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36节

  他朝着欧羡抱拳道:「我曾经听闻张柔那厮在金国做官,转头便降了蒙古,做了蒙古人的狗,反过来打金国和宋国,这等无君无父之辈,我若见了,必一箭射了他!欧兄弟杀了他的儿子,是为天下忠义之士出了口恶气!薛某佩服!」

  「顺手的事儿!」

  欧羡摆了摆手,他是真不知道随便跳出来的小喽啰就有这种身份。

  若是提前知道了,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而是等他走远了再杀。

  要不然也不至于被逼的绕了这么大个圈,还得时时提防。

  周武待薛顺、欧羡交流完,才继续说道:「这次大宋使节团奉官家之命,前往哈拉和林观礼,此乃国之大事,不可不做。但如今张柔部众沿途阻截,前行艰难。我等深知薛兄弟熟悉太行山径,故冒昧恳请,望兄弟能引一条通路,助我等绕过张柔的封锁。」

  薛顺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欧羡,才沉声说道:「我薛家祖训有言,后世子孙,不替赵宋效力。」

  此话说得斩钉截铁,让周武不由得神色一紧。

  但薛顺随即又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但欧兄弟是忠义之人,这个朋友,我认。此番我来引路,是为帮朋友解难,讲的是江湖义气!与赵官家、与朝廷,毫无干系。」

  此话一出,周武这才松了口气。

  欧羡则端起陶碗说道:「薛兄弟,多谢了!」

  薛顺与欧羡碰碗后一饮而尽,他畅快的呼出一口热气,笑道:「哈哈…我与欧兄弟虽是初识,兄弟便肯将这般要事相托,这般信任,薛某心头滚烫啊!」

  说着,他放下陶碗,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这北上之路,倒让我想起一桩近日所见。我在城中贩售野味时,发觉洛阳城里,多了好些回人的商队。」

  「我打听一番后,才知道这些人不寻常,他们鼻子灵,门路更广。是蒙古贵人们最喜欢用的商人,专为其经营货殖,走南闯北,且通行无阻。因为他们手里有一种特制的文引,与寻常商贾的税引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欧羡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的问道。

  「具体样式我没亲眼见过,」

  薛顺摇摇头,继续道:「但听驿馆帮闲的伙计说,那些回商人过关卡、遇盘查时,只消亮出那文引,寻常的蒙古探马赤军或汉军守吏,往往脸色一变,查验都潦草许多,更不敢额外索贿。那东西,据说是直接来自蒙古王公的帐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欧羡道:「我就在想,若咱们能有那样几份护身符,莫说穿过太行山避开张柔,便是日后一路北行,也能省去十之八九的麻烦。」

  周武闻言,不禁心头一动,沉吟道:「来自王公帐殿的文引……材质、用印、文字,必与中原官府的文书大异。若能取得一份真品,窥其究竟…」

  薛顺面色严肃的说道:「兄弟,此事凶险。那些回人商队护卫虽不及军中精锐,却也雇佣了不少剽悍的色目武士,他们对这些命根子一样的文书,看守定然严密,强取不可!」

  欧羡笑了笑,看着薛顺说道:「薛兄弟既然提起此事,心中想必已有计较,何不直言?」

  「哈哈……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欧兄弟。」

  薛顺摸了摸后脑,讪笑一声后正色道:「不瞒二位,我有一过命的兄弟,名叫时通,江湖人称空空儿。他那身腾挪取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只是……前些时日失了手,潜入一位蒙古贵人宅邸时被当场拿住。」

  周武闻言,眉头一紧:「莫非要我们去蒙古贵人宅邸救人?这……」

  「不必不必!」

  薛顺连忙摆手说道:「我已托人打听清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对方留了话,只要使足银钱,便能赎人。这些日子我拼命打猎攒些皮货,便是为了凑足那笔赎金。」

  欧羡思索片刻,问道:「时通…可是与当年梁山鼓上蚤时迁有渊源?」

  「正是其后人!」薛顺点头道。

  「还差多少?」

  「五十二两纹银。」

  欧羡不假思索,当即应道:「这笔钱我出了!只是我们未携带这么多银两入城。明日一早,南门外汇合,我将银两备好给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薛顺抱拳,语气真诚的说道:「欧兄弟高义,薛某与时通兄弟感激不已,绝不敢忘。」

  第二日一早,欧羡和周武带着银两来到南门时,薛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接过银两后,含泪抱拳感谢,接着便转身离去。

  一番打点,一百两纹银如流水般花了出去,终于在黄昏时分,薛顺成功将人从蒙古贵人府邸的一处临时土牢中,把人领了出来。

  随即也不管天色,带着时通便前来见欧羡和周武。

  这时通约莫三十出头,身量精瘦矮小,比薛顺足足低了一个头,穿着件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褐,手脚腕骨格外分明。

  许是在牢里关了些时日,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肩背微微弓着,有种随时能蹿上墙头屋檐的敏捷感。

  待双方见面,薛顺便介绍道:「时兄弟,这位便是借我银两的欧羡欧兄弟!」

  时通闻言神色一正,竟后退半步,对着欧羡便是一个长揖到地,动作干脆利落:「欧先生大恩,时通没齿难忘!往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欧羡连忙上去扶起时通,温和的说道:「时通兄弟请起,薛兄弟信重的人,便是自家人。听闻兄弟是时迁前辈的传人,一身本事,正有用武之地。」

  「先生过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时通嘿嘿一笑,直起身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立刻问道:「不知欧先生有何紧要事需我这双手去办?」

  一旁的薛顺见状,便将北行需取文引之事简略说了。

  时通听罢,立刻笑道:「我当什么事儿,那些商人把文书看得比命重,寻常人近身不得,但我空空儿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了拍瘦削的胸脯,又正色道:「欧先生、薛大哥予我再生之恩,又信我托付大事。此番北行,我时通愿追随左右,为各位开路趟道,以报恩德于万一!」

  是夜,云掩残月。

  一支回人商队的院门前,数峰骆驼安静的卧着。

  二更鼓过,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悄无声息的滑过屋脊,落在西厢房的瓦面上。

  此人正是时通,他伏身不动,在黑暗中打量着院落内的情况,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院中灯笼的位置、护卫巡逻的间隙,刻进了心里。

  静静等待半刻钟,他行动起来,如同一只夜猫一般,从檐角倒挂而下,脚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便贴在了西厢房的后窗外

  没有蘸湿手指去点破窗纸,因为那太慢了。

  他屏息凝神,耳廓似乎微微动了动,屋内数道鼾声,一道绵长,两道粗重,还有一道……轻而浅。

  显然有位高手在睡着之时,依然警惕着。

  时通嘴角微微一勾,从发髻中抽出一根乌黑金属丝,顺着窗扇间最细微的缝隙探入。

  他的手腕稳定得可怕,金属丝灵巧的绕住木栓,轻轻一旋、一勾。

  「哒!」

  一声微响,窗栓滑开。

  时通的身影如一道被窗缝吸入的青烟,滑入屋内,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曾惊动。

  屋内弥漫着陌生的气味,他贴着地面阴影以一种近乎爬行的的姿势,迅速接近目标床铺。

  睡着的回商胡须浓密,那个至关重要的狭长皮匣,被他枕在颈下。

  时通没有用药粉,甚至没有去碰枕头,他伏在床边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停止了。

  观察一阵后,趁着那商人一次较深的呼气、脖颈肌肉最为松弛的刹那,时通右手如电探出,拇指与食指精准捏住皮匣外露一角的边缘,便将它从枕头与脖颈之间那微小的空隙里抽了了出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那皮匣自己跳进了他的掌心,而床上的人只是无意识的咂了咂嘴,鼾声都未曾断过。

  入手后,时通打开确认了一遍,随即反手将皮匣塞入怀中,身影一晃,已退至窗边。

  他并未立刻翻出,而是再次侧耳倾听,确认所有鼾声节奏如旧,这才如鬼魅般穿窗而出,顺手一带,窗户悄然合拢,那根乌丝不知何时已收回发间。

  从潜入到得手退出,不过寻常人几次深长的呼吸。

  时通伏在屋脊上,回头瞥了一眼沉寂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身形一晃,便彻底融入夜色里......

  (还有耶)

第171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洛阳城内,薛顺家中。

  油灯如豆,光线集中在一张不大的方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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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顺在门外警戒,屋内只有欧羡和欧阳师仁两人。

  灯下,欧羡将回商的文引取了出来,摊在桌上。

  主体是一张羊皮纸,纹理细腻,顶端穿有皮质细绳,便于携带或悬挂。

  羊皮上文字并非汉字,而是弯绕曲折的回鹘式蒙古文,并夹杂着一些波斯词汇。

  文字以墨笔书写,格式严谨,开头似乎有固定的颂词或称号。

  最关键的,是末尾铃盖的一枚朱红印鉴。

  印文并非汉字篆书,而是一种复杂的、带有民族特色的图案与文字结合体,印泥色泽沉厚,导致晕染严重。

  欧阳师仁看了看,翻译道:「这个回商名叫纳速剌丁,其主人是开平府达鲁花赤兀良合带,他来洛阳,主要是为了购买各类书籍和瓷器,并带回哈拉和林。这个印章是其主人的名字,啧...孛儿只斤...他这主人出身黄金家族。」

  没错,欧阳师仁这位礼部员外郎不仅是整支队伍的副使,还是翻译之一,精通梵文、波斯文、蒙古文、金文、辽文。

  这就是在礼部十三年不挪窝的含金量!

  欧羡看向欧阳师仁问道:「师仁兄,有把握么?」

  欧阳师仁摸了摸胡须,缓缓道:「这个字我能写,但这个印章...」

  「印章之事交给我。」欧羡平静的说道。

  欧阳师仁惊讶道:「景瞻还懂篆刻?」

  欧羡摇了摇头道:「不懂,但我所练的武功,对指法要求很高,练久了,控制指尖的力道也就熟了。」

  欧阳师仁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种羊皮纸去哪里找?」

  「我有!」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时通钻了进来,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道:「路过另一个回商的院子时,顺手摸了一张回来。」

  「哈哈...不错不错,那就开始吧!」欧羡摸了摸羊皮纸,与文引所用的羊皮纸略有不同,但应付关卡盘查应该够了。

  于是,两人分工明确,欧阳师仁先临摹了好几遍文引上的内容,确认寻常人看不出有何不同后,才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

  欧羡则让薛顺找了一堆萝卜,用小刀在萝卜上雕刻起来。

  蒙古人原本不用印章的,直到成吉思汗灭亡乃蛮部后,俘获了其掌印官、回鹘人塔塔统阿。

  成吉思汗因不识印章,便询问此物。

  塔塔统阿解释:「出纳钱谷,委任人材,一切事皆用之,以为信验耳。」

  成吉思汗立刻下令让塔塔统阿掌管文书印信,并教授太子诸王用印。

  自此以后,蒙古官方用印制度正式诞生。

  比如欧羡现在要雕刻的这个印章,就是方形的,引文虽然模糊,但难不倒欧羡,他先将能确认的几种图案逐一精心刻出,每完成一部分,便印于白纸之上,与原文引反复比对。

  如此雕刻、试印、核对,循环往复,直至新印与旧迹丝毫不差,方才满意。

  接着,便用枣木雕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而另一边的欧阳师仁已经临摹好了文引内容,就等欧羡的印章了。

  当欧羡按下枣木印章后,再把两份文引一对比,不能说一毛一样,简直如出一辙。

  于是,欧羡把他们伪造的那份交给了时通,让他赶紧还回去......

  欧阳师仁对欧羡这力道的把控,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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