然,郭芙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质问从何而起,反问道:“我动你的笔做什么?”
桂双双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话里的意思渗着寒意:“郭姑娘用这种方式赢,你觉得有意思吗?”
“赢?”
郭芙像是被这个字烫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圆,又急又恼,血气一下冲上脸颊。
她性子本就直率,受不得这样拐弯抹角的污蔑,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声音不自觉的扬了起来:“桂双双!你说清楚,我赢谁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没挂在最末罢了!那叫赢吗?”
她越说越气,索性一把拉住桂双双的手腕,将她拉到静观阁侧墙那排悬起的画作前。
郭芙指着倒数第二幅画,气呼呼的问道:“你看清楚!我倒数第二,我赢你什么了?”
桂双双看着那幅画,笔触带着稚气,山石的皴法很刻意,墨色也不够灵动。
能画成这样,整个学堂也就郭芙一人了......
再看摆在郭芙后面那幅画,明显是时间不够没画完,才落到最后一名的。
一时间,桂双双月白的脸上露出尴尬又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