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54节

  …………

  低沉的说话声在幽暗房间响起,四处飘荡着血腥味、哀嚎声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可明明与这里的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一座香烟缭绕、梵唱不衰的禅林。

  “究竟是谁动的手……”

  百十人同处一间废殿之中,墙壁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众人身上也带着沉重的镣铐,乃至于只能伏地蜷行。黑暗中没有人知道是谁发声,更没有人敢开口附和这个问题,只能将胸臆中千回百转的相同问题不断重复,同时也冷冷看着下一个被打的皮开肉绽的人会是谁。

  周隆躲在牢房的角落里,感叹幸好自己练的是少林金刚功法,浑身皮肉早就经历过千锤百炼,如今后背伤势看似惨烈,实际上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出去将养两天也就好了。

  平南王府也很有意思。

  他们把抓来的武林人士有意区分,并根据身上练武的痕迹分门别类关押,有意区分出使用刀剑的高手。如今这处关押的都是拳脚功夫的行家,与另一处缉拿刀剑高手的囚牢遥遥相隔,周隆也不知道对面情况。

  但至少在周隆这边,尚可喜的手下拷掠极有目的性,大概是存着招揽麾下的想法,因而并未用上那些伤筋动骨的大刑,只是不停抓人拷打审讯,却不给一丁点吃喝,只待这些人的意志被瓦解殆尽,主动投降屈服。

  周隆暗暗感叹这哪里审人,分明用的是熬鹰的法子,幸好自己身体壮扛得住,每次被打也叫得最凄惨。像这样再撑两天估计就会有人来唱红脸,到时候自己满口答应投效就是了。

  可显而易见的是,牢里并非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总有人会因为骨头太硬被人重点照顾。比如他先前看见范兴汉被人带了出去,许久才一身是伤地放了回来。

  “范帮主,俺这里还藏了点金疮药粉,你赶紧把药涂上靠着墙睡,别被外人给发现了。”

  周隆凭微弱的光线辨认着众人,终于摸到了一个伤势颇重的人边上,用上自己最小的声音说着,“广州近来风寒湿热,万一在牢里疽毒内陷、瘀热相交,得了骨疽可就难办了……”

  周隆常年练功,随身常准备着伤药,这次正好拿来广做人情。

  “多谢尊驾厚爱。”

  侧躺在地上的人因为外伤气血亏损、欲嗳难伸,浑噩中伸手接过伤药自行涂抹,过了良久才迟钝地转头,略带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隆忽觉不对劲,于是眯起眼使劲打量,这才发现面前的人显得年轻一些,竟然不是范兴汉,而是同样方面阔口、相貌粗豪的文泰来。

  正巧两人如今是一样的邋里邋遢、须发蓬乱,昏暗模糊之中竟让周隆这般眼尖的人都误认了。

  “……俺叫您文大侠呀!”

  周隆连忙改口,趁势就往他的身旁一坐,低声嘘问起了他身上的伤势。

  拳脚功夫的高手中,此时以奔雷手文泰来最负盛名,因此这次也被“特别关照”,不知为何以常人两倍的频率拷打审问,要逼他说出刺客的下落。但文泰来不愧为一条硬汉,竟然是丝毫都未开口,也不曾透露红花会另外几位当家的下落,这才被人无可奈何地放了回来。

  只不过按周隆的隐约猜测,平南王府会不会也是认错了人,所以把范兴汉那份拷打全算在了文泰来身上?

  可这样的话就更奇怪了,范兴汉自先前被人带出去,似乎就没有再回来过,难不成已经成功越狱了?

  “文大侠,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周隆有些好奇,像文泰来这般身手利落之人,独身杀出重围根本不是难事,不应该落在平南王府手中才对。总不会跟自己一样,是被官兵堵在巷子里瓮中捉鳖的吧?

  文泰来没有说话,出于对红花会兄弟的感情,他并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是为了掩护武功不济的武诸葛徐天宏,才被人以锁链暗算、捆缚捉住的。

  黑暗中依旧沉默着,但周隆知道一定有许多人正看向这里,竖起耳朵听着,不管文泰来愿不愿意回答,他都要面对这个僵局。

  于是周隆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说出另一个疑问。

  “文大侠,据说刺客里有一名用剑高手,你说会不会……”

  黑暗的牢房中连呼吸声都停止了,佯睡的文泰来转过身坐起,眉目具是厉色,扯动得手上的镣铐也咯吱咯吱作响。

  在场的武林人士已经分成了不同的团体,除了自己相熟、近来一同行动的亲友一概不相信,他们也各自认为是其他人谋划的刺杀,致使黑锅波及牵连到了自己。

  说来说去,每个人只相信自己所见所闻,却不相信别人的赌咒发誓,但是谁也说不出刺杀尚可喜的理由,更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检举揭发,因而只能各自闭口不言,互相狐疑地审视着。

  在这些猜测中呼声最高的,似乎就是红花会。

  他们不管是武学高手的数量、人员配置的规模、擅长领域的分配,似乎都最满足刺客的身份,至少不用像别的门派需要相互配合,才能凑足如此豪华的阵容。

  察觉到气氛骤然僵硬,文泰来浓眉紧皱,声音中满是不解。

  “你们怀疑无尘道长?”

  周隆赶忙解释道:“不敢不敢,俺只是好奇三天前无尘道长,是否一直和你们在一块……”

  委婉的表达并不能让文泰来满意,于是他略微提高了音调,同时也吸引住了同囚其他人的注意力。

  “绝不可能是无尘道长,这几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文泰来的话掷地有声,“你们难道不知道,道长虽然剑术超群却断了一臂,舞剑时躯体行动与常人不同,施展快剑更是需要手足并用,迥异寻常模样,这事决计做不得假!”

  黑暗中一片沉默,随即则是难以分辨的窃窃私语。

  文泰来解释的说法确实极具说服力。无尘道长失了一臂,使剑之时只能频频以足踏地,借力之时保持身体的平衡,再以连环迷踪腿隐藏出剑的预兆,姿态与寻常高手迥异。

  如果当日出手的人用的是无尘道长的追魂夺命剑,那么他几乎没有蒙面的必要,光是摆动的空荡袖管就会瞬间暴露身份。

  文泰来说完这一切,翻了个身继续假装睡觉,但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的这么镇静。

  刚才的解释是出于兄弟情义,特意为无尘道长洗脱冤屈的,但实际上刺杀尚可喜事件发生当日,红花会如他们所料正潜伏在光孝寺外围,本身也在寻找机会刺杀尚可喜。

  文泰来还记得阴雨连绵之际,他正凝神观望光孝寺门前的那队王府车马,而身后的陈家洛正与几位当家激烈讨论如何行事,又该如何才能保全大局。

  文泰来本想回身参与商议,但让文泰来瞠目结舌的是,早在他们伺机发难之前,光孝寺中忽然抢先传出了阵阵怪响,跨过院墙,他们真切地见到一名武功高手仗剑杀入其中,招法变化莫测、刚柔并济,只差一点就将尚可喜斩杀当场。

  在这种情形下,陈家洛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此时却又冒出了好几批刺客,似乎也被乱局撞作一团,蒙面刺客们相互干扰着,最终搅和成了门口混乱一片的打斗,等到尘埃落定时情况不妙,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刺客才作鸟兽散,连带着红花会也只好铩羽而归。

  依文泰来所见,当日并非只有一伙刺客,而是至少有三四批不同身份、相同来意的刺客汇聚一堂,因剑术高手的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最终演化为当日扑朔迷离的刺杀行动。

  因此传闻中说什么刺客配合精妙、调度有方,完全是因缘际会制造的一场误会,他也说不清楚的是当日那些刺客,如今会不会一齐被关在这处便殿之中,此时故作无辜地想要撇清关系,把脏水泼到红花会身上……

  “那到底会是谁呢?”

  周隆颓然靠在墙边,“城中用剑的高手就那么几个,总不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吧……”

  相互怀疑、相互猜忌还在蔓延,并未因无尘道长嫌疑的洗脱而消解,众人反而更加急切地想要找到新的怀疑对象。

  此时的黑暗中忽然有人说道。

  “广州府中的用剑高手大多名声在外,唯独有一人我们从未见过他用剑,却赢下了偌大一个名声。这做法我先前还不甚理解,如今看来却是嫌疑重重。”

  门廊雨声敲打着钉死的窗棂,众人沉默不语着,缓缓回忆起三日前同样汇聚一堂的场面之中,似乎确实是有一个被交口称赞的武林人士声名鹊起,同时也被冠以某个与剑有关的名号……

第188章 低云愁广隰

  “他们果真是这么说的?”

  苍古的寺院沐浴在连绵阴雨之中,高深石墙苍苔起伏,蜿蜒得像是一道道皱纹,殿前那道厚重木槛脱漆褪色,仍旧遥遥对望着别院的朱红木门。

  今天的平南王被蓝色缎面绣龙纹铁叶甲层层包裹,几乎密不透风,唯独漏在外面的手布满黑斑,乍一看去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他披挂着上衣下裳式的袍甲,蓝色素缎为面,月白蓝布为里,内絮薄薄丝棉,背着手凝望着光孝禅寺的阴沉天色,缓缓开口打破了岑寂。

  尚可喜帐下谋士、鸿胪寺卿金光今日也作战时顶盔掼甲打扮,直到尚可喜的话音完全消散,才于一众目光冷冽的战将之中率先开口。

  “回禀王爷,此事乃是卑职亲耳所闻,绝无虚言。那群江湖人士原本互相猜忌怀疑,如今却不约而同认定是那人所为,恐怕其中另外隐情……”

  谋士金光原名汉彩,字公绚,早年就因聪颖有才气被尚可喜所赏识,于帐下效力已经二十多年。

  他作为李行合最有力的竞争者,自然知道把握时机才能夺回谋主地位,因此主动献策出力,定下了效仿摘缨会的办法,引诱那些被关在牢里早有降意,却碍于面子的江湖人士透露消息,说出真正的刺杀主谋。

  “好一个‘君子剑’江闻,竟然能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

  尚可喜神情阴沉,胁下的伤口旧还在因为阴雨隐隐作痛,连带着半个身体都开始僵硬滞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卧床、不能静养,甚至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已经疼得三天没合眼了——这座广州府就是一座火山,滔天大雨也浇不灭熊熊燃烧的火焰,平南王府必须化身成为中军,他若是倒下,平南王府不日就会陷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归墟之中。

  “即刻派人前去捉拿,此行如有阻拦格杀勿论……金先生,我看就让后院那位领兵前去行动吧”

  尚可喜压低声音说着,转头看向金光,“本王这般养着他由着他,是杀只是放悉听他的意思,如今也该好好出点力了,你说对吧?”

  金光连忙低头称是,身边立刻有一名亲卫将领自动出列,大踏步往禅寺别院的一座偏殿走去,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尚可喜宛如耄耋老人的模样十分吓人,此时的他不再言语,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雨幕之中,那几株经风连日枝叶凋残的诃子树,神色间完全没有占尽先机之人该有的轻松自如。

  “金先生,天然禅师告诉过本王,当年三国虞翻居此寺时,园内已经就遍植诃子树,刘宋武帝永初元年,求那跋陀罗三藏驻锡该寺也见过它们。”

  尚可喜如数家珍地侃侃而谈,眼中的光芒却更加晦暗,“再后来,达摩祖师见过它们,慧能大师见过它们,历代番禺名士见过它们,乃至于绍武伪帝也见过它们。到如今树犹如此,可风流人物都被雨打风吹去,唯有这些树还深植在此……”

  尚可喜说着形似伤春悲秋的事情,身上却未流露出一丝的人情味,反而神色越发凌厉。

  “众人说这是千古遗珍,可谁能想到它们其实产自万里之遥的天竺南海,本来最不该属于这里呢?”

  金光逐字逐句认真听着,一丝一毫都不敢错过。他十分了解这位老王爷,多年以来行事说话都务求滴水不漏,此时若是将他的话寻常待之,必然会错过隐含的真正意义。

  尚可喜似乎是在言诃子树,又不是在言诃子树,就像天然禅师讲解金刚经时言般若波罗蜜,则非般若波罗蜜,统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就是在这梵唱声声之中,原本只算是粗通文墨的尚可喜,在这十年着实从天然禅师这里悟出了许多的佛理,说话做事也更加高深莫测,这让军旅多年的谋士金光,越发难以揣测尚可喜心中所想了。

  但在这件事上,金光还是知道天然禅师的意思的。

  光孝寺中诃子树历经千年能反客为主,外来入粤的平南王府自然也有机会巍然不动。老王爷尚可喜朝思暮想的,无非是仿效当年大明沐王一样,可以世袭王爷爵位,让尚家世代荣华富贵、执掌兵权。

  为此,天然禅师许久之前就表示愿意劝服城中官绅士族、贩夫走卒,以佛法开解两王入粤的因果血债,为尚可喜永镇广东打好根基,这才是尚可喜长年屈尊降贵、烧香礼佛的原因。

  无须多言,尚可喜礼佛表达的是一个姿态,而天然禅师代表的是一个愿景,两者间的内情远没有外界所说的昼夜难眠、冤魂索命那么离奇——满城冤魂又如何,尸山血海又如何,当年尚可喜铮亮的屠刀扬起时,何曾畏惧过因果报应?放下手中的屠刀时,又何曾期待过立地成佛?

  十年前广州城破的那一天,金光见到了他从未认识过的尚可喜,身上择人而噬的滔天杀意如有实质,沿着城池杀戮清洗仍不满足,下令要直至血溅天街蝼蚁聚食、饥鸟啄肠飞上城北。就连金光本想保护自己收买的城中内应,劝说尚可喜留下降将收敛败兵,都差点被尚可喜亲自擎刀杀死……

  幸好如今的尚可喜行事多了几分宽容,就算天然禅师有意包庇南少林、掩护真刺客,尚可喜也不会追究,毕竟只要天然禅师的金身仍旧熠熠生辉,当今立志成为万家生佛的尚可喜,就必须得借用他的佛光。

  只是金光一直猜不透,明明庚寅之事已经过去这么久,这十年间的平南王尚可喜,为何依旧这般如履薄冰……

  “禀报王爷,世子爷在寺外求见。”

  亲卫急忙冒雨而来,身上还有一处格外明显的鞋印。

  尚可喜听见手下禀报目光一凛,似乎情绪瞬间从刚才的忧心忡忡变成了另一种负面情绪,但尚可喜仍旧凭借着多年的城府压制住,背手转身默认手下开门放人。

  脚步声急急而来,又触壁反弹般去而复返,就这样闯进一名华服的年轻男子。

  金光先前主张过改立世子的事宜,早就被尚之信记恨在心,两人势同水火。如今见到尚之信高大的身影出现,金光当即想要退入厢房之中,却被尚可喜以目光制止,在退无可退之下,两人终究是极度窘迫地狭路相逢了。

  “哼,滚开。”

  尚之信比他高出了一截,神色不善地看着曾经提议废掉自己世子之位的谋士,从嘴里吐出几个不明含义的嘘声,样子轻蔑得像是在赶一条挡路的老狗。

  “父王,孩儿听说您在光孝寺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贼人露出马脚,所以特地带人前来助阵,今日必定手擒匪徒献于军帐之下!”

  尚之信眉飞色舞地说着,金光却悄然发现尚可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先前压抑阴沉的感觉也逐渐变化,终于在强忍许久后,用一种寻常难见的、直白到骨子里的恶毒神态说道。

  “蠢材。”

  尚之信洋洋得意的样子猛然怔住,脸色瞬间通红,随后又转向惨白,双手攥拳越来越使劲,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骨节错动的咯吱声。

  “父王……孩儿不明白……”

  尚之信扬起脑袋看着尚可喜,五官颇为相似的父子遥遥相对,只是身穿袍甲的老者仿佛被四起硝烟熏燃的垛堞,而年轻人却像是刚锻冶出来的铮亮刀枪。

  “本王说,你是个蠢材。”

  尚可喜一字一句,清晰异常地顿字,似乎生怕对面的年轻人听不清自己的谩骂。

  尚之信恼怒之色达到极致,却忽然转头看向了一旁唯唯诺诺的金光,滔天怒火都转向了这个与自己不对付的谋士,认定了就是这人构陷挑拨,立马就要拔出腰间佩刀。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军中械斗,怒争杀人,加以斧钺,腰斩弃市。”

  尚可喜缓缓念出军令,看着尚之信怒火中烧的举动,冷漠无情得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这倒反而让尚之信突然冷静了下来,决定老实地放下手中的刀。

  “……暂且饶你一条狗命!”

  尚之信怒极反笑,他知道尚可喜不是在开玩笑,平南王府的军令森严、规矩繁多,也只有这样才能杀伐所向无不披靡,他更知道如果自己今天真的动手杀人,尚可喜不介意下个狠手以正军纪的。

  “多谢……多谢世子……”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金光满头大汗、余悸未消,只觉得手脚冰冷、浑身麻痹,他却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面前,猛然想通了今日的尚可喜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留下来。

  而这个念头再一次让他头晕目眩,几欲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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