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
江闻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算是撞到本道爷头上来了!”
说罢,他原地扣齿二七通,念起了秘要诀法里,除六天隐咒第二十一的夜行咒!
“吾是小有真主,三天师君,昔受太上神方,杀邪之文。夜行游尸,七恶妖魂,九鬼共贼,千魔成群。赫柏图兵,巨兽罗千。挥割万妖,当我者残。”
两边的野草高过常人,此时夜风拂动窸窣作响,江闻的声音仿佛惊动了什么东西,他耳朵微动聆听四面的动静,循迹跃去,准备把孤魂野鬼擒拿归案!
……然后吓跑了几只地上做巢的鹌鹑和雉鸡,收获了普通食材鸟蛋四枚。
“哼,你就不能惯着它们……”
反正四下无人,江闻随口放了句狠话,把鸟蛋收紧随身口袋里,继续在茫茫的野原苦恼打转。这件事也让他再次确认了一点,隔行如隔山,自己念的咒语看来只能壮胆。
江闻想了一下,这条路可能有问题,那便不能沿着路走。
可难道是想要他闯进这片看不清脚下的野地?
但他转念一想还有个更好的标志物——村口的社树,可以直接往那边走嘛!
“道术我没有,但我有武功!”
就连史上最神秘莫测的僵尸,就是那个王将臣,都在深圳剪彩被捅了几刀,因此万般神通不如武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这话没错的吧?
所谓的鬼打墙现象,是因为生物运动的本质是圆周运动。如果没有目标,任何生物的本能运动都是圆周——嗯,就算武功没搞头,科学加武功有没有搞头?
江闻认准目标径直走着,无视了所有可能迷惑视线的东西,这一次,让人头疼不已的鬼打墙,果然没有再发生了。
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路的尽头,江闻翻过了一道矮墙,已经看见了村口参天的香橼树。
“果然要相信科学嘛,你看这个鬼,他就是逊啦……”
此刻月夜皎照,社树高处的树枝上有个影子飘来荡去似是招手,见到江闻靠近,则冉冉没入了树木之中……
“……把我的科学还给我!”
江闻怒从心中起,毫不顾忌鬼影的面子,纵身跃上了树干,打定主意要向这个不按基本法的鬼怪讨个说法。
但是江闻登上高处之后,树干上却空无一物。
他趁着月光穿破重云,往不远处的荒草丛中眺望,隐隐约约看见昏暗的光线闪烁。
站到了高处,江闻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这田埂坚实平坦,边上却没有向田垅的延伸了——因为荒草之间,全是密密麻麻,坟土不安蠕动着的坟茔!
就在这片荒坟之中,透着一个比常人要矮小一截的矮短黑影,昏昏然全为一体,正在草丛中行进。
更古怪的是,这东西上下一体没有头颅,并非蠕动、爬动、走动、跳动,而是头脚相互交替着地,翻滚着往前面走着……
“戊戌月丙申日戊戌时……”
“偏偏这时候闯进来……”
一道雌雄莫辨、阴测测的声音在江闻身边响起。
树枝上猛然出现了一个红裳女子,靓妆而立,红纱下的脸庞,却是狰狞可怖的宣纸糊就。
那纸脸油光可见,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透着邪魅的笑容的嘴部轻轻翕动。
江闻猛然转身,和那张骇人的脸庞相距不过一尺,四目相对。
江闻脸上的表情已是僵硬无比,颈部肌肉微微抽搐,张着嘴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然后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姑娘……”
江闻揉了揉鼻子,伸手抓住红衣纸人空空如也的袖管擦了擦,感激万分地说道,“我刚才在这边迷路了,碰上混蛋在地里翻着跟斗想吓唬我,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红衣纸人嘴巴紧闭,用浓墨绘就的眼眸空空洞洞,闭口不言。
江闻想了一会儿,就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鸟蛋。
“不白问你的,告诉犯罪嫌疑人在哪里,这两颗蛋就归你。”
第16章 夜半虚席
“你不怕我?”
红衣纸人声音极为幽远,涂着劣质朱砂的嘴巴微微开阖,一身红纱随风飘舞,在树枝上摇摆不定。
“不要就算了。呃……你觉得我应该害怕的是什么?”
江闻把鸟蛋放回口袋里,理直气壮地说道。
“是把红纱切换绿纱,偷学川剧变脸来隐身的迷彩?是用轮滑组加棉线,远距离操控纸人风筝的皮影技术?还是在树冠里藏玻璃,靠回声传音制造的杜比特效?”
说完之后,江闻还有些遗憾地说道:“姑娘,我这边有本中学物理课本,如果你肯拜我为师,我可以把其中原理传授给你……”
红衣纸人似懂非懂,也没有被窥破的情绪波动,反而纠结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说我是姑娘?”
江闻从衣服上摘除菟丝子,心不在焉地说道:“出来行走江湖,会用这种雌雄莫辨声线说话的人,肯定是怕被认出女子的身份嘛。”
“有趣,那要是我用男声说话呢?”
幽远的说话声忽然变得粗狂沙哑,说不尽的金戈铁马。
“那就铁定是女子!真长得跟钟馗似的还需要躲躲藏藏?这种只会欲盖弥彰,骗不了人的。”
“按你的说法,男人就一定是用女声说话吗?”
纸人的声音又变得柔媚入骨,丝丝抓挠着听者的心弦。
“那更确定是女人了。就算是男人,也是想当女人的男人。你自己说说,正经男人谁会研究这个没用的本事?”
红衣纸人飘来荡去,似乎决定在这个问题上较真到底。
“横竖你都说是女人,那你告诉我,怎么样说话的才会是男人?”
江闻思虑了良久,试探着说道。
“要不然……试试以后学狗叫?”
狂风忽起,高大的香橼树剧动不止,无数的枝叶从天而降,掉落满眼如袭来的狂风骤雨,似乎天地都在因他的轻佻无礼而震怒。
红衣纸人的假脸开始晕染变形,化成青面獠牙的恶形恶状,怒视着江闻。
“胡言乱语!先前我用障眼法术阻挡你冲撞阴地,可你的朋友还在村里吧。他们已撞上了夜鬼抬棺,再等下去就要一道归西了……”
江闻却丝毫不动摇,只用双眼看着红衣纸人一刻都不眨动,指着坟茔间的东西说道。
“我走可以,你至少告诉我那是什么?”
红衣纸人渐渐停止了飘荡,又用回了当初幽怨如诉的声音,音浪层层叠叠起伏着。
“三里亭当年骤逢大难,怨气未消,此地最终化为鬼域。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鬼之畏魙,犹人畏鬼。我正在用冥顽恶念化成的魙,压制墓穴里的恶鬼。村里的夜鬼抬棺也是我请来,想要将他们送回幽冥……”
“这要是真有效,你也不会呆在这里跟我闲聊了。”
江闻却不依不饶地接着询问:“况且自江山变荡、鞑虏南侵以来,世间惨烈之祸过之者比比皆是,怎么不见这些亡魂化为厉鬼,找凶手要一个公道?”
纸人被这正气凛然的话问住了,良久才回答说道。
“寻常人死了,年深日久自然随物化去,再无灵验可寻。但这三里亭的人,并非来自汉地,而是来自武夷大山之中。他们祖上并非三苗九黎之民,而是郭璞注山海经时提到的,已然绝迹的赣巨人……”
赣巨人?
江闻立马想到的,是战国至汉初成书的《山海经》书中记载:“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
但一般认为赣巨人是大脚野人一类的异兽,和人怎么会有血缘关系?
“姑娘不然这样,你先拜我为师,我买一送一再给你一本中学生物,你觉得怎么样?”
江闻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纸人。
红衣纸人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淡淡说道:“你们既然进山寻找闽越宝藏,竟然会连猿公典故都不知道?唐初欧阳询之母为白猿精劫走,其父欧阳纥入山计杀白猿,而母已孕,生下他状貌如猿——三里亭人,多半有类如此。”
江闻哈哈一笑:“我当然知道闽越之地猿猴劫妇女为妻。古籍多有记载,汉代焦延寿注《易林·坤之剥》称‘南山大玃盗我媚妾。’其后晋人张华《博物志》更具体描述,但是被劫走跟生孩子是两码事,欧阳询那个纯粹是闲人污蔑。”
夜风凛凛,谁也想不到在这种荒村野外,会有一个穿着破烂道服的人,和一具红衣纸人在树梢上谈玄论史,交流着浩如烟海典籍中最荒诞不经的传闻。
“真的不担心你朋友?夜鬼抬棺绝不是轻易就能逃脱的。”
纸人的声音暗含威胁,江闻却毫不在意。
“说到危险,我那个朋友才是最危险的。实不相瞒当时屋里光线昏暗,我在扎膻中穴的时候少刺了两分,一旦针口摇晃,说不准洪熙官就要醒了!”
就在此时,纸人猛然抖动,仿佛身体里有东西要脱窍而出。
随后在江闻的面前,这具红衣纸人忽然红纱裙角忽然泛起火光,转瞬间就化为熊熊燃烧的烈焰吞噬了一切,速度之快,江闻甚至都来不及看清火势是如何蔓延的。
火舌舔舐着空气,火光也从明黄、赤红转为靛青,照得四周鬼气森森,恐怖异常。
就在鬼火飘荡不定的时候,纸人的天灵盖上露出一颗微白的种子,沐浴着火焰,从中居然长出一朵洁白如玉的莲花来,随着火光耀眼无比,直去天穹!
“哼,白莲教。”
江闻默默念道,怪不得从见面起就用各种幻术装神弄鬼,做事也是语焉不详,江湖的三教九流中,唯有这群人最神秘。
白莲教的人应该早就在这里布局,只是没想到他们三个会冒然闯入,这才伪托鬼神想要让他们退避。
自己刚才故意拖延时间,想要打听他们的底细,白莲教也是仓促应对,自然也有意延长时间,方便收尾。
最后这手青阳降世,白莲显圣的戏法,就是白莲教的警告了。
看不穿的以为遇见鬼神会速速离去,看得懂门道的知道是白莲教,一般也不愿意和这帮人再有抵牾。
“涂硝的火纸?玩起江湖幻术还真是乐此不疲,入了门派学学化学也是好的嘛……”
白莲教今晚算是失了手。
他们最大的错误,除了碰上江闻这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咸鱼,就是低估了杀星洪熙官。
三里亭中,江闻已经遥见有人影出现。
村里的纸人抬棺虽然诡异难测,但即便使出了种种杀招,还是被挣落银针的洪熙官,用他用一杆夺命锁喉枪杀得丢盔卸甲,四散在地,只剩一具朱漆棺材掉落在不管。
江闻来到村里的时候,洪熙官仅剩的力气也已经用尽,拄着长枪,再靠着红豆搀扶才没有倒下。
“我把药拿回来了!快给他服下!”
一切结束之后,江闻抽空看了一下棺材里的东西,却是一块雕刻着虫文鸟篆、字迹岣嵝的结晶砂砾岩,除此之外普普通通,毫无异常。
江闻却把石头仔细收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里,这块石头没有异常,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了。
第17章 九尸迎宾
洪熙官身上的余毒还需要时间化解,白莲教也不知道是否已从暗处撤离,三人商讨了片刻,决定还是从三里亭暂且离开,一同回去找找另一队人马。
但从草鞋峡走离不到半里路远,他们就碰见了一个匆匆赶来的人影。
“娘!你怎么才来呀!”
红豆隔着很远就从动作和角度上,认出了来者是自己的母亲,连忙出声询问,“怎么只有你一个?孩子们呢?”
前来的果然是朱小倩,她还是穿着一身员外服,面上忧心忡忡,见到女儿都没有好气。
“等一下,你和边上的臭男人怎么靠得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