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89节

  吕正臣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店内一侧,扬声道:“老李,安排一下,为这几位贵客仔细量度臂展、指距、掌形尺寸。”

  李管事应声上前,笑眯眯的引手道:“诸位贵客,请随我到后边静室。”

  一行人随他穿过工坊,李管事边走边解释道:“这兵刃如手足,须与主人身形筋骨贴合,方能如臂使指。量度这些尺寸,正是为了让当家下锤时心中有数,铸出的刀剑不仅趁手,更能扬长补短,就像是客人筋骨延伸而出一般。”

  欧羡听了,心中一动,看了一眼身旁尚在稚龄的程英与陆无双,问道:“若主人年纪尚小,日后身形还会生长变化,又当如何?”

  李管事嘿嘿一笑,摇头晃脑道:“欧进士放心,咱们当家经手的少侠兵器不在少数,自有一套推演测算的法门。他会根据骨相、掌骨比例,推演出数年后的成长格局,预留变化之余地。这其中的分寸火候,正是我们当家的被称之为匠神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不愧是匠神。”欧羡忍不住称赞道。

  片刻后,在李管事的协助下,四人都量好了臂展、指距、掌形尺寸。

  欧羡根据自己的数据,逆推了一波郭靖、黄蓉、郭芙的臂展、掌形,直接写下来交给了李管事。

  李管事将数据告诉吕正臣后,他心中略作权衡,抬眼干脆道:“一刀七剑,工料共计纹银二十两,一个月后来取。”

  欧羡闻言,也不多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二十两足色纹银,交付给一旁的李管事,微笑道:“有劳吕当家,一月之后,我等若因故未能亲至,也定会遣可靠之人前来领取。”

  “随你们。”

?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诸君,广先行也!

  一日后,宋理宗统一授予所有新科进士寄禄官的官阶和身份,这称为释褐。

  意思是脱去平民布衣,换上官服,阶层不一样了。

  至于获得实际职务...

  除了三魁和二甲进士之外,其他进士就慢慢等吧!

  等到具体的职位空缺出来,再上位。

  比如赵汝适在庆元二年中进士,但直到庆元五年才被授予第一个实际职务,临安府余杭县主簿,中间相隔了四年。

  当然,进士们也不傻,不会一直待在临安傻等,通常会离京返乡或游历天下。

  欧羡与周坦、邵泽、赵沐分别打了招呼,与郑寀师兄聚了一顿餐,又去礼部说明情况,便与杨过、陆无双、程英三人返回了嘉兴崇德。

  当车马驶入崇德地界,景象便与途中截然不同。早有快马将喜讯飞报回乡,沿途百姓闻风聚观,指认着新科进士的车驾,议论赞叹之声不绝,孩童们欢叫着追逐马车奔跑。

  欧羡见状,便让杨过放慢车速,免得伤到这些孩子。

  行近县城时,远远便看到知县亲率僚属与乡绅父老,在官道旁相迎。

  欧羡见状,下车后上前向知县拱手道:“学生微末之功,竟劳父母官与诸位父老亲迎,实在愧不敢当。”

  知县笑着拱手回礼道:“欧进士切莫过谦!似你这般年少登科,我等皆是生平首见。今日此来,一为恭贺乡里之光,二来也是要让大家都沾沾这文运喜气!”

  欧羡又向周围团团拱手,与各位乡绅父老寒暄数语,说几句吉利话,让大家伙都高兴。

  此时,一位乡绅牵着一匹系着红绸的白马,又将一支新采的鲜花簪在欧羡襟前,扬声道:“请进士公上马,也让家乡父老瞧瞧咱们嘉兴儿郎的风采!”

  在众人热烈的欢呼与簇拥下,欧羡推辞不过,只得整肃衣冠,翻身上了那匹系着红绸的骏马。

  立时,前方有衙役鸣锣开道,后头随着鼓乐班子,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沿着县城最繁华的街巷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店铺楼阁的窗户尽数敞开,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男女老少,更有许多人涌到街边,翘首以盼。

  不知是谁家先抛出一把新采的野花,紧接着,花瓣、彩色的碎绸如雨般从两旁楼上、人群中撒向马上的新科进士,落在他的肩头与马鞍。

  沿途商铺的掌柜伙计也纷纷跑到门口拱手道贺,整条长街沸反盈天,锣鼓声、欢呼声、道贺声,声声不止。

  欧羡端坐马上,面带得体的微笑,不时向四方拱手致意。

  跟在他后面的杨过、陆无双、程英感觉更是奇特,他们还从未被这么关注过,尤其是杨过和陆无双,本就喜欢热闹,如今更是如鱼得水,挥手拱手比欧羡还勤。

  欧羡绕城一周,又向一路追随的乡亲父老团团作揖,再三道谢,这才从这鼎沸的欢庆中脱身回传贻堂。

  此刻,堂前门户大开,书院众学子齐整立于两侧相迎。

  欧羡翻身下马,与众学子寒暄一阵后,才在朱鹏飞的引导下踏入讲堂。

  抬头望去,只见讲堂正中,一方崭新的朱漆金匾高悬梁下,灯火映照下,‘进士及第’四个金字光辉夺目,落款正是崇德知县。

  欧羡心头一热,百感交集。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拥有一块匾额。

  接着,他随学长朱鹏飞的指引,先至圣像与朱子牌位前焚香肃拜,感念先师教化。

  待流程走完,他得以脱身,立马朝着辅广先生静养的别院匆匆行去。

  走到别院外,欧羡整肃衣冠,控制好呼吸,才轻轻步入。

  发现院中已有不少人在座,皆是气度沉静、风采不凡之辈。

  朱鹏飞上前一步,拱手为双方引见:“诸位先生,此乃夫子门下弟子,嘉熙二年殿试二甲进士,欧羡欧景瞻。”

  他转向欧羡,依次介绍:“景瞻,这位是朱文公(朱熹)嫡传再传、金华四先生之首、北山学派开宗宗师,北山先生何基何夫子。”

  欧羡肃然拱手道:“晚学欧羡,见过北山先生。”

  何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他拱手回礼,语气温和的说道:“恭喜欧师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朱鹏飞接着引向一位衣着华贵却不见俗气、神情疏朗的老者:“这位是陆门巨擘、象山书院首任山长,融堂先生钱时钱夫子。”

  欧羡再次行礼:“晚学欧羡,见过融堂先生。”

  钱时虽年届花甲,但精神矍铄,一派洒脱气象。

  他朗声一笑,回礼道:“少年得意,书生意气!好,好!”

  随后,朱鹏飞引向一位僧侣:“这位是临济宗杨岐派高僧,诗名远播,庆元府显孝寺住持,虚堂大师智愚禅师。”

  虚堂大师约莫五十余岁,神情平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欧施主文星高照,名动金銮,老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甚幸。”

  欧羡合十回礼:“见过虚堂大师。”

  这位高僧有一东瀛弟子名南浦绍明,日后会将径山茶种与茶宴文化传至东瀛,成为东瀛茶道文化源头之一。

  朱鹏飞指向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难以估测年纪的道人:“这位是神霄派高真,莫月鼎莫真人。”

  莫月鼎面容清奇,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

  欧羡与之目光一触,心中微凛,顿觉此人气息渊深难测,竟是院中武功第二高之人。

  他拱手道:“见过莫真人。”

  “小友客气了!”莫月鼎声音清越,回礼一笑,颇为洒脱。

  最后,欧羡缓步走向独坐一隅的青衣身影,躬身拱手道:“太师父。”

  黄药师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景瞻,殿试之事,老夫亦听闻。科场扬名,尚属不差。”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老毒物已被老夫赶去了北方,你不必害怕。”

  欧羡闻言,心头一阵热流涌动。

  那可是欧阳锋,即便黄药师对上,也没有全胜的把握,可他还是出手了。

  想到这里,欧羡感动的说道:“多谢太师父,经过两个月修养,我的伤已经痊愈,太师父不必为我冒险了。”

  “两个月才痊愈?!”

  黄药师神色一冷,“老夫打轻了啊!...”

  欧羡:......

  一旁的琴宗刘正芳开口道:“药师兄还是这般,嘴硬心软得很。”

  欧羡笑了笑,又与刘正芳寒暄两句。

  这时,辅大章走了出来,见到欧羡后,欣喜的说道:“景瞻终于回来了,快进来。”

  欧羡与黄药师说了一声,才跟着辅大章走进内室。

  病榻上的传贻先生比欧羡离开时更加消瘦,双目常阖,气息微弱。

  欧羡心头一紧,走到榻前,低声唤道:“夫子,学生回来了,幸不辱命,取得二甲进士。”

  辅广原本闭着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原本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聚起光来。

  “是…景瞻?”老人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欧羡连忙说道:“是弟子回来了。”

  辅广缓缓抬起手,欧羡和辅大章连忙搀扶住。

  老先生缓缓坐起,中气不足,语调平和的说道:“腹中空空,何以论道?取饭来!”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这位久病垂危的老人,竟然一口气吃下三大碗白米饭,又尽了一大碗炖得酥烂入味的缸肉。

  吃完后,辅广先生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红晕,他目光灼灼扫视满室宾朋,开怀说道:“难得啊!老夫的至交好友都在此处,今日气爽,诸君可否陪老夫…登山一游?”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何基皱眉劝说道:“辅师叔身体欠佳,山高路险,岂可儿戏?”

  钱时亦摇头道:“精神虽振,筋骨尚弱,宜静养啊!”

  辅广却哈哈大笑道:“朽骨一副,埋于榻上与葬于青山,何异?然今日心中块垒豁然,不见天地,不足以抒怀!大章、景瞻,扶我!”

  欧羡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沉。

  辅大章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悲从心来,他朝着欧羡点了点头,上前稳稳托住父亲臂膀。

  欧羡默默走到另一侧,搀扶着辅广起身。

  杨过立刻将老先生的衣服取来,为他披上。

  何基、钱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了悲伤。

  黄药师一手提着刘正芳的琴,一手拿着玉箫,率先出了门。

  刘正芳见此,连忙跟上了黄药师的步伐。

  就这样,一行奇特的队伍向着后山缓缓而行。

  最前面是青衣萧散的黄药师,仿佛开路。

  接着是欧羡与辅大章小心搀扶的辅广,何基、钱时一左一右护持在后,再后面是虚堂大师、莫真人、程英、陆无双及一众门人弟子。

  山道崎岖,辅广喘息渐重,却始终不肯停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登上后山之巅。

  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远山如黛,层峦叠翠,脚下田园如棋盘,河道如银带,更远处天地交接,云气苍茫,一股浩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

  辅广先生挣脱搀扶,独自立于崖边一块巨石上,山风鼓荡起他宽大的旧袍,那瘦削的身形此刻却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

  他极目远眺,胸中似有万壑奔流。

  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吟诵的正是他旧日题于资福院平绿轩的诗句:

  静无桃李染,闲与雪霜宜。

  阅世园松古,随风偃桂枝。

  岁寒孤鹤守,沙漠远山知。

  何处幽寻旧,烟云自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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