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不待他行礼,便上前一步道:「臭小子,长本事了?人都到了家门口,马蹄子一拐又要往北边去?你大师公是给了你千斤诺,你师父师娘这里,就连半两重的招呼都打不得了?」
欧羡一呆,觉得黄蓉言之有理,一时有些语塞,只得干笑应对。
黄蓉白了他一眼,转向他身后的洪七公,瞬间切换了温婉明礼的笑意,行礼后说道:「七公,此番北上,多赖您老人家护持这小猴儿。此恩此情,蓉儿铭记于心。」
洪七公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如此,老叫花子跟着走这一趟,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打也打了,痛快的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黄蓉知他性情,不再多言,笑着将众人往里让。
这时,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大武小武兄弟俩,方才得了空隙,抢上前来,对着欧羡便是规规矩矩一个长揖,齐声恭敬道:「武敦儒、武修文,见过大师兄!」
欧羡扶起二人,温和的说道:「两位师弟,今后多多往来。」
大武小武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位被师父师娘称赞连连的大师兄还比较好相处,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众人来到花厅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黄蓉这才得空看向一直安静跟欧羡侧后方的段阅,疑惑的问道:「不知这位是?」
欧羡开口介绍道:「师娘,这位是段阅段兄弟,为人仗义,鞭法精奇,此番北行多得其助,我们才能顺利往返啊!」
段阅连忙起身,向黄蓉抱拳行礼,口称:「见过郭夫人!」
黄蓉含笑点头,温言道:「段少侠一路辛苦,既到了这里,便是自家客人,不必拘礼。」
段阅闻言,连连应下。
众人略作寒暄,欧羡时不时看了一眼厅外,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娘,怎不见芙芙?」
黄蓉闻言一笑,温和的说道:「芙芙如今在秀慧学堂进学,平日里学些道德礼法、诗词歌赋、中馈治家的本事。这时辰……按理说该下学回来了才是。」
说着,她擡眼看了看厅外日影,也觉得有些奇怪。
欧羡闻言,立刻起身道:」既如此,我去接她吧!」
黄蓉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眼中却毫无倦色,又知他想念得紧,便柔声叮嘱:「也好!芙芙如今往来有家中马车接送,你留心看那青篷车厢上挂着『郭』字灯笼的便是。路上小心,接到便早些回来,你师父若知你到了,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欧羡应了一声,向洪七公与段阅稍作致意,便转身快步出了花厅。
此刻的秀慧学堂门外,几株槐树的叶子已染了微黄。
孟青、孟星、刘芝、王琪四个姑娘聚在廊下,眉头微蹙,低声商议着如何解救尚在教室里受罚的郭芙。
最有诗才的刘芝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上头墨迹新干,正是她方才悄悄写成的一首《九月思故乡》。
「我想着,悄悄从窗缝里塞进去给芙妹,叫她抄了交差,岂不省事?」
话音刚落,孟青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头低声道:「二妹,使不得。你的诗句一向清丽婉转,有书卷气,夫人一眼便能瞧出不是芙妹的手笔。届时追问起来,岂不是替她招祸,反害了她?」
刘芝一怔,有些泄气的说道:「大姐姐说得对,可若不这般,那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孟星忽然抿嘴一笑,拉了拉几人的袖子,小声道:「姐妹们莫要忘了,张夫人只说叫我们放学,可没说不许回来呀!咱们何不悄悄再溜回去?然后陪着芙妹,一道将那句诗想出来?」
此言一出,众女皆是一喜,觉得可行。
王琪立刻补充道:「咱们最好手里都拿着书册,若是张夫人半道折回,便说是一处温习功课,她也挑不出错处来。」
「此计甚妙!」孟青笑着点头道。
四女互看一眼,说干就干!
她们整了整衣衫,先去隔壁的书房买了书卷,轻手轻脚的沿着回廊,又折回了教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抓耳挠腮的郭芙闻声擡头,只见四位姐姐一人手持一书卷,鱼贯而入,又反身将门虚掩,齐齐对她露出俏皮的笑意。
「各位姐姐,你们这是……?」郭芙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芙妹,」孟青走在最前,率先在她身旁的座儿上坐下,低声道:「我们来陪你。」
孟星、刘芝、王琪也围坐下来,将她护在中间,小小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咱们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有四人,必然是计谋长长长!」
「嗯嗯!」
郭芙看着姐妹们关切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重重点了点头,将面前的诗笺往中间推了推说道:「姐姐们,我觉得我写的挺好呀!」
刘芝接过细看,上半句的确不错,有几分文采。
下半句...
不说也罢!
其余三女看后,看向郭芙的眼神充满了关爱,这孩子能把上半句写好就很不错了。
刘芝开口道:「芙妹,你这前一句灵巧,有景有情。症结全在这后一句上,怎么说呢...太平淡了。思念之情,贵在含蓄不尽,意在言外。」
她眼眸微转,轻声吟道:「就像王摩诘的诗,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不只说我想你,却说无边春色都是我送你归去的情意。」
「又如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思念故园,只问窗前梅花开了没有,万般牵挂,一问之中。」
说着,刘芝看向郭芙,引导道:「咱们不直言流往何处,而让江水载着你的念想,像船一样,飘呀飘。」
「啊?...这么麻烦?」
郭芙有些迟疑的问道:「就不能直接点么?」
「当然能!」
一旁的孟星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说道:「我读芙妹这前半句『汉江水长长』,气象倒是开阔,隐隐有些李太白的豪迈影子呢!李太白的诗句就很直接,比如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愁心可托明月,跨越千山。」
「还有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心魂随风,直挂远方树梢。何其奇绝,又何其真挚!」
她越说越觉得契合,对郭芙道:「芙妹,你可以参考李太白的诗诶!」
「呀,三姐这么一说,倒真是!」
王琪轻轻击掌,眼里闪着光,「王维的诗是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有种沉淀之感,是向内探询的思念。李白的诗是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是一种奔放之感,是向外倾泻的思念。芙妹这诗里的汉江,不正像那浩荡流波的外倾么?」
孟青听着,含笑点头,开口道:「如此看来,的确李太白更适合芙妹,但女子总归要含蓄些,不如王为皮,李为骨吧!」
思路既明,五个脑袋便凑在一处,对着那后半句琢磨起来。
刘芝沉吟:「既要含蓄,便不宜直言兄长。或可用指代,如征人、客帆,或更虚一些的天隅、云外。」
郭芙喃喃重复:「汉江水长长……心随流水到天隅?」
孟星摇头道:「到天隅还是太过板正,既是托付,不如更主动些。李太白会说寄或者随。」
郭芙迷迷糊糊道:「心随汉水去茫茫?」
王琪深色一囧,吐槽道:「这也太随便了,而且『去茫茫』意境阔大,但似乎与前半句桂花香、谁家窗的生活气息不搭调呀!」
刘芝眼睛一亮:「有了!王维善用具体小景收束浩大情怀。我们可否这样:前句以李白式的浩荡起势,后句以王维式的细微景物作结,形成张力?比如……汉江的尽头是什么?是更远的山,是夜里的星,还是兄长可能望见的同一轮月?」
「是月亮!」
郭芙几乎与孟星同时低呼出声。
孟星快语道:「我寄愁心与明月!」
郭芙则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汉江水长长,夜夜清辉送远航?」
刘芝迅速接上,字斟句酌的分析道:「清辉……流照?有了!汉江水长长,流照征人万里裳?以月光流水喻关怀,含蓄些。」
孟青静静听着,温声说:「流照二字甚美,有王维画意。但万里裳太刻意了,少了那种月华流照又是静美之感。」
郭芙听着姐姐们讨论,只感觉脑子里更加乱了。
她看着诗句,一个更浑然天成的句子在心中清晰起来,她眼中闪着光,缓缓念道:「汉江水长长,月影到潇湘。」
室内静了一瞬,随即众女发出一阵惊叹。
刘芝品味着,首先点头:「虚实相生,余韵绵长!好诗句啊!」
孟星也笑道:「正是!江水长,月影远,心意随之无穷无尽。比那『所在处』高了不知几层楼去!」
郭芙看着姐妹们欣喜的笑脸,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她拿起笔,缓缓写道:
九月桂花香,秋雨问西窗?
汉江水长长,月影到潇湘。
写完后,郭芙看了看,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先前那篇,这首或许更好,但不是她想要的。
不过用来交差应该足够了!
「走吧!咱们去找张夫人。」孟青看了后,微笑着说道。
众女嬉笑着走出教室,这才发现张夫人已经站在走廊里,不知看了多久。
更尴尬的是,张夫人身边还有一位年轻俊朗的少年,正微笑着看着她们。
孟青等人心中有些迟疑,这位风姿特秀、仪端神逸的少年郎是谁?
为何她们先前没见过?
「哥哥!」
这时,郭芙从她们中间穿过,一脸惊喜的跑到那少年面前,开心的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哥哥?!
孟青等人微微一愣,接着便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芙妹天天念叨的桃花岛岛草、大宋进士欧羡?
哥哥?!
孟青等人微微一愣,接着便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芙妹天天念叨的桃花岛岛草、大宋进士欧羡?
小心的擡头打量一番,果然是剑眉星目、朗朗如月,不愧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芙芙,好久不见。」
欧羡看着郭芙,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问道:「可以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么?」
郭芙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忙转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纠正道:「哥哥,她们不是普通朋友,是与我义结金兰、患难与共的姐妹!」
她说着,一一介绍道:「这是大姐孟青,二姐刘芝,三姐孟星,四姐王琪。诸位姐姐,这位就是我哥哥欧羡,字景瞻!」
被点名的四位姑娘也回过神来,连忙敛衽行礼,齐声唤道:「欧师兄。」
欧羡拱手回礼道:「见过诸位妹妹,多谢诸位照顾芙芙。」
(还有耶)
第210章 师娘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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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秀慧学堂出来,已是夕阳西斜之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染成一片金色。
孟青四女极是知趣,与郭芙和欧羡道了别,便相携离去。
她们可是看着郭芙对这位兄长的日思夜想,此刻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愿在这时留下来碍眼。
见姐妹们走远,郭芙立刻攥紧了欧羡的衣袖,仰脸道:「哥哥,咱们走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