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赵汝适在庆元二年中进士,但直到庆元五年才被授予第一个实际职务,临安府余杭县主薄,中间相隔了四年。
当然,进士们也不傻,不会一直待在临安傻等,通常会离京返乡或游历天下
欧羡与周坦、邵泽、赵沐分别打了招呼,与郑案师兄聚了一顿餐,又去礼部说明情况,便与杨过、陆无双、程英三人返回了嘉兴崇德。
当车马驶入崇德地界,景象便与途中截然不同。早有快马将喜讯飞报回乡,沿途百姓闻风聚观,指认着新科进士的车驾,议论赞叹之声不绝,孩童们欢叫着追逐马车奔跑。
欧羡见状,便让杨过放慢车速,免得伤到这些孩子。
行近县城时,远远便看到知县亲率僚属与乡绅父老,在官道旁相迎。
欧羡见状,下车后上前向知县拱手道:「学生微末之功,竟劳父母官与诸位父老亲迎,实在愧不敢当。」
知县笑着拱手回礼道:「欧进士切莫过谦!似你这般年少登科,我等皆是生平首见。今日此来,一为恭贺乡里之光,二来也是要让大家都沾沾这文运喜气!」
欧羡又向周围团团拱手,与各位乡绅父老寒暄数语,说几句吉利话,让大家伙都高兴。
此时,一位乡绅牵着一匹系着红绸的白马,又将一支新采的鲜花簪在欧羡襟前,扬声道:「请进士公上马,也让家乡父老瞧瞧咱们嘉兴儿郎的风采!」
在众人热烈的欢呼与簇拥下,欧羡推辞不过,只得整肃衣冠,翻身上了那匹系着红绸的骏马。
立时,前方有衙役鸣锣开道,后头随着鼓乐班子,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沿着县城最繁华的街巷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店铺楼阁的窗户尽数开,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男女老少,更有许多人涌到街边,翘首以盼。
不知是谁家先抛出一把新采的野花,紧接着,花瓣、彩色的碎绸如雨般从两旁楼上、人群中撒向马上的新科进士,落在他的肩头与马鞍。
沿途商铺的掌柜伙计也纷纷跑到门口拱手道贺,整条长街沸反盈天,锣鼓声、欢呼声、道贺声,声声不止。
欧羡端坐马上,面带得体的微笑,不时向四方拱手致意。
跟在他后面的杨过、陆无双、程英感觉更是奇特,他们还从未被这么关注过,尤其是杨过和陆无双,本就喜欢热闹,如今更是如鱼得水,挥手拱手比欧羡还勤。
欧羡绕城一周,又向一路追随的乡亲父老团团作揖,再三道谢,这才从这鼎沸的欢庆中脱身回传贻堂。
此刻,堂前门户大开,书院众学子齐整立于两侧相迎。
欧羡翻身下马,与众学子寒暄一阵后,才在朱鹏飞的引导下踏入讲堂。
擡头望去,只见讲堂正中,一方崭新的朱漆金匾高悬梁下,灯火映照下,进士及第」四个金字光辉夺目,落款正是崇德知县。
欧羡心头一热,百感交集。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拥有一块匾额。
接着,他随学长朱鹏飞的指引,先至圣像与朱子牌位前焚香肃拜,感念先师教化。
待流程走完,他得以脱身,立马朝着辅广先生静养的别院匆匆行去。
走到别院外,欧羡整肃衣冠,控制好呼吸,才轻轻步入。
发现院中已有不少人在座,皆是气度沉静、风采不凡之辈。
朱鹏飞上前一步,拱手为双方引见:「诸位先生,此乃夫子门下弟子,嘉熙二年殿试二甲进士,欧羡欧景瞻。」
他转向欧羡,依次介绍:「景瞻,这位是朱文公(朱熹)嫡传再传、金华四先生之首、北山学派开宗宗师,北山先生何基何夫子。」
欧羡肃然拱手道:「晚学欧羡,见过北山先生。」
何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他拱手回礼,语气温和的说道:「恭喜欧师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朱鹏飞接着引向一位衣着华贵却不见俗气、神情疏朗的老者:「这位是陆门巨擘、象山书院首任山长,融堂先生钱时钱夫子。」
欧羡再次行礼:「晚学欧羡,见过融堂先生。」
钱时虽年届花甲,但精神矍铄,一派洒脱气象。
他朗声一笑,回礼道:「少年得意,书生意气!好,好!」
随后,朱鹏飞引向一位僧侣:「这位是临济宗杨岐派高僧,诗名远播,庆元府显孝寺住持,虚堂大师智愚禅师。」
虚堂大师约莫五十余岁,神情平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欧施主文星高照,名动金銮,老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甚幸。」
欧羡合十回礼:「见过虚堂大师。」
这位高僧有一东瀛弟子名南浦绍明,日后会将径山茶种与茶宴文化传至东瀛,成为东瀛茶道文化源头之一。
朱鹏飞指向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难以估测年纪的道人:「这位是神霄派高真,莫月鼎莫真人。」
莫月鼎面容清奇,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
欧羡与之目光一触,心中微凛,顿觉此人气息渊深难测,竟是院中武功第二高之人。
他拱手道:「见过莫真人。」
「小友客气了!」莫月鼎声音清越,回礼一笑,颇为洒脱。
最后,欧羡缓步走向独坐一隅的青衣身影,躬身拱手道:「太师父。」
黄药师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景瞻,殿试之事,老夫亦听闻。科场扬名,尚属不差。」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老毒物已被老夫赶去了北方,你不必害怕。」
欧羡闻言,心头一阵热流涌动。
那可是欧阳锋,即便黄药师对上,也没有全胜的把握,可他还是出手了。
想到这里,欧羡感动的说道:「多谢太师父,经过两个月修养,我的伤已经痊愈,太师父不必为我冒险了。」
「两个月才痊愈?!」
黄药师神色一冷,「老夫打轻了啊!..
」9
欧羡:
一旁的琴宗刘正芳开口道:「药师兄还是这般,嘴硬心软得很。」
欧羡笑了笑,又与刘正芳寒暄两句。
这时,辅大章走了出来,见到欧羡后,欣喜的说道:「景瞻终于回来了,快进来。」
欧羡与黄药师说了一声,才跟着辅大章走进内室。
病榻上的传贻先生比欧羡离开时更加消瘦,双目常阖,气息微弱。
欧羡心头一紧,走到榻前,低声唤道:「夫子,学生回来了,幸不辱命,取得二甲进士。」
辅广原本闭着的眼脸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原本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聚起光来。
「是——景瞻?」老人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欧羡连忙说道:「是弟子回来了。」
辅广缓缓擡起手,欧羡和辅大章连忙搀扶住。
老先生缓缓坐起,中气不足,语调平和的说道:「腹中空空,何以论道?取饭来!」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这位久病垂危的老人,竟然一口气吃下三大碗白米饭,又尽了一大碗炖得酥烂入味的缸肉。
吃完后,辅广先生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红晕,他目光灼灼扫视满室宾朋,开怀说道:「难得啊!老夫的至交好友都在此处,今日气爽,诸君可否陪老夫——登山一游?」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何基皱眉劝说道:「辅师叔身体欠佳,山高路险,岂可儿戏?」
钱时亦摇头道:「精神虽振,筋骨尚弱,宜静养啊!」
辅广却哈哈大笑道:「朽骨一副,埋于榻上与葬于青山,何异?然今日心中块垒豁然,不见天地,不足以抒怀!大章、景瞻,扶我!」
欧羡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沉。
辅大章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悲从心来,他朝着欧羡点了点头,上前稳稳托住父亲臂膀。
欧羡默默走到另一侧,搀扶着辅广起身。
杨过立刻将老先生的衣服取来,为他披上。
何基、钱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了悲伤。
黄药师一手提着刘正芳的琴,一手拿着玉箫,率先出了门。
刘正芳见此,连忙跟上了黄药师的步伐。
就这样,一行奇特的队伍向着后山缓缓而行。
最前面是青衣萧散的黄药师,仿佛开路。
接着是欧羡与辅大章小心搀扶的辅广,何基、钱时一左一右护持在后,再后面是虚堂大师、莫真人、程英、陆无双及一众门人弟子。
山道崎岖,辅广喘息渐重,却始终不肯停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登上后山之巅。
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远山如黛,层峦叠翠,脚下田园如棋盘,河道如银带,更远处天地交接,云气苍茫,一股浩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
辅广先生挣脱搀扶,独自立于崖边一块巨石上,山风鼓荡起他宽大的旧袍,那瘦削的身形此刻却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
他极目远眺,胸中似有万壑奔流。
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吟诵的正是他旧日题于资福院平绿轩的诗句:
静无桃李染,闲与雪霜宜。
阅世园松古,随风偃桂枝。
岁寒孤鹤守,沙漠远山知。
何处幽寻旧,烟云自四时!
诗句清冷孤高,原是他昔日心境写照。
但在此刻,在这山巅之上,由他亲口咏出,却别有一番历经沧桑、看透荣枯、终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超然之情。
吟罢,万籁俱寂,唯有天风浩荡。
辅广缓缓转身,看向向欧羡道:「景瞻,上前来!」
欧羡心神剧震,疾步上前扶住辅广。
辅广一把握住他的手,那手枯瘦,却异常有力,仿佛将毕生的热度、信念、
未竟的抱负,都灌注于这一握之中。
他环视在场的何基、钱时、黄药师,以及所有门人:「我辅广,一生潜心理学,承伊洛之绪,述晦庵之旨,未尝敢以门户自囿,亦未尝敢以私授为念。然学问之道,贵在传灯,贵在得人!」
「景瞻,乃我平生最得意之弟子!其质,如玉在璞。其学,已窥堂奥。其行,不负圣贤之教。其志,足当天下之任。欧羡即为我之衣钵传人,为理学潜庵学派执牛耳者!望诸君共鉴之,共扶之!」
话音落下,山巅一片肃穆。
何基肃然颔首,钱时抚须而叹,虚堂大师、莫真人不禁点头。
传贻堂众弟子纷纷拱手下拜道:「见过大师兄!」
欧羡拱手回礼道:「诸位师弟,共勉!」
此时,山巅之上,浩荡的天风仿佛也为之静默了片刻。
辅广最后一眼扫过那亘古不变的日月与山河,微笑着说道:「日月山河永在,道统薪火永在。诸君...莫哀莫悼,广先行也!」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握着欧羡的手便轻轻一松,身体微微一斜。
欧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他稳稳扶住,却见先生双眼已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