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12节

  江闻又想了想,难道丁家公子十三年寸步不离待质所,又刻意与红莲圣母恩断义绝,为的就是暗中保护凌小姐的同时,牢牢看住牢房里这个危险至极的人物?

  同样,红阳圣童驻守福州城十三年的行为,忽然也又多了一层的深意。

  “抱歉,看来我真的认错人了。”

  江闻面色凝重地看着对方,自然而然地就要起身,但他的手指轻展、两臂微垂,保持着玄妙莫测的姿势,随时都可以拔出长剑。

  可云飞扬的表情依然微笑着,现如今看来就仿佛那只是一副世事看尽后僵硬的面具,只为了完美掩藏起了背后真实的情绪。

  世上爱下棋的人很多,但江闻此时却唯独联想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答案。

  凌知府背后的真正主使,福州阖城浩劫的始作俑者,与江闻隔空对弈的幕后黑手,此时近在眼前了。

  可江闻还是笑了起来。

  无论在何等时都能保持笑容是一种功夫,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能力。

  “阁下太过谦虚了,你画福州府为棋盘、引四方势力作子、三山之间尽为厮杀战场的手笔惊世骇俗,我也只是见猎心喜,随手为之而已。”

  冯道德口中所说“闽疆出天子,三山做战场”,显然就是因为对方计划的核心,只是碍于身份才委婉地向江闻提示,这是一场道门与朝廷天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江闻重新坐下,缓缓说道,“在黄稷家中,我曾见到一张宣纸上留下的脚印,而凌知府形如鬼魅、落地无痕,这才猜到了背后真的有人追杀他。青城派掌门长青子被深厚掌力震断心脉,恐怕也是调查到了你身上吧?”

  对于江闻的猜测,云飞扬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凌知府戾气太重,一心只想引全城沦入黄泉蒿里之中,手段虽然狡诈眼界却太过狭隘,我也知道他无法成事,这次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

  “道长何必屡屡试探呢?我与紫禁城中那人的棋局你既然加入了,又棋高一着地胜出,在下自然要将作为赌注的摩尼宝珠交给你。”

  他站起身来,将珍贵无比的摩尼宝珠弃之如敝屣,身上沉重生锈的铁锁链根根断裂开,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身体虽然依旧脏臭邋遢,身上的气息却宛然一变,笑容中带着一股“太上忘情”的冷冽姿态,把属于凡人的最后一丝情感也洗褪干净了。

  景教的教义江闻不清楚,但东正教流行的的俄罗斯有一种“圣愚”文化大行其道,这些想要靠近上帝的人通常是浑身污垢,半疯,半裸体的游民,脚上套上脚镣,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享受苦难,直到听见上帝的教导、聆听到来自天国的声音。

  而其中最为著名的存在,便是祸乱沙俄末代宫廷的妖僧拉斯普廷了。

  这种行为,似乎与眼前的云飞扬颇为相似。

  “这世间太令人惊奇了。我本以为自睿亲王多尔衮棋差一招、死在我手下之后,普天之下就再也没有能与我一较高低之人。可如今紫禁城中的孤儿寡母气势如虹,更有道长你这样的不世奇才……”

  云飞扬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却说着骇人听闻的事情。他口中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一切善恶、贤愚、忠奸、良莠都不过是肤浅的东西,此世间唯有与人对弈,才能让他提起几分兴趣。

  “枯对摩尼宝珠十年,我已经参透了其中的奥秘,看来也该出去走走了。”

  云飞扬飘然而起,江闻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正随着每一步迈出都在增强、蜕变,无数气丝缠绕筋脉骨骼,举手投足之间都携带着凛冽浩瀚的气劲。

  昨夜的连番苦战损耗极大,江闻暗暗思量评估之后发现,除非自己如今仍保持在踏入幽冥巷前的巅峰状态,手段尽出才有击退的可能。

  丁家公子也凝视着云飞扬,双瞳之中的神光离合、乍阴乍阳,思绪却好像飘飞到了极远的时空之外,栩栩然联想到破茧的蝴蝶之上。

  高手要脱身方法的不可计数,此时就算江闻与丁家公子联手,也不见得就能留下对方,因此两人都在观望着,没有行动。

  “云飞扬,你从摩尼宝珠里悟出了什么?当年小明王韩林儿,可是就此发了疯,你莫非也疯了不成?”

  “道长不必担心,世间摩尼宝珠当初虽然不止一枚,但如今你手上的已经是世间独一无二之物了。只要你妥善保管,自然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云飞扬带着持之以恒的笑容,转头对江闻说道。

  “而我只是靠着摩尼宝珠前去大千世界中礼佛。你可知道灵源摩尼与小明王所见的明尊、湖心古庙中的胞皇尊、红阳一脉所拜的血佛,其实别无二致?”

  云飞扬的眼神中,带着狂人才会有的歇斯底里和极端平静,仿佛在直面一切黑暗与光明之后,他早已经脱胎换骨,不复凡体的脆弱。

  “河车胞衣、夷数血脉,五蕴毒龙、蒿里鬼国,再往上数到五帝三皇,恍惚幽悄间婆娑起舞的都有祂的衣影……”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岁月在鬓角已经留有一道分明的浅白,面貌却仍旧保持青春之姿,飘飘渺渺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明尊已经为我开示三生,大千世界终究不过吉光片羽,今后世上再无武当弃徒云飞扬。等下次见面,应该也会听闻我的新名姓——”

  “赵无极。”

  (晓市烟合卷,终。)

第153章 往往开红花

  福州府的春风渐飘、柳枝稍绿,冬日乍暖的几天竟隐隐有了万物复苏的迹象,连带着游人过客的眉间也是遮不住的喜色。

  可城中改变的不仅是寒暖风向,更变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向,所有人都知道林震南这回压对了宝,今后的飞黄腾达已然不可抗拒。

  福威镖局突遭此难本应该一蹶不振,几位镖头或伤或亡也导致实力大损,但随着伤重初愈的史镖头厚着脸皮归来,先前流散的镖师趟子手们,也三五成群地回到了福威镖局总号之中。

  就这样,挂着顺治御书“南绿林总盟主”牌匾的空荡大堂中,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如往日的景象。

  江闻曾隐晦提出过,这些回来的人里可能会有使命在身的探子,宜应严加排查,但林总镖头并不在意,内伤稍愈就每日站在御匾下威风凛凛地运作起了镖局生意。

  林震南的意思是如今林子大了,有些事情不可避免,与其每日警惕提防,就不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这些共患难过的镖头们把关,终究乱不了。

  江闻也知道自己的精神洁癖有点严重,普天下真正信任的人也找不出几个,就不再指手画脚了。

  他对做生意不甚了然,而如今林震南面临的局势也和笑傲江湖的原著不同。

  原著里青城派对福威镖局的攻势凌厉,除了余沧海本人亲率青城四兽上门行凶,还派出吉人通、申人俊等诸多弟子,把福威镖局开设在长沙、南昌、广州、杭州的分部尽皆屠灭,这才彻底颠覆了这个江湖有数大镖局的根基。

  而如今清庭的动作就谨慎许多,外地分局全都相安无事,实力也就保存了泰半,只消林震南尽心安抚调度,这场乱子引起的波澜终究会消弭在无形之中。

  这场变故的死者中,除了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还有林府重金聘请来的大厨华师傅。华师傅当天夜里在厨房发现死尸断手,便从暗道护着几个孩子一同逃出,被发现后与林平之一同留下断后,结果死在了追兵的手中。

  林震南知道后表情明显阴郁了下来,吩咐史镖头要好好照顾华师傅的一双儿女华芡、华荠,吃穿用度全部从林家支取直到成年。

  江闻看着他这个举动,瞬间就放心了下来。

  曹操在官渡之战胜利之后,派人搜阅袁绍记室,发现了麾下许多文武的秘密书信,于是当着手下的面讲这些书信烧毁,表示既往不咎,彻底顺应人情赢得归心。

  如今林震南的举动不管是何用意,可在心怀鬼胎的人眼中就是完全相同的效果,毕竟江闻也不能完全确定,为什么他们那夜会如此凑巧地追击而至,又如此凑巧地抓住了林平之……

  因此江闻也想等着看看,会不会出现《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说,曹操官渡焚书后“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的效果了。

  林震南自己读了点书,悟出了不少的道理哲思,只觉得受益无穷;但称病在家的福州知府则破天荒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又该怎么措辞优美得当地向朝廷上奏折,表示自己不想干了。

  江闻也知道他现在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而按照历史进程来说,下一个前来虎穴狼巢中赴任的,很可能就是铁杆汉奸范文程次子,出身汉军骧黄旗的范承谟了。

  在如此的礼崩乐坏中,自然不会有人发现阴森可怖的福州府衙待质所中,忽然少了两个陈年老犯人。

  曾经坐牢的云飞扬已经死了,自然不关现在的赵无极什么事。但另一位犯人就比较过分了,自顾自地剪去乱发、扯掉胡子,就毫无顾忌地要离开牢房。

  江闻是亲眼看着他脱去囚衣,扯掉穿过琵琶骨的大铁钩,流血的恐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不比剃光胡子难到哪里去,仿佛世间的热、风、冷病或癞、疮、恶肿,都会在神功运行后随即痊愈。

  但他心里的伤,似乎还是没有愈合。

  江闻提出自己可以作东,帮他和红莲圣母解释清楚误会,但是丁家公子始终没有答应,说他会在拜祭完父母亲人后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江闻有些担心他是这些年蹲号子上瘾了,一天不坐牢浑身难受,有什么冥冥中的声音在指引着他找别的牢房继续蹲,直到遇上命中能博得他信任的狱友狄云。

  原著的丁典绰号“菊花剑客”,可别是要走上歧途啊……

  丁家公子身无分文,江闻也就替他置办了酒肉纸钱,一同到了城外的荒坟山里。可祭拜完父母之后的丁家公子没有走远,选择回到了如今已经荒废多年的丁家老宅,在荒莽旧迳中住了下来,俨然要在监狱风云后上演荒野求生。

  这处宅院占地雄伟,府邸中却只剩下夜鸠老狐流窜,时时凄叫,池塘萍藻杂生、蚊蚋乱舞,可江闻越看越眼熟,总觉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来过这处宅邸。

  随后江闻在屋檐廊下的雪洞发现了黄稷所挖的地道出口,瞬间明白了这个地方就在白莲教秘密庵堂、湖台水榭去隔壁,两处实际导航距离一百米,直线距离一堵墙。

  丁家公子可能也不在意江闻是否识破,自顾自地开始清扫这处老宅、搬动坍塌的梁柱,似乎想通过自己的点滴之力,恢复往昔记忆里的风景。

  但江闻敏锐察觉到的是,丁家公子在做这些事情之前,有意无意地把扫墓剩下的那束菊花,种在了足以越过临院高墙的假山顶上……

  不管读书导致的结果如何,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江闻就记得《孔子家语》载: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问之曰:“大雀独不得何也?”罗者曰:“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

  因此即便福州城里如今局势稳如泰山、危机烟消云散,武夷派师徒几人也不能再继续贪恋着林震南家的锦衾狐裘、膏粱厚味,终归是要起身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师父,真的要走了吗?”

  率先表达遗憾情绪的,居然是呆若木鸡的小石头。他最近在福威镖局好吃好喝,饱食终日间身高似乎又有所突破,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味道。

  江闻拍了拍他的脑袋。

  “该要出发了,我们江湖中人就应该四海漂泊、经霜浴雪。一旦被眼前的锦衣玉食磨灭了锐气,在武学一途就很容易再无寸进。”

  江闻一边说着一边撕下一根肥鸡腿,还给文定和凝蝶夹了一大筷子扣肉,“别瞎问赶紧吃,今天不吃后面可就又要饿肚子了。”

  见师徒四人默默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林平之很厚道地停下了筷子,不无忧虑地说道:“江师父,你们这次要去多久?我听镖师们说从福建到广东这一路过去,陆路兵匪勒索颇多,水路也时有海寇侵扰,要不要换个路线?”

  江闻嘉许地看了一眼这个记名弟子。

  “放心吧平之,我们走这条路本就是要砥砺磨练,昼行夜伏半个月也该够了。你师父我但有一人一剑,又何须担心前路不平?”

  说完还认真地提醒道,“这一路我要好好宣扬本派的威名,你如今在家也好好练功,两个月后就上武夷山大王峰,正式拜入山门,有什么新仇旧怨自己去摆平!”

  林平之听得热血沸腾,只恨不能立即伤势痊愈,插上翅膀飞到武夷山上学习神功秘术,可这话在饭桌上的田青文耳朵里就不是那么舒服了——不管是新仇还是旧怨,不都是指自己的爹吗?

  “江掌门,青文也想拜入武夷派!”

  田青文眼珠子一转,对江闻的称呼立即改了过来,想到了一个和洪文定拉近距离的好办法。

  可江闻连眼珠子都不转,立马回答道:“不方便,不方便。你一个天龙门弟子还是北宗掌门之女,改换门派哪有这么容易的?”

  田青文执意说道:“青文可以改变名姓,决不暴露真实身份!”

  江闻一听这个改名就头大无比,前面刚有个云飞扬改名赵无极,乱子也不知道会引起多少。

  “这件事容后再说吧。你先安心在福威镖局暂住,那天你肯定回家、得到你爹的首肯再说。”

  江闻不冷不热地把把话题终结了,这个时代的伦理道德要求离谱,父母再不做人也不能成为不孝的理由,田青文对于江闻的借口也只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下来,默默盘算别的办法。

  “江师父,我也要加入武夷派!”

  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年纪幼小的林月如不甘示弱的举起了手,“哥哥能加入,凝蝶能加入,那我也可以!”

  江闻听到这句话,立马慈眉善目地笑着说道,“好好好,等你再大点就教你武功,现在先当个外门弟子。一定要多吃饭多练武,不要给你爹添麻烦。”

  林月如抬起头和傅凝蝶针锋相对地对视了一眼。

  这两个小姑娘堪称福威镖局里的卧龙凤雏,每天霸占着演武场比试较量,林月如招式精湛、拳脚灵活,傅凝蝶内功初成、心思狡黠,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就这样每天热衷于菜鸡互啄,路过的镖师闲得无聊也各种瞎指点,以至于小姑娘间交手的招式里,已经莫名其妙掺进去许多插眼、踢裆的阴招,极其不做人。

  “等你来到武夷山,我都已经武功盖世了。”

  傅凝蝶毫不客气的小声说道,心里对于师父乱收徒弟这件事意见很大,只感觉自己的尊崇的地位岌岌可危了起来。

  话刚说完,两个小姑娘就再次心无旁骛的投入了吃饭比试中。

  “文定,你怎么都不说话?”

  江闻小声对寄予厚望的二徒弟说。

  洪文定从食不言寝不语的状态里遁出,郑重地对江闻说道:“我爹现在应该还在广州城,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

  说到洪熙官,这也是江闻前去广州的目的之一。

  南少林三十六房与武当俗家弟子的殴斗越发激烈,广州城此时俨然化为了江湖战场,各色势力也在其中浑水摸鱼,江闻就指望早到许久的洪熙官能摸清虚实,也省下自己到处打听的功夫。

  “你爹属于是娶了新老婆就忘了旧儿子,就该带你去找他们看看。”

  江闻叹了一口,单独凑近洪文定低声说道,“说到父母,我先前去福州府衙发现了傅家的卷宗,从传禀的消息来看,凝蝶的父母家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洪文定举筷子的动作一滞,幸好表情上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自然地看了天真无邪的傅凝蝶一眼。

  在坐的人都是母亲去世,但只有洪文定小小年纪就清楚家破人亡、沦为逃犯的苦痛,能够生出感同身受的情绪。

  况且当初自己至少有爹相依为命,而凝蝶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这个人丁稀少却亲如一家的小门派了……

  “师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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