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让开。我们总舵主发现场中混入了耿家走狗,故而命我们兄弟将他擒住,他并非什么英雄人物。”
常氏兄弟两人说的都是实话,似乎也起到了分化瓦解的目的,不少广州府本地的武林人士曾与耿家起过纠纷,闻言果然慢慢退了回去。
可这话没头没尾地跨越距离传到另外一批人耳朵里,就听着尤为难受了。
福威镖局的镖头原本躲在角落充耳不闻,此时不禁火冒三丈,带人恨恨然冒了出来,伸手指着常氏兄弟的鼻子骂道。
“你说谁是耿家走狗?!靖南王府乃是朝廷钦封的藩王,你们红花会算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指指点点,血口喷人?!”
福威镖局的陈镖头怒火中烧,我都躲到墙角了还有人来出言污蔑,这要是忍了,今后镖局生意就别想做了。
在纠纷升级的边缘,此时范兴汉也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对着常氏兄弟一拱手,语气豪迈地说道。
“二位当家,我们兴汉丐帮与红花会同为武林同道,平日里也多有听闻威名。只是这位武夷派江掌门乃是我范兴汉的好友,平日里仗义相助堪为君子,你们想必是弄错人了。”
“其实还是有点过节的……”江闻继续弱弱的解释着,却发现依旧没人听他的话。
福威镖局的陈镖头心头一个激灵,抬眼看向了道士打扮、背着法剑的江闻,福至心灵地联想起了林震南总镖头写给他的密信,瞬间又跳将了起来。
“啊对!武夷派乃是福建的名门正派,旬月间在福州城内斗恶僧、活生民,掌门本就是首屈一指的侠义之士,怎么到你口中就是宵小!未免也太不把武林中人放在眼里了吧?!”
陈总镖头挤到近前给江闻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就舌绽莲花地变着花样夸起江闻,连名不见经传的武夷派也敢腆着脸说是福建的大派,这倒是唬得旁人一愣一愣的。
江闻决定不说话了,自己反正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开心就好。
常赫志见情况不妙,连忙补充说道:“武夷派勾结靖难王世子,要将我们兄弟二人问斩,此事全城皆知。你们敢说这是子虚乌有吗?”
面对常赫志咄咄逼人的话锋,陈总镖头瞬间装起了傻,果然帮江闻把话解释完了。
“你这人好生刁蛮!我陈某久在广州府,哪里知道福州城里的风吹草动。可我倒是听说上月有一双恶贼在福州杀人盗宝后被擒拿关押,就是不知道说的是谁了!”
“你们都被他骗了!”
常伯志面色苍白地怒视,却被周隆仗着身材给挤出去一截。
“俺老周不知道什么走狗鹰犬的,俺只知道江道长是个好人,先前仗义相助分文不取,今日不该被人如此对待!”
这话又是一番境界,大抵意思就是“抛开身份不谈,难道江闻就一定是个坏人吗”,这样的话术顿时让人找到了对付红花会的机会,先前因看他们跋扈而不顺眼的武林人士,此事也纷纷叫嚣了起来——反正现在已经有了兴汉丐帮的参与,场面不再是一边倒的弱势了。
江闻也算看出来了,此时谁是好人不重要,但能证明红花会是坏人就非常重要。
“你们别太猖狂了,我们南海开拳馆的武师都知道武夷派的江掌门,几日前义救疍民的事迹。你们说江掌门骗人,可他当日实打实地得罪了五虎派的恶人,难不成疍民还能给他好处不成?”
来自南海镇的武馆们联袂而来,早就看红花会这过江龙不顺眼,当先开炮毫不含糊。
而下一个,就是嵩阳派和铁胆庄的几名弟子,也言之凿凿地对周边的人说道:“原来是武夷派的江掌门!我们师兄弟也亲见他在章丘岗村醮斋度亡,这才化去了人间惨祸的余响,怎么会是红花会口中的恶人呢?我看某些人表面上文质彬彬,手底下才是强盗行径吧。”
陈家洛莫名中枪。
像这样的声音仍在传播,显然江闻之前做下的准备也趁机开花结果,关于武夷派、关于江闻的事迹已经在这个江湖浓度极高的场所里不胫而走,瞬间就成为了一种反驳红花会的象形符号。
范兴汉见自己放低姿态商量毫无效果,表情不免也有些难看,运起拆肩卸肘的擒拿功夫就要上前,却被模样与他相似的文泰来挡在了眼前。
“范帮主,还请高抬贵手,息事宁人。”
文泰来抬拳立掌神威逼人,抢站在了常氏兄弟的面前,语气中也颇为无奈。
“你们抓人,却让我停手?”
这下连老实人也有火了,范兴汉甩开膀子拦在了几人面前,“红花会果然威风,范某佩服!”
不知不觉间,以江闻为中心已经形成了一处舆论风暴,他明明规矩本分地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有人配合打出一记又一记重击,让红花会逐渐内伤呕血,就连陈家洛都被套上了衣冠禽兽的形容。
骆元通冷眼看着,终于开口道:“几位豪杰,看来大家都不欢迎你们,不如自行离去吧!”
说走肯定是不能走的,一旦走了,红花会的面子就彻底没了,但如何挽回就是个大学问。
赵半山瞅见形势不对,连忙对骆元通说道:“骆老哥,看来今天吉时不到,婚娶之事宜改日再谈,你且将金盆洗手会办下去,可不能说红花会屡次阻挠。”
随后就强行拉开常氏兄弟,带着红花会几人找了处位置坐下,只把耳边的议论声置若罔闻。
这就是江湖的智慧。黑锅可以有,但自家坚决不能承认,随着时间流逝自然会淡化这一切。
常氏兄弟恨恨地看了自己一眼,终于从身边离去,而重获自由的江闻面带苦笑显得颇为无奈,只好沉默不言地向着四周行礼。
我不说话总行了吧。
江闻没想到自己今天出的最大风头,居然会是成为红花会的对头,还被人当枪使挡回了红花会的求亲。陈近南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会立马跑来嘲笑自己一番。
不过众口铄金之下,名声是实打实地立了起来。一时间兴汉丐帮、嵩阳派、青旗帮、铁胆庄、南海武馆、福威镖局、金刚门不约而同地为江闻的侠义之举背书,江湖地位瞬间就提升了无数个档次,就连台上的骆元通都饶有兴趣地看向了江闻。
“江掌门,你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江闻总觉得这老家伙笑得不怀好意,却也只能尴尬地回答道。
“晚辈资历尚浅,哪来的江湖名号。”
“老夫听各派的说法,又有亲眼所见,江掌门你临危宴然、横遭污蔑而口不徒语,遭人挟持、斧钺临睫而身不妄动,多有救人、施恩泽被却言不苟求,短短时日屡行义举故例不虚行,这样的仁人当世罕见。”
此时将江闻捧得越高,就越是做实了红花会的理亏,于是骆元通捋髯说道,“以老夫之见,江掌门动必有道、语必有理、求必有义、行必有正,你合得一个四必侠士之称。”
被骆元通这样的江湖前辈赠号,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事,瞬间就有人带头鼓掌了起来。
江闻也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他总不能老老实实告诉对方,自己刚下是因为压根没把常氏兄弟这帮人放在眼里,才所幸化身咸鱼第一现场看戏吧。
这话能说吗?说不出口!
所以江闻决定继续保持微笑,爱咋咋地吧。
“骆老英雄,这个称呼我看有些不够响亮。”
范兴汉也乐呵呵地分析说道,“您这‘金刀无敌’就比我这‘铁丐’要好听,江掌门的掌法深厚,是不是该赠他一个四必神掌的称号?”
骆元通闻言还在点头微笑,周隆和几名章丘岗村的弟子却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我见过江掌门的剑法,那才是武夷一绝。”
“正是,我见到的剑法横行无忌,端地凌厉无比啊!”
“确实,独臂道人叫追魂夺命剑,我看江掌门的称号也合当以剑为主才是。”
众人的提议似乎依旧是为了压红花会一头。
骆元通博采众议,也不禁斟酌犹豫了起来。
“擅长用剑?可四必剑着实不好听啊……”
江闻与他对视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随后就看见骆元通思忖片刻得到了答案。
“这样吧,江掌门既然有君子之名,那就浅显易懂些,就叫‘君子剑’吧!”
江闻闻言大惊,再也保持不下去缄默了。
这个称呼可当真使不得!
又是金盆洗手大会、又是君子剑是闹哪样,接下来是不是该有绝世剑法出世,自己带着大徒弟就要反目成仇了?这家伙莫非不是金刀骆元通,而是金刀王元霸吧?!
“前辈,我觉得这个称呼不妥,要不然还是再商议一下吧……”
江闻被众人裹挟阻挡着话音不闻,只好将手抬高表示异议,想要引起骆元通的注意。
可这个举动却被人群对面、武夷派自带的乐师们看见,凑巧看成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连忙卖力地鼓吹奏乐了起来,瞬间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第181章 时时误拂弦
“恭喜江兄,贺喜江兄,今日有了骆老前辈的赐号,你的人品武艺总算是功成名就了!”
范兴汉乐呵呵地前来道喜,一群人里就他笑得最开心,心道这样总算报答了江闻先前的鼎力相助,也能将武夷派的名声推上一层楼。
人群中骤逢喜事的江闻却怏怏不乐,死盯着范兴汉低声说道:“范兄,听说你的绰号唤做‘铁丐’?”
范兴汉有些羞赧地连连摆摆:“都是江湖同道谬言,当不得真。”
可心事重重的江闻却不依不饶继续问道:“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对这个称呼不甚合意,不如我也投桃报李一番如何?”
随后对上范兴汉满是疑惑的眼神,江闻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不如咱俩互换半个绰号,我叫‘铁剑’,你改叫‘君子丐’如何?”
范兴汉跟见了鬼一样跑开了,消失在了声响嘈杂的人群之中。
于是江闻只好惺惺地环顾四周,敷衍着蜂拥恭贺的武林人士,随后带着周隆和袁紫衣找起了武夷派几位弟子的所在位置。
这两人刚才狠狠得罪了红花会,江闻担心他们趁乱打击报复。
“今日骆某还有一事,想请诸位武林同道见证!”
见形势杂乱,骆元通暗运功夫,当即声闻四野,一阵啸声不仅震人心魄,所说的话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而刚被江湖同道冠以“君子剑”之名的江掌门这才找到武夷派的座位,讪讪地示意乐师们可以停了——也是靠着乐师的定位,他终于和走散的徒弟们汇合一处。
“恭喜师父今日金盆洗手大会扬名。”
洪文定面露笑容地对江闻说道,江闻虽然知道这个徒弟所说并非不怀好意,却疑心生暗鬼,总觉得他老成表情背后,另有一番说不出的含义。
“文定啊,师父对你这么好,也从没罚你去思过,可不能恩将仇报啊。”江闻忧心忡忡地吩咐道。
洪文定不明就里地回答道:“弟子不敢。”
不只是洪文定,后边的小石头也跟着众人嘴里嘟囔着恭喜,眼睛已经开始到处乱飘,可能在认真思考今天的饭该去哪里排队了,自从住过一段时间的福威镖局,他就对打饭排队特别热衷。
唯独傅凝蝶憋着嘴看着江闻,似乎心里对他得了“君子”之称充满质疑。
“看什么看,你以为师父我乐意被这么叫吗?”
江闻挥手赶走傅凝蝶,小丫头也一溜烟跟着袁紫衣走了。
他不能不一肚子火,想人家君子剑岳掌门的名字,出自论语中“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先别管他是矜而不争还是破落华山争不过嵩山派,是群而不党还是满门上下就剩小猫两三只,但人家至少是兢兢业业了几十年树立人设,连武功都净走蕴藉儒雅的路子,这才有了谦虚文雅、正气凛然的君子评价。
可他江某人扪心自问何德何能,平时自己爱指点江山也就算了,今天的他别说鞘中宝剑,就连拳掌功夫都未曾展露分毫,身边这几十上百号人都是怎么看出自己武功不凡,口口声声要与自己切磋讨教的?你们见过吗就讨教!
更可恨的是台上这个白胡子老头,看着模样跟圣诞老人似的,这张嘴可比他的金刀厉害多了,前脚嘲讽完徐天宏的“武诸葛”文不成武不就,后脚就给自己安了一个“君子剑”的“美誉”。
可按他的逻辑来分析,这不也是不文不武的二溜子吗?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老夫今日金盆洗手之后,便不再过问江湖之事,骆家一应事务皆交由老夫的独女骆霜儿操持,是福是祸悉听天命,恩怨是非唯人自召。”
骆元通说得十分笃定,全场武林中人的视线却不由得集中在了他身边娇憨的女娃身上,很难想象这位腰肢纤细、身量窈窕的年轻女子,该如何支撑起天南一地偌大的骆家势力。
岭南武林流派众多,近两年以凤天南执掌的五虎派最为强盛,隐隐有了问鼎轻重之意。现下凤家竭力结交平南王府也是这个道理,一旦他能取代骆元通在尚可喜眼中的地位,五虎门平步青云的时机就指日可待了。
江湖中人本以为骆元通会趁这个机会给骆霜儿择一位得意夫婿,支撑起今后骆家的威名不坠,这包括周仲英在内的朋友故旧也是如此以为,故而如今全被骆元通惊世骇俗的决定给吓了一跳。
说破开来,不过是何德何能四个字。
“然而人非草木,焉能舍弃舐犊之念,今后老夫的女儿也将行走江湖,不免有个风波险恶,还得各位江湖朋友鼎力相助,骆某感激不尽。”
说罢,侍立两侧的骆家弟子将洗手的金盆撤去,换上了一副四尺有余的梨花木箱,随后屏退左右,只剩下父女二人留在台上。
“江掌门快看,那就是俺们沿途保卫的宝刀,今日终于要现出真貌了!”
周隆兴奋不已地说道。
此时场中经过骚乱,品字形座位已经重新调整过,亲疏远近也有了些变化。譬如红花会群雄便占据了靠着宅门的位子,身边单独围坐几个小门派,大多是湖北同道,而兴汉帮、铁胆庄、嵩阳派也各自分坐。
剩余的帮派势力身居内院,各自依附,隐隐仍旧有对立的态势,江闻还发现范兴汉身边就突然冒出了几家不曾见过的川东门派,褐麻短衣始终沉默不语。
而十几名金刚门弟子,此时就聚坐在武夷派周边,见宝刀即将现世当即与有荣焉地鼓噪了起来,很是称职地担任了氛围组,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的古怪模样让周边的人也开始好奇,让人感叹骆元通给这个山西小门派分发请帖的决定,有他们在场着实物超所值。
糜费万贯打造的神兵,想来不会让人失望吧。
神兵利器江闻见识过,它们往往都能历经千年而锋锐依旧,令人胆寒,但他一直认为所谓匣中龙吟、气冲牛斗只是小说家语,天下人也从未见过宝剑能入水化蛟、自行取人首级的。
可骆元通手捧的宝刀尚未现出模样,木匣中已当先起了一道清越嘹亮、悠扬至极的响声,丝丝缕缕原地而起,初闻时如钟似磬,再听则已有千回百转之意,闭眼恍如千顷碧波粼粼而动,湖畔深草鸣虫齐声高唱。
响动到了尾音更为清晰之后,竟然分化出高低频率各不相同的意味,仿佛草丛中蚂蚱、螳螂、蟋蟀、飞蛾在惊蛰时节此起彼伏,离近闻之,悉然能在各种昆虫相互争鸣中,听出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