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20节

  江闻微笑着说道,又加了一把劲。

  壮乞丐被吃痛之下只能松手,又被江闻补上一脚踹在屁股上,踉跄着滚到了门外台阶下,随后关帝庙大门被轰然关上,甚至传出了加抵门闩的声响,竟然是把门彻彻底底锁上了。

  一群蜂拥而来的乞丐在庙门停住脚步、面面相觑,只好盯着狼狈的壮乞丐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敢贸然撞门冲进去——毕竟广州丐帮的高层都在里面,闯进去万一被说成是造反怎么办?

  “看什么看!都滚开!”

  壮乞丐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叱开周围环绕的野乞丐,“帮主在里面打架谁进去谁倒霉,还需要你们瞎操心?快滚去睡觉!”

  随着庙门关紧,江闻吐出一口气,发现这座关帝庙虽小,却庄重气派,红漆书写的对联于庙宇正堂两边石楣,分外醒目。威风凛凛的关老爷端坐庙堂中间,两边站立白脸关平、黑面周仓皆有活人大小,怒目圆睁。

  闯入庙中的江闻,此时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在外面不过是小打小闹,这座关帝庙里面才是打得风生水起,一大群乞丐长老们分成两派正大打出手,根本没工夫搭理门口的这点小事。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江闻发现自己似乎错怪门口的乞丐了,可是来都来了……

  “各位,我是武夷派掌门江闻,特此拜访广州丐帮帮主!”

  然而关帝庙中的乱象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混乱嘈杂中他还听见有人答应,有人想抽身,间或又有人怒骂,说了一句打过一场才知道谁是帮主,于是就继续乱了下去。

  “师父,他们是在比武吗?”

  小石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对这个师父口中的真实武林有些迷惑,“明明他们就可以咬人,为什么我不行呢?”

  江闻也一脸尴尬地看着乞丐们打架,场中像猴子偷桃、双龙夺珠这样的损招层出不穷,撩阴腿、踩脚趾都算得上光明正大,已经把厚颜无耻发展到了巅峰——像擒拿扑跤的功夫一使出来就扑在地上打滚、趁机就接上了咬耳朵的动作。

  然而就在此时,内堂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从持刀读书的关公像旁踏步而出,每一脚都重重踩在地上,踢开地上纠缠厮打的丐帮长老们,双手拆骨分筋宛如洗地,很快就清出一片空地,留下一地哀嚎

  “你们这群泼材快快停手,岂能在江湖同道面前令人耻笑!”

  那名汉子也是操着北方官话,一脸胡茬,看上去颇有豪气,怒声斥责着手下,“日日打夜夜打,我关起门来就是怕你们丢人,你们这帮泼材真以为我没有手段不成!”

  然而一群被打倒的乞丐长老中,还是有人梗着脖子出言不逊。

  “范帮主,你们兴汉丐帮虽然广布三省,但是如今管到我们关帝会的头上,未免也将手伸的太长了吧!”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老也不忿地说道:“正是!吴帮主原先统管关帝庙,我们洪圣庙、文昌宫、孔子庙、湄洲寺、莲花庵五分舵自然与他马首是瞻,但他也从没像你这般故意压我们一头!”

  他们口中的范帮主刚刚要和江闻打招呼,却忽然背后被人这么一搅,江闻瞬间看到他的脸色就黑了下来,就跟夏季变天一样明显且突然。

  “够了!再敢说一句有如此柱!”

  他大手一拍,在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手印,“关帝会吴帮主此前已经与我商议多次,要把关帝会并入兴汉丐帮中,您们装傻充愣不过为了钱财,想造反先打得过我再说!”

  随后硬挤出一丝笑容,朝着江闻说道。

  “这位朋友,如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改个时间,范某一定赴约!”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范帮主觉得有点丢脸,想让江闻先让让,已经属于下了个软性的逐客令。

  然而威猛的范帮主说出的话就跟放屁一样,身后马上又有广州丐帮的人小声嘀咕起来,一经发酵就引动成全场持续的窃窃私议。

  “范帮主,你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公开说!?”

  “对,不如当着江湖朋友的面说!”

  “哼,我怀疑吴帮主就是被你害的!”

  江闻诧异万分地看着脸色更黑的范帮主,猜到这些本地长老是拿定了法不责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念头,打算硬排挤这个武功高强的外地帮主。

  再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全武行已经打得旷日持久,江闻一行时机选的不好,就碰巧介入了一个换届的权利矛盾里了。

  然而江闻明白,像丐帮这种松散组织,发生眼前情况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在明清江湖中,并没有金庸书中天下第一的一统丐帮,更不会有什么打狗棒号令群丐——况且这也不符合常理,自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渎五岳间都还总有人抗旨不遵,一群天南海北的乞丐又怎么可能团结一致、只认一个领袖?

  明清江湖中的丐帮,实则是许许多多、分散各省的乞丐组织,靠着历来与地方官府、士绅默契合作久未断绝,俨然是无所不能的当地情报机构。

  其中比较出名的丐帮如穷家行,流行于山东河南,遍布中原一带;另有花子会主要在江西福建,孝义会深处四川云贵,箩筐会流窜江南两湖,杆子会已经打入京城,眼前的关帝会则是两广丐帮的称呼。

  这样的组织,其中既有被迫沦落之士、也时有采生折割之辈,内里是非黑白难以捉摸,只能说是混乱世道造就的一种畸形现象。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福州城中的乞丐窝,就是被盘踞城中的红阳圣童亲手打散驱逐的。

  “范帮主,我看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们有什么事情不如说说,或许江某能给点建议……”

  又有热闹看了,好诶!

  见江闻趁机大言不惭地说着,马上就有杠精长老想要反唇相讥。

  但江闻早就料到有此一遭,提前从凝蝶头上摘下了一根含金量极高的玉蜂针,随手激发就像子弹出膛,擦着几名丐帮长老的脖子,深深扎入了关帝庙前的青石砖中,换来了场中的鸦雀无声。

  “探听消息的酬劳也一并奉上,各位意下如何?”

第160章 功名归堕甑

  关帝庙历经风雨,墙壁帷布上都是烟熏火燎的黑斑,从天井看向屋脊,上面立有陶塑双鳌宝珠装饰,碌灰筒瓦,素瓦剪边,封檐板雕刻有花鸟纹饰,虽已陈旧仍纹路清晰。

  看着青砖之中扦插的那根金针暗器,刚才在范帮主武功淫威下都未屈服的广州丐帮长老,此时却集体缄口不言,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还是想要推举出一个话事人,再来对外答复这件难事。

  但江闻已经无师自通地从神案上拈出三支香,在摇曳幽微的烛台上点燃后,对着持刀观春秋的关帝神像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之中。

  微风翕呼之间,三根香上隐隐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出了江闻缓缓时转头脸上的笑容。众人都惊疑不定地屏息凝视,不知道眼前这人会将矛头对准哪边。

  眼前的势力明显已经划分开了,一边是过江的范帮主,武功高强但人数不多,毕竟丐帮帮主门徒再多,也不能带着几百上千个叫花子招摇过境、沿途讨饭吧。

  而广州本地的关帝会,才是江闻此行想要找到的地头蛇,眼线遍布城池每个角落,能够提供他急需的信息。

  如此一来,该怎么站队就不言而喻了——江闻也顺便言传身教给三个徒弟,让他们看看合格的江湖人士是如何搅动风云的……

  他的视线慢慢扫过两侧墙壁上的“冬雪老松图”、“书中金玉图”、“和气生财图”、“福自天来图”、“山水相逢图”,最后落在了范帮主身上。

  “范帮主,我看各位刚才大动干戈伤了和气,不如由您这一帮之主带个头,把话说开如何?”

  一脸胡茬的范帮主意味深长地看着江闻,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拉偏架的意味,却只是叹了一声后松开了擒拿,与江闻一样拈出三支香,礼敬非常地在关老爷面前完成了仪式。

  锐不可守、威不可久,范帮主如今已经隐隐压不住局势,再加上江闻这根分量不轻的稻草,他也只能暂避锋芒了。

  范帮主焚香完毕,才跟众人说了这件事的根由。

  江闻这才知道他是丙寅日入的城,也就是五天之前才到广州,专程来关帝庙却没找到关帝会的龙头吴帮主,反而碰上了几位丐帮分舵的长老在这里大打出手,想要调解纷争却意外激化了矛盾,被缠在这几天了都不得动弹。

  “各位长老,我的的确确是接到了你们吴帮主的口信,才昼夜兼程地来到广州,商议两处丐帮合并一事。此事关圣帝君明鉴,我范兴汉绝无虚言!”

  范帮主的语气正义凛然,掷地有声,虎目横扫众人,显得非常之有底气。

  但话音刚落,随即就有位瞎了一只眼的乞丐长老站出来,语带不善地说道。

  “那我斗胆请教,吴帮主失踪不过半月,你们兴汉帮的人就跳了出来搅风搅雨,不就是看我们群龙无首、想来分一杯羹吗?”

  另外也有人躲在人群里出声道。

  “吴帮主如今联系不上,我们五个分舵想自己选出龙头,你又不让我们选,又拿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糊弄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再者说了,吴帮主恩泽广布,我们广州叫花子无人不服,让你来当关帝会的龙头,你有这个实力吗?脸都不要了!”

  当地的丐帮长老衣裳破烂却并不肮脏,平时的伙食想来也是不错,质问之声激昂有力,瞬间以人数优势弥补了质的不足。

  “混账,自古丐帮就有范、高、李门,皆以我范家门为首!你说说有何做不得!”

  范帮主闻言大怒,一拍桌子火气又上来了,这次明显用上了丹田气海之音,如铜钟乍响震耳欲聋。

  “到底是谁在恶意中伤!你们敢不敢来关老爷面前也发个毒誓,这里面没有你们的添油加醋、小肚鸡肠!”

  这次范帮主拿出来说事的身份,似乎让反对者为之一窒。

  史料显示,以乞讨这种行为作为生活手段的职业乞丐,最早出现在春秋时代。《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就记载晋国公子重耳“乞食于野,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

  天下丐帮门派千千万万,但论起历史源流,就不得不提单独冠以姓氏的丐帮三大门派——范家门、高家门、李家门。

  范兴汉姓范,但是范家门却不一定都姓范,就好像高家门是因为附会于传说中的乞丐状元高文举,而李家门奉宋真宗的宸妃李娘娘为祖师。

  他所说的范家门,是传说源自孔子当年周游列国,曾在陈国断炊时靠行乞才度过难关的事情,孔夫子得了范丹老祖的救济活下下来,儒家子弟非常感激范丹老祖的慷慨施救。

  而后来范丹家产败落,只能上街要饭,后来有乞丐要饭,就自称是范家门的弟子,替老祖宗范丹要账来了。

  这些故事后面说相声快板的经常提,但其实范丹是东汉时代的人,和孔子根本不挨边,只是后来民间口口相传、众口铄金,范丹竟然真成了孔圣人的债主。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历史从南到北的叫花子都认,也就格外尊崇范氏,逐渐形成了这样一帮有共同信仰、要钱要饭有所准则的群体,绵延到这一代,恰好是以范兴汉为门主。

  “哼,范家门又如何?那你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来趁火打劫?你敢不敢发个毒誓,除非找回吴帮主,否则不再危言耸听两派合并!”

  那名瞎了一只眼的乞丐长老站了出来,立刻拈香点燃递出,拿出了看似对等的条件摆在范兴汉的面前,还用挑衅的目光看向范帮主。

  看得出来,广州本地丐帮的人之所以油盐不进、态度恶劣,是因为双方实力不均导致的不安全感。他们如今面对着团结却统一领导的兴汉帮,此时濒临四分五裂的广州关帝会已然无力抵挡,这才会如此偏激排外。

  范兴汉似乎被对方连日行径激怒,当即没过多想就也发下了誓言,同意在找回吴帮主后再提此事,到那时候广州关帝会再给他一个交代,言语之间显然是信心满满。

  “师父,我怎么觉得范帮主上当了呀?”

  一旁看戏的凝蝶小心翼翼地捅了捅自家师父,压低声音说道。

  江闻乐呵呵地给徒弟解释道:“那当然是上当了。如今吴帮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范兴汉想证明清白哪有这么容易,广州丐帮不过是想用权宜之计拖延时间罢了。”

  洪文定也恍然大悟地看向师父:“我懂了。他们拿范帮主的江湖名声做威胁,逼他不得不同意这个条件,等到范帮主再回来的时候面对已经选出帮主龙头、拧成一股绳的关帝会,便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江闻也看出来了,范帮主这几天呆在这里也种被困的无奈。

  从这人带着并派的口号走进大厅那一刻起,就掺和进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中,可只要他一走,就代表人少的兴汉帮退出争夺,只会留下趁火打劫的口实,落入了人财两空的局面。

  江闻点了点头:“嗯,成语用的不错,比门口那个满嘴黑话的强多了。”

  眼看双方又进入了针尖对麦芒的气氛,看了半天戏的江闻连忙出来调停。

  “两边诸位,既然范帮主已经把话说开,你们也得坐下来慢慢谈吧,再吧把吴帮主失踪前的消息拿出来参详参详。如今早一日找回龙头,关帝会少一日内乱、兴汉帮也免了一日嫌疑不是?”

  话都说到这里,双方其实也经过了一轮颇有分量的谈判,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因此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范兴汉的目的很简单,自然是想要收编这些群龙无首的广州乞丐,让兴汉帮的势力往南边扩展一截。而广州关帝会所需要的是时间,选出一个有威信的话事人领头,这样才能占据本土优势,防止被外地乞丐分崩瓦解。

  “吴帮主在半个月前,曾来庙中见过我,同时吩咐管束好手下的乞丐,别在骆老英雄的‘金盆洗手大会’上惹事,我都照命令去做了。”

  “我曾派出手下的乞儿打探,吴帮主府上有十余日不见车马停留,厨余泔水也不同往日,想必早就不在府上,另居他处了。”

  “对了,我倒是想起来,吴帮主最爱吃都城隍庙门口的香肉。那铺子的店家闲聊时曾与我说过,吴帮主在癸丑日夜里曾经找他沽酒买肉,饱餐一顿之后才往西北边去了。”

  “西北边?你没听错吧,帮主那天曾和我打听过南海庙那边的消息,怎么也该是往南边,我还以为是跑去那里出海了?可我手下乞儿没收到一点消息呀……”

  几名当地丐首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很快就摸清了关帝会吴帮主失踪前的行动轨迹。这些三教九流排于最末的乞丐虽然不起眼,但打听起消息来简直是无孔不入,令人闻风丧胆。

  其他密探再专业,恐怕也没有凭借吴帮主府上泔水少了苦笋及蜂蛹两道剩菜,就判断出他本人不在府上具体时间的本事吧?

  江闻暗暗感叹,此行果然是找对人了,有这些专业人士帮忙的话,找到南少林藏身地易如反掌,就连查清和尚们掉了几根头发都不在话下。

  “各位丐首,这么说来贵帮主有可能是在南海庙失踪的,莫非出海遭遇不幸?不知可否告知贵帮主的名姓,我们武夷派也好帮助打探一番。”

  做戏要做全套,江闻立马表现得急公好义,要为他们找回帮主作出点贡献。

  “帮主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乞丐缓缓说道:“多谢江掌门好意,帮主名唤吴六奇,现为挂印总兵官左都督,驻镇饶平。”

  此言一出,江闻立刻露出了笑容,用标准的方式掩盖住内心的惊奇,又和范兴汉对视一眼,果然发现他表情流露出的无奈。

  “原来竟是吴将军!大名久闻,却没想到与诸位有此渊源各位照这样算来,岂非都是参将、游击了?真是羡煞旁人!”

  江闻皮笑肉不笑地吹捧了起来,倒是让眼前的乞丐长老们笑得很是开心,看向江闻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江掌门不可胡说,不可胡说啊!”

  一群人瞬间开怀大笑了起来,仿佛之前闹内讧的不是他们几个。

  吴六奇,在金庸的小说中是天地会在清廷中的卧底,书中的他初为丐帮弟子,后来犯了错误被逐出,转投清朝后立下大功才幡然悔悟,最后重新弃暗投明加入天地会,凭借武功和人品被陈近南任命为洪顺堂红旗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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