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狮几次试探无果,却见四周的红狮、黑狮已经卷土重来。
桌梯本就越往上越窄,如今可用来立足的寸土都被威胁,显然时间不等人,青狮便突然飞身而起,要抢先和彩狮决一死战。
狭路相逢的时候,起落沉浮无根无源,向来是有余力者胜,彩狮故意卖了几个破绽给对方。
青狮虚虚实实,就怕对方以半渡而击的兵法以逸待劳,然而彩狮已经看穿了花招,忽地凌空朝身后踢出一脚,完全不需要眼神锁定,就神乎其技地正中了青狮傲然向上的狮头!
刀剑之术的境界中,要是能做到目光所及应手而断,能够“以目为刀”,就已经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刀山火海也能闯上一闯,但这样的刀剑还是可以躲避、招架的。
可如果能预判猜透对方的行为,就晋入了“以意为刀”的境界,巧妙结合天时地利多方因素,完全可以使出对手无法躲避、抵抗的招式,这和江闻正参悟玄之又玄一剑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他忍不住都想叫好。
可以说这属于绝招了。
江湖上所谓绝招不代表无法复制、无法理解,恰恰相反,绝招是最怕人模仿、拆解的了。绝招定生死,所追求的就是隐蔽、见效,只给对手见证一次的机会,就必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反之,绝招之后就是使用者的死亡。
青狮猝不及防间被踢中,狮头顿时斜向了一边,搭建的桌梯与水青所在的金盆都摇摇欲坠,狮被中人回步踩住桌角,试图定住身形,但彩狮已经不再留手,金睛银齿的狮头携千钧之力而来,要将对手顶翻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青狮迎着对方的逼近连连后退,狮被之人为了躲避猛然揽住前面的腰肢,向后仰出一个非常危险的弧度,就像屋檐上的一根细草,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向后折断。
台下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显然知道青狮被人已经逼到了极限,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了,内心却还是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间,独立桌角危在旦夕的青狮嘴里,忽然飞射出一道银光,绳索不可思议地迎面而上,缠住了彩狮的中段,随后一个猛然发力扯动,桌角成了搅动的杠杆,青狮就像迎风冲天的风筝噗啦啦地鸟翔而起!
青狮回踩,彩狮摔落,两者一前一后瞬间交替错位,攻守之势出乎意料地变换了位置。随着彩狮失守,身处最高处的青色狮影趁机凌空而起,轻而易举地将水青采走。
此时水青金盆正在空中翻滚、几头狮子忙不迭地想要接住,青狮被中的人神乎其技地倒起一脚踢中,金盆不偏不倚地划过一道曼妙的曲线,正好落在场中搭建的高台上!
金盆洗手大会,居然是这样开场的?!
江闻暗暗感叹,他们的策划也太精巧了,乃至于打斗都跟真的一样。
但就在此时,承载着众人重量的桌梯终于不堪重负地崩塌陷落,一众醒狮接二连三地落地,唯有青狮落下的模样轻柔飘逸,衬托得东倒西歪的醒狮狼狈不堪。
下一秒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江闻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青狮中人猛地抖落了狮头,显露出其中穿着青绸灯笼裤的身影。那人亮出手中的请柬,赫然是个娉婷袅娜的美貌女郎,虽神色严峻冷傲,面目却甚甜美,令人一见之下,眼光便舍不得离开。
“六合拳掌门袁紫衣冒昧前来,以青狮一舞为骆老英雄道贺!”
袁紫衣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走来,却在江闻一行面前停下,没有走入座位当中,这又引得众人一阵侧目,好奇起江闻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掌门,没想到我也会来吧?”
袁紫衣俏皮地说道。
江闻只能说,自己确实是没想到。
骆府原先的安排应该很是巧妙,开头先用醒狮采青作为气氛的烘托,等待时机成熟分出胜负,水青所在的金盆是本次金盆洗手的主角,注意力便能顺理成章地转到今天的重头戏上。
然而袁紫衣不知怎么地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居然也拿着请帖混进了这里,还力压骆府弟子抢走了水青,更抢走了风头——那这场醒狮戏的形式就全变了,直接变成踢馆闹事了啊!
“瞎胡闹,你这是踢馆踢上瘾了嘛?”
江闻无奈地捂着脸,表示这种风头他可不太愿意出,待会儿指不定就被一起赶出去了。
袁紫衣此时的行为有些过了,它不仅让另外十二头醒狮中的人面子全失,还使得周边围观的骆家弟子显露出忌惮之色,众人都不晓得这名美貌女子是敌是友,如今倒只知道她是武夷派的朋友。
范掌门,快出来救一下啊!你躲在里面干嘛呢!
江闻内心正在怒吼。
袁紫衣刚才摘下狮头怡然自得地走了,狮被中的人就得一边扛着狮头,一边揽住锦绣彩被走在后面,正好挡住让人看不清模样。
虽然青狮被里的人还没露面,但江闻猜测应该就是她的好姐妹严咏春了,只不过武功路数有些不同,也不知道严咏春是不是又有什么机遇,更不知道原本稳重娴静的严姑娘,怎么会和袁紫衣一起来瞎胡闹。
醒狮的擂台位于骆府门外,背对着江闻的所在,他能从身形和声音认出袁紫衣,却看不清被狮被笼罩的人,只是发现每当夹道的骆家弟子瞥见狮被中人,就纷纷噤若寒蝉地转过头去,不管是忌惮还是郁愤的情绪都消失无踪,脚底抹油地各干各的去了。
江闻还没闹清楚这么回事,就看到骆府深处走来了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老者须发银白如雪、面貌有如雄狮,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恶风骇浪,不怒自威地来到台上。
“胡闹!”
江闻听见对方猛然开口,低沉浑厚的声浪滚滚而来,一股压力也迎面生出,显然是对着远处的袁紫衣。
武林人士顿时沉默了下来,察觉到了东道主的怒气隐含,悄悄望向此事的始作俑者,却发现青狮中的美貌姑娘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反倒是狮被中人踏进府门,率先开了口。
“爹爹……”
一道委屈的声音响起,狮被中人摘下醒狮,却是另一个肤色白腻、娇憨可喜的美貌少女,年纪方可十四五岁,五官模样却和府中老者有几分的相似。
“下次不许这样了,从这么高跌下来,霜儿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老者仍旧不怒自威,话语里却流露出了几分溺爱。
“是,爹爹。”
娇憨少女趁机声如银铃地回答道,然后跟着袁紫衣走进骆府之中,同样在江闻一行的面前停下了脚步,用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江闻,模样好奇又不拘礼数地说道。
“袁姐姐,这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武功厉害到深不可测的武夷派掌门吗?”
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闻,就连后面台上的骆元通都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江闻陷入了沉默,合理猜测大家可能都在想面前这个年轻的掌门到底是有多想找死,才会大言不惭地蛊惑骆家的千金,还敢放出这么危险的名声。
“诸位武林同道,骆某今日腆颜放话金盆洗手,武林风波从今日起便与骆某无关,只感江湖迢遥多有同道相助,故此与诸位叙别。”
骆元通站在台上缓缓说道,声音如惊雷滚滚,终于拉开了七省共赴金盆洗手大会的序幕。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今日若是有与骆某未了的恩怨,就请上台一叙,如今以一炷香的时分为限,请吧!”
府外的惊云雷雨仍未停歇,江闻在意的风头也飘摇不定,几番波折之后,终于还是落到了今日主角的头上。
第178章 何事一青袍
一片肃然之中,袁紫衣踮着脚尖四处观望,显然是因为东道主对自己态度的冷淡而气闷。
她在四周找了一圈还是决定从熟人下手,找到身穿青色道袍的江闻压低声音问道。
“江掌门,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呀。”
作为万绿丛中一点红,江闻默默往回退出半步,与袁紫衣拉开一个安全距离,避免周边武林人士投来异样的眼光,但见袁紫衣又不依不饶地凑上来,这才略带无奈地小声说道。
“袁姑娘,你们两位应该准备了挺久的醒狮,平日里没少下功夫吧?”
袁紫衣与不远处的的娇憨少女相视一笑,略显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狮头。
江闻接着说道:“这件事你们没跟别人提起,向来也就没问过别人里面的规矩吧?”
袁紫衣有些疑惑地问道:“那自然了,我可是连严姐姐都没告诉。怎么了?”
“怪不得。你可能不清楚武馆斗狮的规矩是刀枪剑戟一概不能用,因为这和‘狮形’明显违背,天底下哪有狮子拿刀和鞭子打人的?雪山狮子狗吗?”
江闻继续解释道,“民间武馆就算真要下黑手,顶多把原本由竹篾编制的狮角换成铁丝扎制,在狮子对打时以狮角为攻击对方的武器,趁机击破对方狮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另外几队醒狮不拿正眼看我们。”
袁紫衣恍然大悟地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银丝软鞭,神色却顿时不善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小九九。
江闻连忙继续解释道:“你们的舞狮手法不按规矩来,倒是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对方高台情急之中还脚踩狮头犯了忌讳,故而你用鞭子卷人的事情他们也不好追究,否则早就让人赶出去了。”
袁紫衣不满地沉下脸道:“那他们也是实打实输给了我,输赢在前哪来这么多臭规矩。”
“你真以为对方很弱?”
江闻却略带好笑地说道:“彩狮刚才展露以腿为刀的心意功夫,真动起手的话,生死犹在两可之间,绝没有你刚才感觉的那么轻松。不过你能带着府上大小姐打擂台,说起来倒也不算是埋汰了骆家。”
低声聊了半天,江闻才发现身边出现了一位少女,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着自己,这才连忙问到。
“这位姑娘,恕江某初逢乍到,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娇憨少女当面,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动作,对江闻一行拱手施礼,而明眸之中却是说不尽的灵动飘逸,眉目灵犀宛如林间隐现的惊鹿。
“我叫骆霜儿,台上的人是我爹爹。江掌门,我时常听紫衣姐姐说起你。”
骆霜儿雪白的脸庞眉弯嘴小,兼具身形玲珑,站在人群里不太显眼,然而眼眸之中的清澈透明,犹如闪烁着万点星河之光,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
只不过她的思绪话语有些翘捷跳跃,再配上明媚灿烂的笑靥,就显得有些憨态。
“哦?居然不叫骆冰么……好像还不太聪明的亚子……”
江闻自言自语道,显然纠结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这让袁紫衣都有摸不着头脑,随手拿肘撞了撞他,提醒江闻别又作怪。
“说什么呢?!”
“哦哦没事,我只是觉得不像……”
一撞之下江闻从疑惑中走出,略一深思忽然发现她并不是说话不清,而是因为一句话中想要表达三种意思,才让听众觉得说话没头没尾。
第一句她就回答了自己的名字,而第二句表明了自己骆家大小姐的身份,第三局则是点出她和袁紫衣的关系。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正好能把今日见面的前缘后果交代清楚,也正好能解答寻常人初见的问题。
与娇憨的模样相反,这样的逻辑因为太过缜密与超前,故而显得有些突兀。
然而就在江闻刚琢磨透这句话,骆霜儿的想法已经跳跃到了别的地方。
“江掌门,听说你武功很高,能不能和我比划切磋?我刚刚学成归来,还没来得及见识真正的高手呢。”
被一位美貌姑娘用大眼睛紧盯着,寻常人很容易就失去了防备之心,但江闻的想法向来很杂,立即发觉对方说的意思有两层。
一层是她如今见猎心喜想找人切磋,第二层是自她学艺之后还没见过高手。
第一句话很好理解,那么何为没见过高手?
按说骆府上下这么多人、武林大会也来客如云,如果骆霜儿真的有意比试,难不成所有人她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所有人她都有把握打败?
这个猜测有些诡谲,故而江闻斜眼看了一下袁紫衣,发现对方正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在围观两人交谈,显然没察觉到自己在骆霜儿的口中,也被打入了“一般人”的范畴,不知不觉被好姐妹给小瞧了。
“我哪里会什么功夫,一定是袁姑娘夸大其词了。话说骆姑娘你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难道不是骆家的功夫?倒不知道在哪派学来的?”
转移话题功夫也是江闻的一绝,如今能打败少年人好胜心的东西,便只有少年人的表现欲了。探听武功底细来历本是江湖上的一件大忌,但骆霜儿笑靥如花,显然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学武经历。
“我自小跟着爹爹学武,然而我爹说家传功夫再高也犹如池水,源头再澄净也会生出浮萍。自古易生之木则速朽,易成之术则不久,唯有放之江河湖海中才能长流不腐。”
骆霜儿一本正经地说道,“后来我就去了洞庭湖,在恩师门下习武了整整四年,直到把家传的拳术刀法都忘的差不多了,爹爹才肯同意我回家呢。”
江闻暗暗点头,骆霜儿在刚才斗狮的过程中显露的功夫,确实是有湖海船拳的影子,方寸间的桌梯也步伐扎实,就像面对颠簸的风浪身形不乱,但细细回味,既有楼船水师进退森严的军阵法度,又有南拳中长桥大马寸距捭阖的刚猛。
船拳源头可以追溯至春秋吴越争霸,两国士兵断发文身、动如蛟龙,能在河海之间纵横驰骋。
这类武功既稳又轻,如箭在弦,短兵相接、效法水战,初遇之下确实不像是女子应该有的风格,以至于众人也察觉不出狮被之中的竟然是两名女子。
“原来如此,想来是大隐于市的名家功夫,难怪这身武功连在下也闻所未闻。”
江闻恭敬地拱手施礼,绝口不提切磋比试的事情。
他抽空看向了金盆洗手台上,此时一柱高香已经燃过一半,骆家弟子正端着银瓶往金盆之中注水,哗哗水声与中庭雨点融为一体,于极闹之中然而生出了寂静,而须发皆白的骆元通也像是老迈而威武依旧的山中猛虎,独卧于山林洞穴之中,丝毫不惧风雨侵袭。
很难想象这样身高八尺的父亲,会生出面前这般小巧玲珑的女儿,更奇特的是两人的面目五官中,还多有相似之处,只是经过了骆霜儿的女儿蕙质浸染,才将虎目化作杏眼、高准化作琼鼻,形似而神非,偏偏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排斥。
江闻反复在骆家父女之间打量,终于思索出了最恰当的形容,那就是威风凛凛的老虎,生出了一只骁捷优雅的豹子,反正都是猫科动物,似乎也很合理。
只见骆元通虎目缓缓扫过全场,骆府里的武林高手人头涌动,铁胆庄、兴汉帮、青旗帮、嵩阳派、各家拳门武馆、各地武术名家尽皆屏息凝神,意念守中,看向了府中高搭的台场。
此时的高香还在燃烧,袅袅青烟扶摇而上,缓缓消失在逐渐渺茫的天光之中。
金盆洗手,是武林中人决意退隐时举行的一种仪式,洗手人双手插入盛满清水的金盆,宣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出拳动剑,不再过问武林中的是非恩怨。
这样的仪式需要邀武林同道观摩作证,心里有愧的通常表示今后将放下屠刀,诚心忏悔罪愆,尔心里有惧的往往是看破了武林中的种种纷争丑恶,矢志退出漩涡,洁身自好以求全躯。
江闻站在万众肃然之中脑洞大开,蓦地回想起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那个宛如富家缙绅的、厌倦江湖纷争的中年,也曾邀请天下英雄齐聚衡山,召开金盆洗手大会。
“说起来老刘死的真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